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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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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獨家發表

這大概是汲光來到奧爾蘭卡後,見過的最落魄的騎士了。

沒有體面的鎧甲,沒有鋒銳的武器。

甚至一身衣服都陳舊破爛,不比平民好上多少,頭發胡子都亂糟糟的,像個街頭的流浪漢,連雙眼都被如烏雲般沈甸甸的頹喪壓著,精神氣不過凝起一瞬就散去。

任誰也看不出澤弗爾曾是一位王的近衛。

可他的確是騎士,是那位神秘的舊王所剩無幾的心腹。

澤弗爾或許因為亡國而萎靡,但卻依舊選擇跟隨自己的主人,為完成對方的命令而四處奔波。

……哪怕因此過上更貧苦艱難的生活,甚至要把自己尊嚴丟棄。

就比如在新澤馬的這些歲月,想要救下那些被迫害的感染者可不容易。有時候得裝瘋扮傻,有時候得冷眼旁觀,有時候還得和下三濫混在一塊。

見義勇為?

英勇果敢?

正直可靠?

澤弗爾曾經是那樣的人。

他也曾經和汲光一樣,會在兩個孩子即將被傷害的時候,什麽也不想,不在乎動手那人的背景身份,只是純粹的伸出援手。

但現在,他做不到了。

不是失去了良知、失去了同理心,而是不得不忍耐。

忍耐。

這是個很沈重的詞。

忍著忍著,時間就過去了,事情就發生了、無法挽回了。

有時候回頭看去,還會馬後炮的發現,有些事情或許可以不忍,伸出手去做點什麽也沒關系。

但那已經無法改變。

你永遠不知道你的選擇會通向什麽結局。

而他們已經不敢賭了。

【為了更多人的希望。】

【為了更遙遠的未來。】

……所有的前王朝殘黨,都在忍耐著、等待著。

對於一位茍延殘喘的亡國君主而言,尊嚴也是可以犧牲的事物。

於是。

現在還願意追隨舊主的前王國騎士,都如他們的主人那般,將自己的尊嚴及人格作為犧牲品。

有些時候,活著似乎比死亡更需要勇氣與意志。



嗓音低沈自我介紹的澤弗爾,再次看過汲光的劍,又看過他那魔性的、幽邃的雙眼。

不會有錯的。

這就是……

我們的王,苦苦等待那麽多年的神眷。

那個背負神的使命,背負整個奧爾蘭卡未來,能從王手中接過那一棒的神眷。

澤弗爾很難形容他現在的心情。

激動嗎?興奮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他仍舊笑不出來,心頭壓著沈甸甸的石頭,呼吸也沒有輕上多少。他不會違抗王的命令,可有些時候望著新澤馬的一切,又無法控制的思考:未來真的還有救麽?

比起身體上的詛咒,植入靈魂的惡德更加可怕……

澤弗爾在救人,在將一些感染者秘密送往蘇薩。

可這麽做的過程,澤弗爾沒少反過來被傷害。

因為有些感染者,腦子已經壞掉了。

哪怕感染,也要自願去接受教會的凈化,依舊對教會那一套深信不疑。

“我要獲得神明的凈化,我要得到救贖……”

他們這麽喃喃,隨後還想反過來揭發嘗試救他們的澤弗爾。

最終,澤弗爾不得不反過來滅口。

動搖麽?

無法不動搖吧。

澤弗爾已經累了。

只是忠誠與對王的信賴,讓他依舊強行運轉自己的零件。

就像其他……所有還殘存的王國騎士那樣。

【哪怕靈魂已經破碎沈淪,可只要王還在,他們的忠誠就依舊。】



“神眷。”澤弗爾呼出一口氣,沒有等汲光的回答,就自顧自的接著說:“我想知道,你現在有什麽打算。”

汲光回神過來,苦惱地看了看後方的地下室。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突然這麽問,我其實也……唉,澤弗爾先生,你有什麽建議嗎?”

澤弗爾:“理性而言,我會希望你立即前往蘇薩,去見我們等待多時的王,不要再耽擱時間,至於你救下的感染者,可以交給我處理。”

汲光:“我也趕時間,想要盡快去見你們的王,但……我就這麽離開,新澤馬不會有事嗎?”

澤弗爾:“會,你砸了教會,落了他們的臉面,動搖了他們的地位,如果你直接離開,新澤馬的平民會過得比以往更難。”

澤弗爾:“尤其還有一部分我沒能接過來的感染者,一旦開啟全城搜捕,他們十有八九會暴露,衣物,遮掩身體的妝膏妝泥,恐怕都會被一一細查。”

到時候,將會有一場慘烈的殺雞儆猴事件。

汲光表情沈了沈,但眼神依舊認真明亮。

他看著澤弗爾,立即詢問道:“那你有什麽辦法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應該是有什麽打算吧?”

