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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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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獨家發表

阿納托利背對著神父,灰藍的眼眸很是凝重地看向汲光。

裏頭明顯帶著擔憂,並有很多事想問,但礙於外人在場——還是阿納托利最戒備的新澤馬教會的人——他只能表現得平靜又自然。

汲光擡手掀開兜帽,露出在奧爾蘭卡罕見的黑發與眼眸。

他先對阿納托利歉意又感激地笑了笑,隨即才扭頭,定定看向滿臉笑容的喬特。

瞧見汲光的雙眼和頭發,新澤馬的教會人員們呼吸都急促了一瞬。

他們神情更加熱切,態度也越發誠懇。

“我只是陪我的老朋友來這邊送信,只是在市場那邊逛晚了,不小心忘了時間。”

汲光露出禮貌的笑容,他語氣隨和但又疏離:

“我們不打算久留,也不挑環境,所以就不麻煩你們招待了……”

“怎麽會麻煩?”

喬特神父趕忙打斷:

“作為虔信徒,我們自然得在這個時代互幫互助,你是神眷,是神明的使者,你的到來,對我們來說本身就是一種考驗與奇跡——神一定在通過你的雙眼註視我們,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想要讓您親眼看一看我們新澤馬為神明奉獻的一切。”

汲光心頭一動:他們要……帶我去看新澤馬教會的內部?

新澤馬“為了神明”所做的事,汲光的確有幾分好奇。當然,有本傑明與朱塔倆兄妹的事跡在前,他沒抱太大希望,但總歸還是想要看看。

喬特神父繼續道:“再者,現在已經閉城了,今天正好是哈爾什的旅商隊抵達的日子,所有的旅館都已經被訂滿,你們想現在去找留宿的地方,估計是找不到的,所以還是考慮一下教會吧?”

汲光沈思片刻,看向阿納托利。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他估計就點頭答應了。

但他不是,他有同伴,還有兩個年幼的小孩等他回去。

倆小孩應該還好,保暖與食物問題都能挺一段時間,而那位置挺偏僻,連平民都不多。

汲光當時獨自溜出來時,有在附近觀察一陣。他親眼看見沿路排查的新澤馬守衛直接從窄巷路過,完全沒註意到那條小縫——可能是不覺得那裏能通過吧。

當然,穿了結實護甲,又高又壯的他們,也的確擠不進那點空間。

由此可推測,本傑明的“秘密基地”的確有幾分可靠,所以他們的安危,汲光短期內可以不用太過擔憂。

但阿納托利……

汲光看向哪怕在室內也依舊帶著兜帽的獵人,對方雪白的眼睫與眉毛非常惹眼。

“我無所謂。”阿納托利說,並擡手取下了兜帽,與此同時,他的手搭在了腰間的獵刀上,身後的重弓也隨時能夠滑落手中。

阿納托利:“我不趕時間,拉圖斯,你決定就好。”

漆黑的頭發,因為黑夜女神的存在,而受到尊敬。

而往往象征著衰老的白發,則是在不清楚白化癥病因的災厄時代,被本地人視作不吉。

汲光敏銳瞧見了神父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在,身體也不著痕跡往後縮了縮,但很快,他臉上的笑容就遮擋了一切,仿佛剛剛那一瞬的變化只是汲光的錯覺。

……對了。

汲光想:

阿納托利不是第一次幫忙送信了。

既然如此,新澤馬的人應該早就知道阿納托利的外貌問題——哪怕阿納托利藏得再好,為了以防萬一,艾伯塔也應該會提前給這裏的領主說明。

於是,就算是看艾伯塔的面子,新澤馬的教會也不可能把他們那套審判論用在阿納托利身上。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是阿納托利不再是詛咒感染者。

只要沒有詛咒,按照新澤馬教會的邏輯,外貌上的差異,反而有大量說法可以對外解釋。

汲光試探道:“阿納托利是我信賴的好友,但他的外貌的確有些與眾不同……”

喬特神父毫不猶豫:“白發,是長者的象征,也是穩重的證明,那就像潔白羔羊的皮毛,本身就純粹的象征——別擔心,不管外面的庸人怎麽說,在新澤馬,我們都只看那顆重要且珍貴的虔誠心。”

汲光:“……”

