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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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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可說

不低頭的,頭都被錘爆了

早自修, 老師本可不必守在教室。但若遇上負責任的班導,則會拿把椅子,坐在黑板前,守著學生自習, 免得他們自習自習著, 便跑去吹牛胡扯。

今日李去疾想著自己沒事,就守完了早自修, 天班的學生自修時很安靜, 用不著他出聲幹涉紀律。樂沖更破天荒地拿著書本,請教了李去疾兩道題。

兩人挨得很近, 李去疾答得很認真, 樂沖聽得也很認真, 得到答案後, 還道了一聲謝。

樂沖道謝時的模樣,很是誠懇,這讓李去疾一時很難將其與欺淩同學的主謀聯系在一起。

文史課下課前, 李去疾提醒天班的學生,不要忘了七百遍“茴”字,學生們明面上應了下來, 暗地裏都在冷笑。

他們再度確信,明日的這個時候,李去疾已經不在皇家學院了。

今日上午,天班只有文史課一堂文課, 下課後,眾生皆要回寢室, 去拿武器, 然後上半山腰修行。

馬有志收拾文具很慢, 留在了最後,見眾人走後,到了仍未走的李去疾身前,道:“李老師,昨夜我說的話重了。”

李去疾看了馬有志半晌,露出一個微笑:“你昨夜說的不錯,我確實沒有實現自己的承諾,到如今為止,我也沒有辦法阻止他們的惡行。”

說著,李去疾又從袖中摸出了那包糕點,攤開後,有的糕點還完好無缺,有的卻已經有些碎了。

“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嘗嘗。”

馬有志猶豫了半晌,又聽李去疾道:“我就是想著打包出來給你們學生嘗的,畢竟這些糕點,如今只供給老師。”

聽完這話,馬有志伸手拿了兩塊桂花糕,送進嘴裏。

“好吃嗎?”

馬有志點頭,不知想到了什麽,眼眶有點濕潤。

大約是想到了母親。

李去疾見後有些動容,又道:“再試試杏仁酥。”

這回馬有志遲遲沒有拿,李去疾便問道:“你對杏仁過敏?”

馬有志道:“不,我只是不大喜歡那股味道。”

李去疾聞後一笑,將攤開的牛皮紙又卷裹了起來,道:“我認識一個人,他也不喜歡杏仁的味道。”

教室外,阿醜正拿著一把掃把,在掃庭院中的落葉,待她見到教室中的李去疾和馬有志後,停下了手裏的活計。

她久久地註視著遠處的兩個身影,一邊的嘴角揚了起來。

阿醜自幼有個壞習慣,當她發覺有人要倒黴時,便會情不自禁地揚起一邊的嘴角。

當她發覺一個人要倒小黴時,她會揚起左邊的嘴角,當她發覺一個人要倒大黴時,則會揚起右邊的嘴角。

此刻,她的右嘴角揚得很高。

可那個將要倒大黴的人,還渾然不覺。

教室內,沈默良久的馬有志似下定了決心,看向了天班的桌子,道:“他們今夜就要把你趕出皇家學院。”

李去疾皺起眉頭,馬有志聽見了腳步聲,略一轉首,瞧見了正朝這邊走來的韋紹,趕忙低聲向李去疾說了一句話。

說完後,韋紹也已到了教室,雙目精明,打量了番兩人,道:“馬同學還在此處和李老師交流學業,就不怕耽誤修行了嗎?”

馬有志不敢再言,更不敢再看李去疾一眼,跟著韋紹出了教室,兩人未走幾步,李去疾就聽見了韋紹的審問聲。

李去疾想了一遍馬有志方才的那番話,靜站許久。

……

中午,李去疾碰上王馬克,一道用完午膳,回了寢室,在桌前坐下,見不知死活忙完了手中事,便喚了一句“恩公”。

不知死活忍了李去疾的這句“恩公”很久。

被一個厭惡的人叫恩公,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因為這意味著你曾對一個你厭惡的人施過恩。

而對厭惡的人施恩,無疑是一種犯賤的表現。

李去疾每叫不知死活一句“恩公”,就好似每提醒一遍不知死活曾經犯過的賤。

“日後不要再叫我恩公了。”

不知死活委實忍不住,所以他提了出來。

“那日救你是院方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談不上對你有恩。”

只有不知死活知曉,這便是在說,那夜救你是無可奈何之舉,而並非是自己犯賤。

李去疾聽後楞了一瞬,道:“恩公雖是奉命行事,但確然救了我性命,救命之恩,難以為報。但恩公既然提出了這個要求,我自當遵從,今後我便稱‘恩公’為不知老師。”

不知死活這才微覺滿意:“你方才叫我,是有何事?”

李去疾說到做到,改口道:“不知老師,我想知道,欺淩同學是何懲處?”

不知死活不假思索道:“校規校紀上沒有這條。”

李去疾大驚道:“沒有這條?”

