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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晉江文學城獨家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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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獨家發表

汲光:“你這個語氣……這次給新澤馬領主送信,還是沒什麽成果?”

“不,準確來說,這次倒是松了點口。”

阿納托利嘖了一聲,很嫌棄:

“新澤馬領主難得大方的表示,願意湊夠剩下的所有人數,幫我們組建出一支討伐魔物的部隊,前提是,艾伯塔先生願意來新澤馬教會任職。”

“啊?”汲光一楞,“這你們不可能答應的吧。”

阿納托利:“當然不可能,艾伯塔先生可是正經的西羅神父,和這群假信徒才不一樣,而且,艾伯塔先生的理念和新澤馬從根本上就合不來,如果不能帶上墓場全員,艾伯塔先生不會考慮半點。”

艾伯塔想要保護感染者。

他想要盡己所能,在災厄年代創造出一處安全的避難所,他用盡自己所有的知識儲備去熬制藥劑,幫墓場的居民減緩苦痛。

新澤馬教會完全不同。

提到這個,汲光就想起之前困惑的事。

他忍不住問:排斥感染者的新澤馬,怎麽就會和身為感染者庇護所的邊緣墓場正常交涉?

真就不知道墓場是感染者的居所?

而這正是阿納托利覺得新澤馬最虛偽的一點:

“他們知道墓場是什麽地方,只是裝作不知道,艾伯塔神父是一個理由——墓場是艾伯塔神父組建的,而艾伯塔畢竟是在這片地區聲名遠揚的西羅神父,新澤馬如果想要自稱僅次於西羅的神聖之地,就不可能太明面上和艾伯塔先生作對,而且,他們還想要艾伯塔神父熬制的藥劑。”

“第二個理由,是兩邊離得遠,只要我們不幹涉新澤馬,新澤馬也不管我們,甚至可能覺得外頭有墓場這麽個存在正正好,這樣能有效減少感染者偽裝成旅商混進新澤馬定居的人數。要我說,哪個感染者會這麽想不開、試圖混進新澤馬?找死嗎?”

看著滿臉諷刺的白發獵人,汲光一時間陷入沈思。

他歪歪頭,垂眸喃喃:“所以,新澤馬其實明白,他們的主張和艾伯塔不一樣……”

可就算如此,他們也依舊維持明面上的平和。

像兩條平行線一樣互不幹涉,也拒絕接受對方的理念。

哪怕他們都自稱自己是侍奉神明的虔信徒。

“總之,這些亂七八糟的麻煩事先不談了。”阿納托利睜著他灰藍的眼眸,很認真看著汲光:“拉圖斯,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汲光:“嗯……首先見見教會的首領,看看他們找我想幹嘛。”

阿納托利:“然後呢?要偷偷幹掉他嗎?”

“……”汲光頓了頓,猛然擡頭看他,眼睛睜大睜圓。

阿納托利還是那副認真又平靜的模樣。

不得不說,對方那不摻雜色的白發、淺色的皮膚與眼睛,的確很容易給人一種高冷、不好接近的感覺。

……但汲光明顯知道這人清冷皮子底下的真實性格。

挺莽的。

說到底,阿納托利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當初在北努巨森跟著兩位獵人學習打獵,阿納托利的狩獵風格就遠比默林沖動冒進,經常帶汲光往大型猛獸窩裏沖,為此沒少被默林批評。

此時此刻,汲光也不知道該慶幸阿納托利的包容,還是該擔憂阿納托利的躍躍欲試——他總覺得白發獵人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在新澤馬教會裏鬧起來。

不,可能不是錯覺。

“也不能這麽沖動。”汲光張張嘴,無奈地嘆氣,他勸道:“我們只有倆人,卻不知道新澤馬的底氣有多少,而且,城內還有普通人和孩子。”

無緣無故把事鬧大,我們倆應該跑得掉,但鬧完留下一堆爛攤子,讓本地無辜平民承受後果,就太糟糕了。

阿納托利點點頭:“你說得也對,那就等他們那什麽夜間禱告結束吧,也不知道要多久。”

說著視線一轉,看向修女送來的換洗衣服和晚餐。

衣服是經典的教會款式,寬松的袍子內部縫有細密柔軟的棉,外部則是用金絲點綴的裝飾。風格和新澤馬教會一樣奢靡。

至於晚餐,是一塊與豆子一起燉煮軟爛的肉排,配有熏腸與面包,還有幾塊腌菜以及一杯子果酒。

看著倒是挺葷素搭配的,就是聞著不香。

阿納托利對此不感興趣,他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教會:“這吃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下藥。”

“應該不至於吧?”汲光一楞,看了看:“如果沒認出我,又為什麽要給我下藥?”