阿納托利:“……”

阿納托利不著痕跡的冷笑,對外人脾氣極冷的獵人,幹脆利落地無視了神父那張虛偽到讓他作嘔的臉。



汲光最終還是答應了神父的邀請,和阿納托利結伴前往教會。

路途,還有不少身著重裝、手提燭火的守衛與一身黑衣的使徒,在街上匆匆忙忙穿行,挨家挨戶搜查。

汲光裝作好奇詢問,得到神父毫不隱瞞的回答:

“噢,沒什麽,只是今日有個感染了詛咒,被惡魔引誘的異教徒,在即將被凈化前,由一個身穿破舊鬥篷的外來法師給救走了,那種危險分子,我們當然得鄭重處理——為了新澤馬的安危與教會的純凈。”

阿納托利眼皮子一跳,了然看了汲光一眼。

汲光張了張口,很想問他們為什麽非得把感染者當做異教徒,但阿納托利拍了拍他的肩,汲光一頓,沒吭聲了。

只是他還是忍不住在心底嘀咕:新澤馬難道就不知道邊緣墓場是感染者的庇護所麽?

如果知道,為什麽會願意招待墓場的人呢?

艾伯塔的面子就有那麽大?

還是說,墓場有意隱瞞了這一點?新澤馬只是認為墓場是另一個災厄年代的避難所?

喬特神父很滿意汲光沒有追問。

他繼續帶路,引汲光前往教會,以此同時,很熱切地搭話:

“不提那些掃興事了,拉圖斯閣下,您……您是黑夜的神眷,對嗎?”

“嗯。”汲光含糊點頭。

喬特神父:“你看起來真年輕啊,沒有尖耳朵,所以,你應該是人類沒錯吧?我想,你最多不會超過二十歲……”

“我二十……二十一歲了。”汲光默默打斷,“可能我來自異域,看起來比較年輕。”

喬特神父:“噢!確實,你長得和我們不太一樣,雖然依舊神聖綺麗,但我還以為你才十幾歲,仔細想想,神眷背負神明的使命,本身就有超乎尋常的壽命,可能也是因為如此,你才生長得比較慢。”

汲光:“……”我成年了,不會長了。

汲光一時間不是很想說話,表情非常冷漠。

喬特神父也不在意,明顯在他看來,汲光態度冷淡才符合他的身份。

喬特神父:“拉圖斯閣下,我能問問,你是……什麽時候成為神眷的嗎?”

汲光:“這個有什麽問得必要嗎?”

喬特神父:“自從神明對這個世界失望、收回對我們的垂青後,奧爾蘭卡就再也沒有神眷出現了,因此如此年輕的您突然出現,對我們實在意義非凡。”

喬特神父神情越發熱烈:“新神眷,出自我們人族……”

他喃喃,臉上浮現出因為激動而產生的紅暈:

“一定是我們新澤馬的贖罪與懺悔,終於讓神明願意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您的到來,肯定也是神明隱隱約約的指引——雖然您不是曙光神眷,但誰都知道光輝神彼此團結友愛,而且,曙光和黑夜時先後腳誕生的,他們作為九柱神裏的長兄長姐,本身也很特殊。”

太陽對應月亮。

白晝對應夜晚。

喬特神父樂得自己腦補——黑夜總是更加溫柔,庇護獸人族的黑夜選了人類作為神眷,怎麽又不能是曙光的意思呢?

話說回來。

喬特神父心底還有更大的期盼:

“拉圖斯閣下,你聽說過‘命定救主傳說’嗎?”

“那是什麽?”汲光道。

喬特神父一楞,喃喃:“不是您嗎?我還以為……一定會是您呢,我很難想象奧爾蘭卡還有第二位尚且活著的人族神眷在行動,所以,那個去年春流傳起來的故事,真的只是個故事?”

