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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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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

幾個小兵見兩個生人在軍營之外,面色不善地拿著武器走出來。劉楓給他們看了不知道什麽,小兵立刻和顏悅色地將二人往裏請。

即便掩飾得再好,何宣平也畢竟只有不到二十歲,心中的擔憂化成一股股橫沖直撞的熱氣,在體內四處亂竄。

看著訓練有素的軍隊,她突然想起父親留給自己的十萬大軍。他們能找到這裏嗎?那羊腸小道並非常人能尋覓得到。

罷了,等見過陳然再去做些信號接應吧。他們人數眾多,腳程慢,此刻應當還在半路上。

“二位,這邊請。”小兵虛虛行了個禮,恭敬地一邊向前走,一邊時不時停下來,看看他們是否跟了上來。何宣平不再打頭,而是慢慢放緩腳步,跟在劉楓身後。並不是她害怕,而是想著若有情況,她至少能緩一緩,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何宣平跟著他們七彎八拐,默默在心裏勾勒出整個軍營的輪廓。她故意放慢腳步蕩在後面,眼看前方小兵掀開營帳的氈簾,按來時的方位來分辨的話,這個營帳正在大門的正對方向。若大門是正北方,營帳便是在正南方。

小兵如此繞行,顯然是怕洩露這個營帳的位置。

而一個軍營中,有幾個需要這樣保護、又建在大門正對方向的位置的營帳?

何宣平心中已有了揣度。

進入帳中,軍營裏震天響的號角和錚錚的鎧甲聲瞬間消失,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

她看著眼前雖然極盡所能裝飾、但仍顯得簡陋有餘的氈房,聞著那香味,腦海裏卻浮現起鋪張揚厲的攝政王府來。

小兵將他們二人領到帳中,便極為恭敬地面朝中間,一路垂目倒退著走了出去。

“想必,你已經聽說了吧。”幽幽的聲音似乎粘在煙霧繚繞的香氣中,攪得何宣平心裏亂亂的。

她循聲望去,是權墨站在那裏。

自從上次,她被幾個婢女帶到攝政王府的小房間裏,被權墨警告了一番,再次見到權墨,已經是近一年以後了。

權墨瘦削了不少,臉頰微微凹陷,但蒼白的臉上卻泛出有些病態的紅光。站在那裏,像一株蟲蛀了的松樹,身姿依舊挺拔,但卻有種外強內幹的感覺。

何宣平被那句“聽說了吧”攪得有些心中躁郁,知道權墨身體定是出了問題,但也不想探究其他。一直有意壓制的擔憂和難受,此刻卻如地底燥熱的噴泉,一時之間噴湧而出。

“聽說了又怎樣?是死是活,我要見到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既然他不仁,她也不想再維護表面的和平,陳然是因為他的命令來北境的,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她絕不饒過權墨。

在上次她有孕被關在王府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怎麽聽見陳然念叨權墨。可是之前,他時時跟她說起兒時的事。權墨對他而言,既是父親,也是朋友,更是兄弟。

這也是她為什麽害怕追究下去。她怕他真的為了權墨,為了所謂的報恩,先赴黃泉,扔下了她和陳秋秋。

權墨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擡眼看著何宣平的臉,數日的風塵仆仆顯得十分疲憊,但那雙眼睛,仍然炯炯如炬地盯著他,似乎要把他燙出一個洞。

“若是不信,便進內廳來吧。”

何宣平緊握長刀,咬緊牙關死死克制住渾身的顫抖,隨著權墨往裏走。

原來這氈房還有一個隱秘的通道,連接著另外幾個氈房。其中一個,便是何宣平眼前的這個靈堂。

白底黑字的挽聯、靈堂居中的“奠”字直直撞入她眼前,何宣平強忍著怒意與悲痛,長刀出鞘,直抵權墨脖頸。

他示意劉楓不要跟進來,所以此間只有他們二人。他手無寸鐵,顯然沒有要防備的意思。見利刃在頸,也只是擡了擡眉,並無懼意。

“別給我玩迷魂陣,權墨。我和陳然一直對你忠心耿耿,為你肝腦塗地,即便有些許違拗,也從未損害你的利益或對你不忠。你如今將我們逼到如此境地,對你又有何益?”

見權墨依舊沒有開口的意思,何宣平刀尖近了一寸,繼續道:

“你為何要害陳然?他究竟是何處對不起你?如今魏無塵在少主的蔭蔽之下,攪得滿城風雨,你除掉親手培養的陳然,對你有什麽好處?”

權墨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哂笑一聲:“誰說陳然是我害的?我害他然後讓自己腹背受敵?”

何宣平沒想到他是這個回答,霎時心中多了幾個疑惑,卻一時哽住,問不出來。

“你看這兒有棺木嗎?”

何宣平循著權墨的視線望去,“那不就是嗎?”