“因為他們喊你過來,肯定有額外目的。”阿納托利,“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但我覺得再小心也不為過。”

汲光:“那就不吃算了?”

阿納托利:“不吃,我身上還有鹿肉幹,晚點我們離開後,自己生火烤肉解決溫飽。”

汲光沒意見。

他也戒備教會,對教會抱有一定敵意。

如非必要,不吃敵人的東西是常識。

至於喬特神父提到的浴池……

汲光去看了一眼,隨即眼神一亮。

寬敞的浴池,熱水冒著騰騰熱氣,在寒冷的冬天散發致命的誘惑力,哪怕汲光不怕冷,都一時間蠢蠢欲動。

他都想不起上次洗熱水澡是什麽時候了。

一時間非常想要去泡一泡——洗澡水總不能下藥吧?

只是這念頭剛冒出一瞬,汲光小腿忽然的抽痛,就喚醒了他的理智。

……仿佛有什麽無形的植物在他血肉裏紮根。

幽邃的黑眸一眨,悄然垂下,汲光看向自己的腿。

不,還是算了。

新澤馬教會這種地方,最好不要隨便露出詛咒的痕跡。



等待教會完成所謂“夜間禱告”的過程中,汲光和阿納托利在屋子裏談起那倆小孩的事。

怎麽安置本傑明和朱塔,是汲光目前最苦惱的問題。

阿納托利倒是說可以送往墓場——畢竟朱塔是感染者,墓場可以收,本傑明不知道有沒有感染詛咒,但看在年紀足夠小的份上,只要他不排斥和感染者共同生活,哪怕是個正常人,也不是不能作為特例。

畢竟如今的墓場,已經是正常人和感染者混居的避難所。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之後得去蘇薩,沒法先把小孩送到墓場,再掉頭回來。

那分頭行動?

汲光自己去蘇薩,阿納托利帶倆小不點走?

汲光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唯獨阿納托利不太樂意,還在繃著臉,絞盡腦汁想其他法子。

不等兩人商量出結果,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尖銳嘶喊,就幾乎響徹整個黑夜。

是女性的尖叫。

隔著重重建築,一路傳達到汲光耳邊。

汲光眉眼一跳,下意識朝屋外看去——那聲尖銳嘶喊在響起一瞬後,又突兀的消失了。

背著輕大劍起身,汲光擡手揮散結界,邁步走出屋外。

“拉圖斯?”

“我去看看。”汲光眉頭緊皺著,“這聲音有點耳熟……”

“耳熟?”

汲光思來想去,最後身體一頓,喃喃道:“我想起來了。”

……是今天在市場和他相撞、被他背著的劍不小心勾下頭巾的那位枯瘦女性的聲音。

因為很在意對方當時的慌亂與遮掩,汲光還留著幾分對她的印象。



教會的大門。

剛從街道上回來的黑衣使徒們身上席卷著冬日的刺骨寒氣,將意外掙脫開束縛如無頭蒼蠅一樣尖叫逃跑的枯瘦女人重新抓住,並堵住了嘴。

對方的頭巾已經消失不見,枯草一樣的金發亂糟糟的遮擋了臉,可就算如此,女人的額角,以及下巴與脖子連接處的猙獰黑紅荊棘,依舊顯得無比刺目。

一個黑衣使徒:“怎麽讓她跑了?她可真能喊,我耳朵都要聾了。”

另一個黑衣使徒:“轉交的時候,對面沒抓穩。”

教堂裏的侍從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萬分抱歉,使徒大人!”

黑衣使徒:“算了……餵,夜間禱告已經開始了麽?”

侍從:“還沒有,但快了。”

黑衣使徒:“嗯,那把她帶給使徒長吧,今晚可以加一個審判,用罪人之血開啟聖歌儀式。”

侍從連連點頭,隨後和同伴一起將掙紮的感染者女性一點點拖走。



不久前。

新澤馬街道。

另一邊。

本傑明和朱塔手拉著手,結伴離開了他們的秘密基地。

倆人懷裏抱著汲光留給他們蔬果,像躡手躡腳、躲避天敵的幼貓,在深夜街頭裏鬼祟躲藏,一路往家裏趕。

街上時不時有打著燭燈的使徒或守衛經過,但因為他們手頭拿著光源,所以遠遠就能察覺到,本傑明和朱塔又小小一只,熟悉街頭地形,隨便一個角落都能躲。一小時過去了,兩人有驚無險見著了自家房子的輪廓。