現如今,已經幾乎沒人知道“命定救主傳說”起源於邊緣墓場。

畢竟默林當時也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他只是簡簡單單告知各地領主,說北努巨森的惡魔被一位年輕神眷與黑夜女神的狼人使者一同擊殺了,誰知道日後故事會遠傳越廣,被各種添油加醋到已經面目全非。

甚至失去了來源。

汲光不會承認,他總覺得自己承認之後,會被新澤馬利用這個名聲去做點什麽。

阿納托利更不會說了,他幾乎是時時刻刻戒備著周圍所有的教會成員,恨不得汲光離他們遠遠的。

……

新澤馬城邦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汲光和阿納托利跟著神父與教會人員走了老久,才終於瞧見教會的大本營,一座高聳教堂的輪廓。

那是個通體雪白的建築。

還挺大,看起來足夠宏偉了,只是讓汲光莫名有種有西羅夢幻之城的拙劣模仿既視感:白得不自然,還有些發黃發灰,而且細節上粗糙很多。

但踏入內部,就完全沒有西羅的半分感覺了。

奢靡。

汲光只能想到這個詞。

踏入教堂禮拜堂大門的瞬間,第一眼就是滿目的黃金珠寶。墻壁、地面、天花板都用大量真金白銀裝點,花哨到讓人眼花繚亂。石柱上的聖人像也裝點的過於華麗,震撼歸震撼,卻反而沒了教堂應有的神聖感。

喬特神父不知道汲光心底的嘀咕,只是熱情帶著人到處參觀。

教堂內部職員倒是不少,看起來像模像樣:忙著清潔地面,以便保持教堂內華麗的侍從,跟隨在修女牧師身後抱著書籍的少年少女,剛從外頭回來的白衣使徒小隊……

大約逛了幾處,抵達內部大禮拜堂的時候,喬特神父滿臉歉意:

“不好意思,神眷閣下,我很想繼續帶您轉轉教會各處,引你去見使徒長,但很不巧,晚間禱告的時間快到了。”

“我們教會至高的使徒長,現在正在沐浴更衣,準備晚間禱告開始前的程序——他暫時脫不開身,可能得等到禱告結束後才能與您見面,但讓您等那麽久,我也很過意不去,所以我想,你要不要一塊參與晚間禱告呢?”

汲光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只是看向禮拜堂的神像。

新澤馬大禮拜堂的神像,平心而論工藝也不錯,就是神像的模樣和汲光見過的幾位神明本人不太像——最離譜的是命運女神緹娜的神像,“無面”的緹娜硬生生被雕刻出了五官;伊恩的體格也和真實不符,伊恩是強壯,但個子在兄弟姐妹裏並不算高。

唯一勉勉強強說得過去的,只有曙光的神像——可能是因為人族信仰曙光,但也可能是因為曙光總是帶著一頂遮擋了大半面容的標志性太陽王冠。臉一擋,標志性的飾品一戴,只要體格、發型都雕刻得差不多,就總不會出大錯,哪怕衣著過分華麗,也總歸能認出模樣。

但還是太拙劣了。

汲光看著這些神像,甚至不想要奉上一朵鈴蘭香。總感覺跟供奉了一座邪神似的。

至於什麽晚間禱告,他就更沒興趣了。不僅沒興趣,還也不懂正規的禱告流程,做多錯多,因此汲光搖搖頭,開口婉拒:

“還是不給你們添亂了……”

阿納托利接過話頭:“他習慣和我一起禱告,不適應太多人的環境,參與就算了,如果可以,還請你盡快給我們安排一個房間。”

喬特神父頓了頓,似乎才意識到汲光身邊會綁定一個墓場獵人。

……哪怕口頭說得再好,新澤馬的教會也不會讓白化癥的阿納托利參與晚間禱告的。

喬特神父話語當即一轉:

“也對,你們從那麽遠的地方來新澤馬,奔波了無數日月,的確應該很累了,是我沒考慮周到,我現在就帶你們去客房,艾拉!艾拉修女,麻煩按照這兩位貴客的體型準備兩套換洗衣物,並送兩人份的晚餐到西園二樓的房間!”

被點名的修女欠了欠身,應聲走了。

而安排好一切的喬特神父則是面色不改地笑道:

“請和我來,我帶你們去房間,你們可以在等待過程洗浴、用餐、好好休息一會,等晚間禱告結束,使徒長一定會親自拜訪、和你們致歉。”



這個時代,沐浴是一件奢侈事,但那是對廣大平民而言。

而在有沐浴朝聖習慣的教堂,一個長年保持溫暖的浴池並不罕見。

喬特神父給汲光他們一人安排了一個房間,甚至各自有各自的浴池,但在神父離開後,阿納托利自顧自地從他房間離開,跑到了汲光那頭。

連帶著送換洗衣物與晚餐過來的修女茫然地歪歪頭,也把東西送到了一處。

汲光送走了修女,把房門關上,隨後指尖閃過魔法的光輝,一道結界將整個房間籠罩了起來。

阿納托利好奇看了看四周墻面地板流淌的淡淡光芒,“這是?”

