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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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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軍營

這匹馬不知是少了吃食,還是筋骨太弱,從青野跑到城門口時,竟開始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起來。

何宣平趕緊勒緊韁繩,減速下馬。自己萬一被甩下去,摔傷倒是小事,若是被踩一腳,即便有異脈之力,也不能全身而退。如今時間緊迫,她只能謹慎些。

可她知道那噩耗就在自己頭上吊著,每耽誤一個時辰,陳然就會多一分危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她急得五內俱焚,可偏偏這城門口沒有馬市。京城的馬市在東邊,而城門在北邊,如今她即便輕功過去,也得耽誤至少兩個時辰。

就這樣滿地亂轉的時候,她聽見人群騷動起來。

“這是誰家的馬?如此俊美?”

“是啊,而且這馬通人性得緊,剛剛有好幾個人想騎,他都將人顛下來。有幾個人落到他腳邊,他都擡腿邁過去了,沒有踩到一個人。”

“這毛色,真是萬裏挑一啊!”

城門口本來就人頭攢動,這下更是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洩不通。何宣平身量又小,只能看到面前一個接一個的人頭,一個接一個後頸上的褶子。

她心中煩悶,討厭這吵人的喧鬧,心煩意亂地垂著頭,朝城外走去。想著再不濟也能用輕功支撐一段,城外也不可能遇不到一匹馬。

可她走著走著,突然感覺身後有個暖呼呼的鼻息,在頂著她的後背。她猛地一驚,幾乎原地跳起來,抽出背上的長刀,轉身做防禦狀。

映入眼簾的卻是小白龍。它還是那樣毛色雪白,兩個濕漉漉的眼睛望著她,似乎不解為何她要對它刀兵相向。

何宣平趕忙收起刀,伸出手摸了摸小白龍的鬃毛,它打了個響鼻,顯然是來找她的。

眾人見小白龍由著何宣平在背上馳騁,紛紛不解地驚嘆,但她早已疾馳出城。

官道旁的樹木一個接一個飛速向後退去,她身上的兜帽鼓滿了風,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鳥。

小白龍腳步不停,但約莫過了四五個時辰,何宣平滴水未進,也沒吃東西,餓得前胸貼後背。她輕輕摸了摸小白龍,發覺它的身子也開始有些沈重起來,便在路過一處客棧時,勒緊韁繩,輕籲一聲,翻身下馬。

相比於西域,北境與京城的距離更近一些。如此一番疾馳,四周的風貌已經開始有了戎狄的樣式,放眼所及之地也從寬闊的平原變成了一望無際的草原,只是快入冬了,草原不再青翠肥美,而是變得枯黃,像大火燎過一般。

“客官,您這邊請。”前來招呼的跑堂夥計,脖子裏搭一塊油黑的毛巾,黑炭般的臉上滲著細密的汗珠,不仔細看,都辨認不出那是白毛巾。

即便努力咬文嚼字,但何宣平聽著他的發音,結合長相,也知道他不是漢人,估計是本地的牧民。她判斷,此地大概離北境還有一半距離。

酒肆裏幾乎是座無虛席,夥計穿過喧鬧的中庭,將何宣平引到床邊的一個角落。

“客官,就剩這個位置了,您看看,和這位客人共用一個桌子,菜品分開點,可以嗎?”夥計顯然很熟練這項業務,把何宣平領到了桌前才用商量的語氣說道。

可這時候不坐也沒其他辦法了。

何宣平莫名有些煩躁,但又不能發作。而座上那錦袍男子,卻是垂著頭不知在擺弄什麽,似乎根本沒聽見夥計的話。

“公子,能否共用一下桌子?只這一處有空位,抱歉叨擾了。”何宣平收拾起心情,拱手作揖,恭敬道。

“何小姐,別來無恙啊。”那錦衣男子擡頭,眼裏是溫柔和玩味,身上的藥香幽幽傳來。

“劉楓?”何宣平瞪大了眼。

夥計見兩人似是認識,趕緊插話問何宣平要吃什麽,擔心一會兒聊開了,不好點菜。

“照著招牌來一份吃的一份湯即可。”何宣平吩咐著,一邊拿出了足足兩桌飯菜的金葉子遞給夥計。“餘下的你自己拿著。”

“欸欸!多謝客官!”小夥計忙不疊地應著,喜不自勝地走了。

“何姑娘想必是要去北境吧?”劉楓呷了一口茶,擡眼覷著何宣平。

她驚訝了那一瞬,又冷臉斂起自己的表情,並不回答。

“既然如此,為何當日,不信在下,要自己去查探呢?”劉楓長指捏著茶杯,重重磕在方桌上。“若是因為這兩日的耽擱,姑娘沒見到將軍最後一面,豈不是可惜?”