可話音剛落,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她將長刀入鞘,飛身向那“奠”字靠去。

那是一副八尺長的棺木,是上好的金絲楠木做的,靠近還有幽幽的香氣,旁邊的案桌上放著三根綢帶,兩根綠色的,一根黑色的。

幼年曾聽何懷忠說過,天子用紅綢帶,諸侯用綠綢帶,大夫用黑綢帶。想必這個棺木紋樣,是權墨按諸侯大夫的規格置辦的。

按理說這個綢帶和金釘,是在入殮時一同釘在棺木上的。可何宣平看得很清楚,這個金絲楠木棺材上,什麽痕跡也沒有,光潔如新。

難道是等著她來,見他最後一面,才沒有入殮蓋棺嗎?

何宣平如今已經沒有勇氣再告訴自己,陳然沒事,陳然一切都好。可在內力催動、打開棺材蓋板之前,她都不敢相信,陳然真的在這裏面。

至少她心裏還有一個渺茫的希望,只要沒看到屍體,那陳然就還在,她就還有丈夫,陳秋秋就還有父親。

而棺木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卻讓何宣平臉色煞白。

她淚眼朦朧、不解地望向走來的權墨,沒有註意到他的臉色也白了一瞬,又立馬調整過來。

棺木裏,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跡,光潔的新漆還散發著濃濃的刺鼻異味。而何宣平卻貪婪地嗅著那味道,似乎鼻腔的刺激能告訴她,陳然還活著,或者至少說——他沒有板上釘釘地死掉。

“這又是怎麽回事?”何宣平數日來就靠見到陳然這一根弦緊緊繃著,剛剛松了弦,整個人顯出一股無法掩飾的疲態來。

“他……他的屍骨,沒能找回來。”權墨神色淒苦,眉頭泛起青色,那兩頰的紅暈更明顯,絲毫沒有健康的生機,反而顯得更加病態。

“你說什麽??”何宣平不敢置信地問了好幾遍,才從權墨的回答中拼湊出真相。

陳然到來之前,北境戎狄百戰百勝,打得大周落花流水,只差幾步,就能攻城略地,將大周北境收歸己有。可陳然成為主帥之後,一日奪兩城,兩日奪四城,從無敗績,大周軍隊乘勝追擊,短短數月,不僅將之前失去的土地都拿了回來,還從戎狄手裏,搶來了不少土地。

而北境的戎狄本就覬覦大周土地,見到陳然這樣的將才,更是嫉恨不已,於是悄悄連同原來北境因接連敗仗、被陳然邊緣化的主帥,一同裏應外合,將陳然引至陷阱之中,致使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何宣平以為陳然還活著、生生壓下去的那根弦,此刻梆地一聲斷開,她雙目赤紅,提刀便要去取那主帥的狗頭來祭旗。

權墨並不阻止她,只是沈著臉,在棺木邊不知道在想什麽。

劉楓見何宣平渾身散著赤紅的氣息,不敢接近,但也嚇了一跳,可權墨在裏間沒有出來,他不明所以,只能跟在何宣平身後,卻因為周身氣息被異脈震得不穩,有些踉蹌。

一路上,劉楓看見何宣平身上的赤紅氣息逐漸變成了可以燃燒的火焰,無論是過往兵士還是氈房,只要沾染,便可燃燒。何宣平此時恨透了大周、恨透了權墨、恨透了軍營,也恨透了陳然。

說什麽不做範蠡,不為家國大義犧牲她,可為什麽要為了家國大義犧牲自己、丟下她?

她知道,為國獻身,是他作為將軍,最光榮的勳章。可她從感情上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自己的夫婿、還未見到孩子,便這樣為國獻身。

可她也知道,唇亡齒寒。若沒有陳然趕赴前線,若戎狄打敗了大周北境的軍隊,那他們的小家,終將覆滅。

所以她有意控制了異脈噴薄而出的火焰,不想灼傷無辜的小兵、也不想燒掉氈房引起大家恐慌,只是一路火光沖天地向前主帥的營帳走去。

或許有屁滾尿流的小兵提前給他報了信,何宣平進門時,他正連滾帶爬地收拾東西。她雙目赤紅,幾步向前,如拎雞子一般提著他的後脖頸,提溜起來。

“你為何要害陳然?”何宣平身上的氣焰灼熱,聲音卻如數九寒冰般凜冽。

“我……我沒有!我是心有不滿,但我也沒膽子害他,害了他,我們被打敗,對我沒有一點好處。”這主帥不如叢晶,首先身板就小,何宣平就算沒有異脈加持,也能將他擒拿,更不用說那些戎狄。其次,他賊眉鼠眼,一副不老實的樣子,打眼就無法安定軍心。另外,他眼中精光四射,眼神飄忽,不知哪句話真,哪句話假。

何宣平當然知道他說的話有道理,可如今陳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不會憑著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就饒了他。

“你沒害他,你確定?”何宣平另一只手握緊匕首,按住彈簧,直直插向他心口。

這主帥眼見自己即將命喪於此,立馬大聲喊道:“饒命饒命,我說我說!”

何宣平順勢將匕首收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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