汲光:“一個結界,能保證我們的談話不會被聽見。”

阿納托利:“真神奇。”

汲光:“主要是防止外人入侵的,靜音算是附帶的效果……總之,抱歉,阿納托利,我白天不小心惹出一點事。”

“和新澤馬大張旗鼓找人有關吧?”阿納托利了然道,他顯然已經從方才的蛛絲馬跡以及神父的話語猜到了答案,“你正正好撞見他們抓捕感染者了?”

“對,倆五六歲的小孩,動手的就是剛剛那位喬特神父。”汲光嘆氣:“我沒法……沒法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一時著急,就沒忍住。”

阿納托利灰藍的眼眸柔和了一點,似乎想要微笑,“沒關系,不用在意,你只是做了你認為正確的事。”

就像是當初拯救自我厭惡的我自己,還有拯救墓場那般。

阿納托利也是信徒,哪怕至今依舊如此。

但他不信新澤馬那一套,他更信仰傳統的曙光理念,信仰他認定的對象作出的判斷。

阿納托利看著黑發青年綺麗的異邦容貌,心底無聲喃喃:他們的小拉圖斯,是一個活著的奇跡。

能毫不猶豫地對需要幫助的人施以援手,是如今的奧爾蘭卡幾乎消失的美德。

老實說,換做是阿納托利,他不一定會為了那兩個小孩動手。

哪怕曾經年幼的他也遭遇過類似的苦難。

可就算沒法像汲光那樣堅定果斷伸出援手,阿納托利也絕不會埋怨。

……因為當年默林把被所有人排擠的小白毛帶回墓場,其他人也因此非議過。

阿納托利記得那種感受,所以絕不會成為指責汲光行為的人。

而且,那兩個好運被救下的小孩,一定和當初的自己一樣,在乎那一瞬的生機。

自己當初多麽慶幸,那倆小孩就也一樣。

汲光摸了摸腰包,把阿納托利給的錢袋子還回去:

“好在我當時用鬥篷把臉遮起來了,那個喬特神父看不見我身上屬於神眷的光輝,我只不過換了套衣服,他就認不出我,這也算是歪打正著——但怕就怕後續還是暴露,影響你們和新澤馬領主的交涉,啊,對了,花了你一點錢買這身衣服,不好意思。”

“不出意外,新澤馬一群假神父、假信徒,哪怕名堂弄得再響亮,也不被神明承認。至於錢,這本來就是給你買東西的,你拿著,不用給回我。”

阿納托利渾不在意把錢袋子推回去,然後歪歪頭,平靜道:

“關於會不會影響我們和新澤馬關系這事……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湊不夠清理北努巨森魔物的部隊也沒事,大不了我和默林勤快點,多花點時間去森林裏巡邏,一點點把裏頭弄幹凈。”

阿納托利:“只是艾伯塔先生很想盡快清除北努巨森的魔物,為此,哪怕花費了近乎一年時間都沒讓這些領主達成共識,連默林都快要放棄了,艾伯塔先生仍舊不死心地四處周旋,讓我們去送信,不斷討價還價。”

阿納托利:“個人而言,我反而希望事情鬧大點,最好撕破臉皮——由你來和新澤馬撕破臉皮,我想艾伯塔先生也不會追究,他很關註你的消息,每次提及你都很尊敬;至於我和默林,更沒意見了,反正新澤馬離墓場很遠,而且有艾伯塔先生坐診,這群膽小又以信仰名義統治城邦的家夥,不可能會派出軍隊跑一大段路報覆我們,威脅也談不上。”

還有一點。

阿納托利冰冷冷地想:從私人恩怨角度,他也巴不得新澤馬教會早日完蛋。

他討厭這些假信徒、狂信徒。

這群人的存在與所作所為,只會玷汙光輝神的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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