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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用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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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用之人

什麽都改變不了

李去疾一旦讀起書來, 連飯都顧不上吃,腹中響叫時,他才放下手中書卷,腦子裏還在想明日的課該如何上, 想了一會兒, 又開始反思今日的課上有哪些地方未講好,又有哪些本該講的地方漏講了。

藏書閣的人向來很少, 很少有學生和老師會來藏書閣讀書, 學生忙著上山修行,只有在考前才會想起看書這事, 至於老師們, 所要忙的事則更多, 只不過這些事大多與教書育人無多大關聯。

寂靜的藏書閣中傳來抽泣聲, 李去疾聞後,尋著聲音走了過去,只見一位少男倚坐在柱子前, 無力地低下了頭,眼角帶淚,左手的袖子被卷起來, 上面有數道淤青和傷痕。

少男聽見腳步聲,連忙放下了袖子,擦幹眼淚。

“馬有志同學。”李去疾走到少男的身前。

馬有志不敢看李去疾,李去疾蹲下身子, 想要卷起他的袖子,卻被馬有志給打開了手。馬有志起身, 欲要離去, 被李去疾以身軀給擋住了。

李去疾道:“我說過,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馬有志道:“但直面卻會死得更快。”

李去疾道:“修行的時候,他們又動手了?”

馬有志還想走,但不敢對沒有修行的老師使用靈力,且李去疾的個頭比他略高一些,於是便又被攔了下來。

接著,馬有志選擇了沈默。

李去疾看得出來,他們不僅動了,還動得更狠,以至於手上留下了痕跡。

馬有志還想走,李去疾一把抓住馬有志手,將他的袖子卷起,道:“這就是證據。”

馬有志掙脫開來,道:“這算不上證據。”

李去疾的雙目中是不解。

“所有修行者都知曉,修行過招難免會有摩擦,受些輕傷。”

所以這根本算不上證據,在想要為施暴者開脫的人眼中,哪怕馬有志被打成重傷,也算不上是受到欺淩的證據。

就因為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過招難免會有摩擦。”

“這真是一句無法辯駁的話。”李去疾笑了出來,又是嘲弄,又是苦澀。

這同樣也是一句最無恥的話。

“李老師,我求你,當你的實力還無法應驗你的許諾時,就不要輕易許下什麽諾言。今日下午,我聽見了你那番話,以為你真的有辦法能讓我脫離苦海。不曾想到,那都是空話,你根本什麽都做不了,你根本什麽都阻止不了。我接受了你的筆,尋求了你的幫助,可待我受到欺淩時,你在哪裏?你從頭到尾只會口吐那些虛偽無用的大道理,而為你那些大道理付出代價的人卻是我。日後,每當你說出一句話後,請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真的能做到言出必行嗎?如果不能,請不要空口說大話。”

說著,馬有志從衣袖中掏出了半截毛筆,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下午時,這還是一支新的毛筆,而此時,它又被人折斷了。

連折斷的地方都與馬有志母親贈與他的那支相差無幾。

這支斷筆好似在說,你送一百支,我可以折斷一百支,你送一千支,我可以折斷一千支。

這才是真正的示威

與之相比,李去疾下午在教室中的那番所謂的施威話語,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那種看似有理的說教最多只起得了一時的威懾作用,或許連一時之用都起不了。

在樂沖的眼中,今日下午的自己恐怕就像是魔族馬戲團中的小醜。

“李去疾。”

馬有志直呼出了李去疾的名諱,推開了他,李去疾一個踉蹌,退了兩步,擡眼時,有些不願正視馬有志。

“你和皇家學院裏的其餘老師一樣,同樣沒用,同樣失敗,你以為你能改變什麽,其實你什麽都改變不了。”

言罷,馬有志給了李去疾一個冷笑,轉身離去。

誰又能說,這個冷笑不是給他自己的呢?

“什麽都改變不了呀。”

李去疾撿起了地上的那半支毛筆,看著馬有志的背影,喃喃道。

從藏書閣出來時,月已高掛,李去疾堅持要送馬有志回寢室,馬有志並不領情,一路無話。

學生們的居住地離李去疾所住的地方算不上遠,兩地間隔了一座石橋,橋下是一條溪流,清澈見底。

皇家學院的學生是兩人住一間屋子,一間屋子裏有一張大床,兩人睡一張床。這屋子,兩人住著剛剛好,若要住進第三個人便顯得有些擁擠了。

李去疾送到了門前,馬有志一聲不吭地走了進去,隨即飛快地關上了門。

在馬有志打開門時,李去疾瞧見了屋內坐著的一人,左手正拿一本書,認真看著。李去疾多看兩眼後,才看清馬有志的室友正是豫王世子樂平。

屋子的門關上後,李去疾在門前站立許久,喟嘆一聲。

之後他去了副院長佘鏡演辦公的地方,但大門果如他所料,緊緊關著,這個時辰,副院長早該放班了。

回寢室後,不知死活和王馬克的神情很是古怪,李去疾沒有多問,但不知死活卻先送了他兩句話。

不知死活:“小心。”

李去疾問:“小心什麽?”