澤弗爾:“……”

澤弗爾垂下眼,他抓了抓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好半晌:“就當是我……又一個小小的私心吧,畢竟,摧毀新澤馬的假教會,對王的安危、對神明的名諱也有好處。”

對新澤馬的未來也有幫助。

澤弗爾畢竟在新澤馬呆了許久。

哎……

澤弗爾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竟然依舊希望新澤馬能好轉起來。

汲光聞言,毫不猶豫:“那你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麽?”

澤弗爾看向面前這位異邦青年清秀的臉。

與奧爾蘭卡截然不同的綺麗長相,看起來是如此年輕。

不……

對方的確很年輕。

和王不一樣,對方不是因為成為神眷,而擁有漫長壽命以及不老的外貌。

只是年輕,單純的年輕,那種活力和一往無前如此讓人懷念。

與他們這些早已疲倦不堪的生銹老家夥們截然不同。

澤弗爾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

“以信仰的名義被教會掌握的新澤馬,想要最快速度擺脫舊教會的陰影、從思想上摒棄教會灌輸的理念,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另一個神跡去強行取代。”

“畢竟,新澤馬是信徒之城,是被信仰統治的城邦。”

“教會再一手遮天,也依舊是借著光輝神的名頭——哪怕神明的偉績與慈悲,早已被他們篡改、利用、玷汙。”

“可你是神眷,還是有著與眾不同外貌,一般人也能意識到你並不普通的神眷。”

“你的存在,直接代表了神明。”

“某種意義上,你的態度能動搖教會,教會拉攏你不成,現在肯定會急著否認你神眷身份,然後徹底鏟除你,哪怕打不過,也會想盡辦法汙蔑你,用平民的性命要挾你。”

“而我想要你做的事,就是降下‘神罰’——就像方才那樣。”

澤弗爾一字一頓:

“一定有很多人,被你方才鬧出的動靜驚醒,目睹了那一幕。”

“你是神眷的事,我會在太陽升起來之前加劇傳出去,隨後,請你在黎明時刻,對教會降下比方才更可怖、更隆重、更聲勢浩大的辰星。”

“必須是要能摧毀整座教會建築的程度。”

“必須是要能破壞教會防禦的地步。”

“不要在意教會建築內部的傷亡,就這麽摧毀它。”

“如果那個自哈爾什傳來的海上墜星傳聞不是假的話,如果你背著的那把劍的確就是矮人山國的秘寶——”

“那你就應該能做到。”

汲光緩緩睜大眼睛。

澤弗爾提出的要求,實在是比他想象得更加簡單粗暴。

這或許是最快速的辦法——在失去秩序的世界裏,快刀斬亂麻可以節省很多時間。

汲光趕時間,澤弗爾也趕時間。

他們不可能在新澤馬拖太久。

只是。

“那之後呢?教會被摧毀,之後該怎麽辦呢?”汲光問。

他倒不是排斥澤弗爾的粗暴,只是不想行毫無計劃的魯莽之舉。

摧毀了教會——那然後呢?

真的能徹底解決掉新澤馬內部的條條框框麽?

“我說過,我有同伴混在今日入城的商隊裏——他們和我一樣,都是效忠莫爾巴勒賢王的戰士。”

澤弗爾低聲道,眼底閃過一絲並不高潔的狠辣:

“新澤馬封城,商隊還沒走,這是壞事,也是機會。我會去聯系他們,他們會在新澤馬大亂的時候,盡可能集聚所有願意反叛的新澤馬居民。”

“而我,會在那時混進內堡……”

“然後,解決掉這裏的領主。”

新澤馬的領主和教會,一個都不能留。

他們是拴在新澤馬脖頸上,拖著整座城下墜的鐵鏈。

不斬斷,就無法徹底擺脫他們對新澤馬的操控。

汲光明白了,面前的落魄騎士,似乎想要……搞一場反叛?

教會以“光輝神”的名義統治、壓迫、斂財。

最終,也將會因為神的名義,而受到反噬,徹底隕落破滅。

信仰的確是個很好的借口。

不管是在“無神”的現代世界,還是在“有神”的奧爾蘭卡大陸。

信仰的旗幟高舉,自然有狂信徒包容一切。

甚至可能都不去思考其中正確與否。

汲光的出現,就是一種“正當性”。

新澤馬多數已經失去思考能力的盲從者,會因為這種正當性跟隨他。

少數願意理性思考的,也會因為教會過去的所作所為,而抓住這個能改變一切的機會。

汲光的出現,省了很多功夫:澤弗爾不需要一個個去勸說,更不需要慢慢地糾正這裏的思想。

在扭曲的信仰之城,神眷就是那個特殊的“殺毒程序”。

唯一需要擔心的只有一點:如果新澤馬的平民不響應?不醒悟怎麽辦?

如果教會的洗腦比想象中的更深,他們在神眷和教會之前選擇後者,那要怎麽辦?