……但無法靠近。

因為他們家正在被搜查。

身著看不清臉的黑衣使徒們,齊齊將兄妹倆的家堵住,跟隨而來的守衛把他們屋子翻得亂七八糟,而本傑明與朱塔的父母,也被守衛抓著跪在地上。夫妻兩人大冬天被硬生生剝幹凈衣服檢查身體,哪怕臉色轉瞬凍得發青也沒人在意。

“大人!使徒大人,我們絕對不是感染者,看啊!我們身上沒有惡魔的印記!”兄妹倆的父親弗蘭克斯一邊打顫一邊不斷重覆,而他們的母親則是一言不發。

沒人理會,搜查仍舊在繼續,直到確定夫妻倆的小孩沒有回來,他們才收手。

“明天自己去教堂懺悔。”一名黑衣使徒對夫妻兩人說道:“如果你那倆被惡魔引誘的孩子回來了……”

父親弗蘭克斯當即道:“是、是!我們肯定不會包庇的!”

母親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打了個寒顫。

於是,確定身上沒有詛咒痕跡的夫婦兩人,終於能穿上他們的衣物保暖。而搜查無果的使徒與守衛,則是將目光投向周邊鄰居。

蘭姆一家,就是因此被牽連、暴露的。



格蕾妮莎·蘭姆,一個枯瘦的淺金發女人,在今年秋天感染上了詛咒,那黑紅荊棘痕跡還非常要命的在臉部與下巴脖頸附近浮現,極其難以隱藏。

好在感染時正逢天氣轉涼,帶上頭巾遮擋,也勉強還能拖延時間,可那到底只是權宜之計。

惶惶不安的格蕾妮莎曾主動和她相依為命的祖母說:等可怕的冬天結束、生機勃勃的早春到來後,我們就帶上物資混入商隊離開新澤馬。

格蕾妮莎把自己感染的事情告訴了祖母。

她確信自己的祖母不會出賣自己。

實際上也的確如此,格蕾妮莎的年邁祖母沈默許久,嘆氣道:“我年老病衰,你也消瘦體弱,我們離開新澤馬,能走多遠呢?”

“那也好過被發現後處死。”格蕾妮莎說,“感染者在新澤馬,一旦被發現,就不會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祖母:“只要治好就沒事了,我的乖乖寶貝,我的小格蕾妮莎,別害怕,詛咒從來不代表什麽,別聽教會的人瞎說,我告訴你,神明早就給了我們治愈的良方,祖母知道怎麽治,我給你唱聖歌,那是神譜寫的曲子……”

神志不清的、年邁的老人,自秋天起天天給格蕾妮莎哼歌。

格蕾妮莎很無奈,她不知道為什麽祖母確信這樣就能驅散詛咒,可她並不拒絕僅剩血親的好意。

再者,祖母哼唱的,真是一首非常動聽的曲調。

哪怕沒有樂器配音,也依舊能讓感染了詛咒的格蕾妮莎舒緩神經,在詛咒帶來的抽痛中,擁有難得的美夢。

只要等到春天就好了。

等到春天,等到氣溫上升……

格蕾妮莎沒想到意外來得比計劃更快。

今天,她在市場不小心被拽下頭巾,哪怕格蕾妮莎及時捂住了臉,也依舊惶恐不安。

她害怕有人瞧見了她身上的痕跡,瑟瑟發抖躲在家裏,已經做好了了心理準備——尤其是不久後街上真出現了抓捕感染者的使徒小隊,格蕾妮莎堪稱心如死灰。

直到她聽說,使徒們要抓的是倆小孩。

格蕾妮莎當即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松緩。她不算高興,心底滿腔兔死狐悲,可她的確因為自己沒有暴露,而有那麽一絲慶幸。

她不想死。

然而,這種慶幸沒持續太久,她就得知了另一個壞消息。

使徒要抓的小孩,是他們附近鄰居家的孩子。

……一個家庭出現了感染者,周邊的住戶也被篩查。

在本傑明與朱塔家住在同一片地區的格蕾妮莎,最終還是暴露了。

她曾經嘗試用厚重的妝粉遮掩荊棘,卻騙不過守衛——這年代的妝粉質量參差不齊又慘白浮誇,一眼就看得出來,而且她一個貧苦的普通人家,又不是貴族,根本不會平白無故在大晚上還塗粉。

一盆水打在臉上,枯瘦的女人便被使徒拷上鐐銬拖走。

在那瞬間,格蕾妮莎腦子一片空白,她只剩下了本能的尖叫,像一只過於聰慧的、知道自己未來命運的家畜——不會言語,只餘應激後聲嘶力竭的掙紮。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我做錯了什麽呢?我只是在努力生活,又不是我想感染詛咒的。

救救我——

格蕾妮莎求助的目光看向四周。

在四周躲躲藏藏的旁觀人群,步子一動不動。

他們眼神或厭惡,或同情,或排斥,或不忍,亦或者是麻木。

沒有人敢出聲阻止。

像一群沈默、消瘦的羊,眼睜睜看著同胞被屠夫抓走——看著這過去發生過無數次的場景。

唯獨格蕾妮莎的年邁祖母“啊啊”喊著,撲過去拽住格蕾妮莎的身體。

“不是的,不是的!”