不知死活:“天班。”

李去疾再問下去,不知死活便不願說了。

……

“想要解決學生之間的事,最好的法子是從學生處下手。”

這句話同樣出自《班導的秘密》一書。

李去疾回想了一番,發覺那日在教室中,有兩人並未參與這場欺淩,一位是豫王府的世子樂平,另一位是兔族的少女邱照影。

男老師和女學生間私下談話,是一件極其敏感的事,稍有不慎,便極易會被扣上帽子。加之天班學生對李去疾如此態度,李去疾雖然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不會傻到留給天班學生這個把柄,萬一真被他們拿去小題大做,那李去疾便當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由是這般,他準備找樂平談談。

李去疾找到樂平談話,是在第三日的早晨。這日李去疾是早晨第一堂課,他早早起身,仍舊沒見到不知死活的身影,心下又對不知死活生出了佩服之情。

日日晨起修行,要需何等的毅力?

李去疾在早自修前,便到了空無一人的天班教室。他待了片刻,便等來了樂平,樂平每日都會趕在早自修前二刻,獨自一人來教室,溫書朗讀。

樂平是個很儒雅的少男,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氣,這讓李去疾感到十分親切,也很是喜歡。老師向來喜歡成績好的學生,而他李去疾也喜歡讀書讀得多的學生。

樂平見到李去疾時,有些訝異,喚了聲“老師好”後,走到桌前,將右手裏拿著的文具和書本放在了桌上。

“早膳吃飽了嗎?”

這是個再尋常不過的開場。

樂平道:“剛剛飽腹。”言罷,他坐在桌前,打開了書本,欲早讀。

“學院食堂的桂花糕和杏仁酥不錯,我打包了些出來,你要不要嘗一嘗?”邊說著,李去疾從袖中摸出一包牛皮紙裹著的糕點。

皇家學院的學生和老師雖是在同一食堂用膳,但老師在用膳上卻有優待。

比如,某些菜式甜點是專程做給老師的,學生們只能眼巴巴地望著,大呼不公。又比如,學生們只可在食堂用膳,而老師卻可將飯菜糕點打包帶走。

樂平道:“多謝李老師好意,但當真不用了。”

“嘗嘗。”李去疾堅持道,並打開了牛皮紙。

樂平婉拒不得,伸出右手拿了一塊桂花糕,吃完後,又嘗了一塊杏仁酥。

李去疾問道:“哪塊更好吃?”

樂平道:“杏仁酥味道更佳。”

李去疾聽後,微笑著將糕點收起,放回了袖中,道:“你對馬有志同學的事是何看法?”

樂平猜到李去疾無故來這麽早,還同他談話,定是與天班欺淩一事有關。若是自己趁著李去疾在寒暄時,心中準備一番,回答起來會妥帖一些,但他卻不曾料到,李去疾竟如此直接。

一時間,樂平回答不出

李去疾道:“那日,我見你未出手,想來你心中並不讚同此事。”

樂平仍未回答,他左手的兩根手指不自覺地摸到毛筆筆桿,將筆桿輕輕轉動起來。

這是他思考事情時的一個習慣。

李去疾瞧見了樂平的這個小習慣,微微一笑。

又不知過了多久,樂平終於道:“我是不讚同,但這又如何?”

李去疾道:“所以你便選擇了冷眼旁觀。”

李去疾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怪責之意。

樂平淡淡道:“李老師,我可以選擇的並不多。我選擇冷眼旁觀,已是我的良心做出的最大讓步。”

李去疾道:“但如今,你有了另一個選擇。”

樂平低下頭看著筆桿,道:“李老師,我沒有挺身而出的膽子。”

李去疾道:“我並非讓你挺身而出,我知道於你而言,阻止他們是一件很難的事,但至少你可以選擇當一位證人,說出你雙眼所看到的真相。”

“然後呢?”樂平擡起了頭。

李去疾篤定道:“然後天班將不會再有欺淩之事。”

樂平搖頭道:“李老師,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李去疾道:“有的時候,事情便是如此簡單,只要有人站出來。”

樂平道:“可李老師,你有沒有想過,站出來的人便成了背叛者。”

李去疾沈默半晌,道:“這是棄暗投明。”

“棄暗投明就是一種背叛,而叛徒的下場向來都不好。”

李去疾語塞,樂平很平靜,但內心中起了波瀾,他左手中的筆轉得更快了。

終於,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道:“李老師,我知曉三殿下是錯的,也很同情馬有志同學的遭遇。但我不會答應你,你就當我是個膽小鬼,今日我同你說這麽多,已經是冒著極大的風險了。如果被三殿下知道,恐怕下一個被折斷筆的人便是我。”

李去疾看著眼前的樂平,學生名冊上的幾行字冒了出來,道:“他既是你的同學,也是你的堂弟,於情於理,你都不該如此畏懼他。”

樂平一楞,半晌後,垂目道:“皇子是君,世子是臣。”

在魔族,皇權受到了法律的制約。

而在人族,皇權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

話音落後,教室外傳來少女們的嬉笑聲,室內的兩人都明白,今日的談話只能到此為止。

離開樂平的桌前時,李去疾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但黑馬村真的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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