“你究竟想幹什麽?”何宣平恨恨地盯著他。

“我只是想讓這場戰爭早點結束,讓這世間少一些無謂枉死的人。若你信我,我可以將你帶去北境大營,若你不信我,那只怕踏破鐵鞋,也難以找到將軍了。”

“是權墨讓你來的?”何宣平腦子裏理出好幾條線索。

劉楓一哂:“我願意做的事,沒有人托我,我也願意做。我不願做的事,甭說是攝政王,就是皇上來了,我也不做。”

“那枚平安扣是怎麽到你手裏的?你告訴我,我就跟你一起去。”

此時也沒有別的法子,她忖度了一下,即便憑自己的能力,四處打聽到北境的戰場,也不一定能成功進入王帳、找到陳然。還不如將計就計,跟著劉楓,看看他是否能找到。

他掀了掀眼皮,大拇指和食指交疊,摩挲著手裏的茶杯,卻並不打算開口。

“你此時不告訴我,我也早晚會知道。如今你的目的,就是將我帶去北境,對吧?”何宣平呷了一口茶,“若我就此打道回府,不去北境了,你又當如何?”

劉楓笑容凝滯,而何宣平臉上卻揚起了輕蔑的笑。

“我並不是非要去北境,陳然如何,我定有其他法子知道。而你,卻是非要我去北境的,對吧?”她字字珠璣。

“那平安扣,是攝政王交給我的,至於如何到他手中,我也不知其中原委。當時他跟我說,以此為信物,你定會跟我走。”劉楓顯然交了底。

酒肆的夥計在二人交鋒的間隙一道又一道地上菜,何宣平雖只點了一菜一湯,但給的錢實在是太多了,他不多上點菜,心中不安。

可她卻似乎沒什麽興致吃飯,小夥計不動聲色打量著,又去後廚拿了兩碟剛烙好的牛肉餅。

“客官,這些餅你們可以帶著路上吃,當成幹糧存儲,十來天不會壞。”他帶著濃重的北境口音,但何宣平還是能聽懂他的意思。

“謝謝你。”何宣平擠出一個笑。

其實,這些戰爭,本身又有什麽意義?不管是西域還是北境,不管是京城還是鄉野,都有好人,也有壞人。難道因為一個人是某個族群、某個地域的人,就去判定他的好壞、甚至決定他的生死,這樣就對嗎?

“那便上路吧,我想你也希望我能早點到北境。”何宣平拿起一袋牛肉餅塞進隨身的包裏,又將另一袋餅往劉楓面前推了推。

劉楓的馬腳程不快,走在前面時時被小白龍超了去。何宣平兩腿夾了夾馬肚子,示意小白龍停下來。

小白龍橫在路中間,劉楓勒緊韁繩,□□的馬淺淺嘶鳴一聲。

“你騎我這匹馬吧,帶路也快些。”何宣平很清楚,劉楓的武功遠在異脈蘇醒的她之下,即便有什麽變故,她也能隨時掌控局面。

劉楓也不推辭,爽快地應下來:“若有馬市,我立即買了合適的馬,將小白龍換回給你。”

但一路兼程,又是星夜趕路,竟是連一個市集都沒遇到。路邊的景致也越來越荒涼,何宣平想歇腳都找不到去處,只能硬著頭皮跟在小白龍。累的時候停在路邊,讓馬兒吃點草,喝點水,二人就著那硌牙的牛肉燒餅果腹,一時間竟有了些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的感覺。

不知道陳然怎麽樣了。

繼續上路,穿過漫天黃沙,又經過雪山險崖,七彎八繞,劉楓終於拐進了一處細細的羊腸小路。

一路是漫無邊際的赤紅色戈壁,被風沙吹磨得有些發灰,戈壁上有深深的凹槽,似乎是曾經水流侵蝕的痕跡。何宣平跟在小白龍身後,仰頭只能看見窄細的天幕。兩側的戈壁高高聳立,在夜色下幾乎遮天蔽日,再無一絲光亮,但她也不想露出怯懦的樣子,只能機械地循著馬蹄聲一路向前。

好在這窄道並無岔路,即便一時沒跟緊,也不至於走錯。不知道走了多久,何宣平感覺眼前突然模模糊糊出現亮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酸酸澀澀地流出幾滴眼淚。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也顧不上那風沙之中臟兮兮的手,擦過眼睛後更加紅腫癢痛。

軍隊整肅的腳步鏗鏘地震得地面發顫,通明的燈火、低沈的號角,都昭示著,這裏便是大周在北境的軍營了。

“何小姐,信我沒錯吧。”劉楓輕勒韁繩,調轉馬頭,對著何宣平道。

這幾日在路上,劉楓並沒有過多言語,許是在客棧的那番話,讓他明白何宣平知道他的目的,因此不敢輕舉妄動,怕她真的不跟著來了。也有可能,是在籌謀別的事。

但何宣平並不想知道,也沒精力去探究,即便他與陳然皮囊相似,但終究心中有萬千溝壑,百轉千回,她不喜這樣的人。

他與陳然完全不一樣。

何宣平並沒有回答,只是兀自策馬向前,劉楓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緊隨其後。

越靠近軍營,何宣平就越心如擂鼓。

數日不見,他瘦了嗎?此地荒涼,他可吃得好嗎?王喜有沒有照顧好他?他有沒有想起自己和孩子?

何宣平在這些小女兒心事上仔細琢磨著,似乎是刻意不去想那個壞消息,只有這樣,才能避開那可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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