——那就算是無可救藥了。

澤弗爾沒什麽心理壓力:他會做自己能做的所有事。

如果這裏的人民不知悔改,依舊迷信舊教會編造、篡改的教義,他就只能帶走願意悔改的那部分人,徹底放棄新澤馬,任由它淪為罪惡之城。

如果有朝一日,神交予王的使命完成,面前的青年也的確如命運的預言那般,終結了奧爾蘭卡的災厄,那自然會有清算新澤馬的時刻。

澤弗爾討厭新澤馬,討厭玷汙神明犧牲的教會。

他想要救的,只有無辜的新澤馬人。



【任務:澤弗爾的請求】

【接受△,拒絕X】

汲光久久沒有做出決定。

他唯一的顧慮只有一個:教會內部,是否有無辜者?

如果自己不顧一切降下毀滅的辰星,被摧毀的教會內部,是否會有無辜者因為自己而死?

“我不認為那裏還有無辜的人。”澤弗爾對此很平靜,“哪怕真有那麽個例外,我也只會建議你放棄。”

“那是必要的犧牲。”

“沒有不存在犧牲的變革。”

越是在意、越是被要挾,就越幹不成事、保護不了人。

汲光眉頭緊皺,最後呼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在黎明前按你說的那樣,摧毀教會的建築。”

隨即又話頭一轉:“但在黎明前,我要離開,自己行動。”

澤弗爾也皺起眉:“你要做什麽?”

“那是我的事。”汲光說:“不用擔心,我不會食言,也不會破壞安排,只是一些細節問題,我需要自己去處理。”

“……你應該不會想要混進教會,排查裏頭的人吧?”

澤弗爾瞇起眼,語氣帶上了警告:

“你最好不要這麽爛好人,否則你遲早會因自己的善心而死——保持計劃的穩定性是最重要的,你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不會死,也不會食言。”汲光歪了歪頭,並不打算解釋說服,也毫不退縮。

他只是伸出手,“總而言之,合作愉快?”

“……”澤弗爾沈著臉,半晌回握住汲光的手,他嘖了一聲,眉頭依舊打結:“如果你不是王提及的那位神眷,我絕不會那麽輕信,也不會和你這種傻小子打交道。”

“那我或許需要感謝自己的頭銜。”汲光無奈聳聳肩,“黎明見。”



汲光和阿納托利出門第一件事,是去接本傑明和朱塔。

畢竟使徒打算在徹夜搜城,流落在外的兩小孩很可能會被抓到。

而因為汲光不知道其他避難所,出門前,還和澤弗爾提及過事,問能不能把他們也送過來。

“你是說你白天救下的那兩個小孩?”

澤弗爾顯然還記得酒館的事。

因為不能暴露自身,他當時對那兩孩子的危機視而不見,如今心底忽地產生一絲愧疚和沈重,因而並未拒絕汲光的請求:

“如果他們不吵鬧,不是盲從教會的傻子,那倒是可以帶到地下室這邊——你出去就是為了找他們?那由我去接也行,我對這附近比你熟。”

汲光:“他們很安靜,雖然我也不怎麽了解他們,但我可以用魔法送他們一個美夢,讓他們安靜沈睡到白天,到那時,事情應該已經塵埃落定了,不會給避難所帶來額外麻煩的。”

汲光:“當然,我出門並不只是為了這個,雖然交給你去接也沒事……但我畢竟答應過他們會回去,比起一個不認識的人摸到他們藏身之所,還是我親自去,最不容易嚇著他們吧。”

“隨你。”澤弗爾沒什麽意見。

畢竟行動計劃好了,現在他得爭分奪秒在黎明前和同伴接觸,盡快徹夜安排好一切。

澤弗爾不想探究也沒空探究汲光要做什麽。

對成年人來說,他只需要明確同一目標,然後依次做好自己那份工作就行:

“自己多註意安全——而警惕背後,不要留下痕跡不要被尾隨這種事,不需要我細細教了吧?”

汲光:“當然不用。”



汲光和阿納托利出了門。

阿納托利是叢林的獵人,哪怕在城區也能靈活運用狩獵那一套理論。而半路出家的汲光雖然經驗不足,沒他那麽擅長躲躲藏藏,可回溯時間的能力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不多時,他們抵達了本傑明的秘密基地——那條不起眼的窄巷。

阿納托利差點沒擠進去。他沒穿鎧甲,只是一身皮革獵裝,但耐不住個頭太高太大,背肌胸肌過於發達。

好不容易強行跟著汲光擠進去,卻在齜牙咧嘴松松筋骨的時候,瞧見汲光楞住的背影。

“朱塔?”

“本傑明?”

汲光茫然地左看右看,低聲喊了好幾遍,最後不得已蹲下來,睜著幽邃的黑眸往墻面的“狗洞”探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死胡同,在汲光的眼睛裏一覽無遺。

……兄妹倆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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