不知死活道:“且我入校三年,還沒碰見過這種事。”

李去疾道:“不知老師當真沒碰見過?”

不知死活面不改色道:“沒有。”

李去疾又道:“不知老師沒碰見過,不代表這學院裏沒有。”

王馬克躺在床上,一直在聽他們二人的對話。到了這時,他著實忍不住想說出真相,但又回想了些事。

他先想了想以往和不知死活共享一張床的光景,後又憶了憶李去疾來之後的光景,很快便打消了方才的念頭。

許多事不好說,許多事也不可說。

許多事不該他說,該留給有的人說。

狹小的陋室裏,立著的兩人,雙目相交,一個默然,一個溫潤。

不知死活又道:“我同你說過,一切講證據。”

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屋中又沈默了許久,久到就跟屋中人離去了一般。

再度開口時,李去疾已持不住平日作態,眼中溫潤化為慍怒,道:“難道我一個老師的話算不上是證據嗎?難道我會胡編亂造出學院欺淩這種事嗎?三年級天班就是有學院欺淩,這是我親眼目睹的。不知老師,若你現在去瞧馬有志,便能瞧見他手臂上的傷痕。”

不知死活冷道:“學生修行免不了傷及肉身。”

李去疾道:“不知老師你……”

在那場沈默之後,王馬克撐起了身子,來了幹勁,高聲道:“李老師,不知老師的意思是,就算他信了又能如何?欺淩同學可不是遲到早退這樣的小事,不是他一個風紀老師能處理的問題。如果天班真的存在學院欺淩之事,那麽這件事勢必會驚動副院長。副院長是學院裏為數不多腦子清醒的人,他插手此事,是一件好事。但副院長都出手了,到時候那三個白癡主任會坐視不管?”

李去疾楞住。

王馬克道:“李老師,我問你,這場欺淩的主謀是不是三皇子殿下樂沖?”

李去疾道:“是。”

“我再問你,你認為那三個白癡主任會動三皇子?”

李去疾想到了前日十誡堂中發生的事,搖頭道:“不會。”

王馬克道:“既然不會,那他們便會想出一百種方法,用一千種理由來為三皇子開脫,來為天班所有參與欺淩的學生開脫。李老師,我問你,學生修行免不了傷及肉身,這句話你怎麽駁?”

李去疾說不出話。

王馬克嘲笑道:“你連不知老師說出的那句話都反駁不了,你還拿什麽去跟那三個狗娘養的鬥?你一日拿不出能讓他們啞口無言的鐵證出來,欺淩同學的這頂帽子就一日扣不到樂沖頭上。‘might is right’在魔族我們管這話叫‘強權就是公理’,在你們人族管這話叫‘皇權就是公理’。沒有證據,就算是副院長也只能無條件地維護皇權,因為這就是他們眼中的公理。”

李去疾道:“難道作為老師,見到班上的學生被欺淩,竟什麽都做不了嗎?”

王馬克苦笑道:“李老師,我跟你說句掏心的話。這老師當得越久,就會越明白一個道理,我們老師能做的事真的很少,尤其是在皇家學院。我勸你,許多時候還是睜一眼閉一只眼為好,每天去水一兩堂課,下課鈴聲一響,拍屁股走人。課上學生有事,隨便應付兩下,課後學生有事,都是關我屁事。我們輕輕松松上課,輕輕松松拿錢,豈不美哉?像我們這種窮老師,就拿著一份月銀,沒辦法,必須要住校,天天對著這群倒黴學生。學院中的那些收賄和開補習班的老師,早就賺得盆滿缽滿,在皇都中買房了,只要不值班,一下課,直接禦劍回皇都,學生課後想見他,對不起,麻煩掏錢來上補習班。”

“李老師,這就是皇家學院的現狀。我勸你先把學生教好,把分數給提上去,學生的分數提上去了,你以後也好去外面打著皇家學院的旗號,開補習班,賺大錢。你想想你把這屆帶出去了,和三皇子殿下還有世子殿下的關系搞好了,何愁不能飛黃騰達,何愁以後不能在皇都買房?至於其他的事,能不管就不管,學院中的學生,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李去疾的聲音中皆是不信,道:“馬克老師,我以為你是個真為學生著想的好老師,沒料到你居然也是這樣想的。”

王馬克嘆道:“李老師,人妖魔在世,最終都得向現實低頭,不低頭的,頭都被錘爆了。”

李去疾失態道:“我不信這皇家學院真如黑夜一般黑!”

王馬克也拔高了聲調,道:“李老師,你又錯了,皇家學院不是如黑夜一般黑,而是比黑夜還黑。黑夜中走路,最好閉上眼。”

屋內兩人一魔還在爭辯著,遠處屋外,不知何時也立了一人。

他的右耳中塞著一件靈器,屋內的談話聲從靈器中清楚地傳了出來。

竊聽的少男神情平靜,聽到最後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他最愛的一種笑容

那是一個得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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