“不要抓她,她很快會好的,很快就會好……”

“只要我繼續哼唱,那首……很久之前的……吟游詩人的歌……”

“……沒事的,會好的,詛咒都會在聖歌中退散,我的小格蕾妮莎不是感染者,她不是。”

老人家在這種時候,還不合時宜的哼歌。

調子相當柔和輕緩,哪怕斷斷續續,也依舊能讓聽見的人不由看向她。

格蕾妮莎掉下眼淚,在那瞬間,她渾身力氣垮了,她突然不想要掙紮,只想扭頭讓自己的祖母和她撇清關系。

祖母還沒有感染……

可再這樣下去,她也會被自己牽連……

格蕾妮莎沒能來得及說話。

同樣聽見老人哼唱的歌曲,幾位黑衣使徒卻猛地身體一頓——他們的模樣被布料遮擋,可就算如此,那突然迸發的殺意卻格外清晰。

一位黑衣使徒擡起手,指向老人。

“包庇感染者,卻不知懺悔,應當以同罪處置。”

伴隨著定罪的話語,一道鋒銳的魔法,刺穿了老人的喉嚨。

鮮血瞬間湧出,堵塞了破損的喉管,老人再也哼不出哪怕一個音調。

哼哧哼哧的拼命喘著氣,還殘留一絲氣息的老人家依舊死死抓著格蕾妮莎的手,並仍舊在試圖發出聲音、哼出曲調。

那首歌……

那首歌……

年邁的老人在心底拼命喊著。

可她急切的情緒,沒能喚醒年老虛弱的軀體。

反倒是讓她幼年時期的古老記憶,回馬燈似的冒出、打轉。



格蕾妮莎的祖母,從小就在新澤馬長大,她是土生土長的新澤馬人。

那時的新澤馬,還不是這幅無可救藥的模樣。

在老人很小的時候,她曾經遇見過一位吟游詩人。

對方總是帶著一把樸素的豎琴,身上裹著沒有任何花紋的破鬥篷,他在街頭小巷隨處彈唱,從不理會任何人的搭話,只是沈浸於自己的音樂,給他人送去曲調。

從吟游詩人指尖、喉嚨裏冒出來的曲調,每一首都美麗動聽。

歌頌希望的。

讚美勇氣的。

甚至為某家的好吃面包做了個小曲,以街頭的可愛小貓為主題編寫了首童謠。

從高尚到接地氣,吟游詩人什麽都彈。

那一首首歌流露每個聽客的心底,悄然點起對生活與未來的期盼。

其中,最特殊的是一首沒有歌詞的無名曲調。

那如同來自天際的聖音,悠遠又輕柔,舒緩了當年新澤馬子民疲倦緊繃的神經。

“這首歌叫什麽呀?”當年還是個孩子的老人,這麽脆生生地問。

吟游詩人只是擡起小半張臉,對面前的女孩笑了笑。

沒有回答,所以老人不知道歌曲的名字。

但她一直念念不忘。

除了懷念聽曲的安心與平靜,更是因為她記得——曾經聽過那位吟游詩人彈唱的新澤馬居民,那些被感染了詛咒的苦難者,在吟游詩人啟程離開後沒多久,身上的痕跡就消失不見了。

……那是驅逐詛咒的聖歌。

……是神明的使者送來的、被祝福的曲子。

老人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格蕾妮莎,格蕾妮莎。

我的乖乖寶貝。

不要害怕呀!

祖母記得那首歌,我從未忘記過。

我會一直給你唱。

這樣,你的詛咒一定會被驅散,就沒人有理由抓你了……

格蕾妮莎,我的格蕾妮莎。

不要怕,祖母我——

我一定——

老人家的瞳孔擴散了。

在冰冷的冬季,她的口鼻突然不再喘氣,而自喉部湧出的溫熱鮮血,一點點打濕了骯臟的地面。



格蕾妮莎呆住了。

在那瞬間,她身體失去的力氣再度被點燃,枯瘦的女人爆發了更慘烈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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