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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熟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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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熟釜

來人是剛剛開門時圓頭圓腦的小沙彌,似乎是剛來清元寺不久,捏著佛珠的手持佛禮放在胸前,顯得有些局促。

“施主,這是燈燭和一些齋飯,住持讓我送過來的。”

陳然謝過,便接了食盒放在房裏的小桌上。

這間齋房雖看著比其他幾間大,可裏邊還是有些逼仄。一架床、一個小方桌,陳然人高馬大,竟有些轉不開身。他像一陣風,進進出出,帶著山裏料峭的春寒,何宣平縮在被子裏,只露出兩只眼睛打量他。

甩了甩筷子上的水,陳然長臂一撈,將她從暖和和的被子裏抱出來,裹著狐皮大氅,按在自己腿上。

擡了擡眼,看懷裏的人半分沒有要自己拿筷子的意思,陳然無聲笑起來:

“怎麽?又要為夫餵你?”

何宣平眨了眨眼,露出小鹿般的眸子,嘴巴卻一扁:“哼,不愛餵拉倒,我自己吃!”

後面饒是再怎麽按,她都不願待在他懷裏,使勁又怕傷著她,便由她自己坐在床角,端了個小碗慢慢吃著。

陳然在幽幽燈燭下瞧著何宣平,眉目如畫,瑩瑩雪膚映著柔柔的光,唇紅齒白,看著很健康的樣子。心裏放下了些。

自從她在雪山押糧時徹底沖破了封印,他便十分擔心。只是沒想到,何懷忠之前說過的現象竟都沒有出現。這些天他雖常在外奔忙,但也不斷著人去尋那方士的蹤跡,想弄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可前日,她竟有孕了。

陳然知道男女之事於她的異脈有影響,不知這胎兒是否承載了一部分異脈的噬天之力,能讓她現如今安然無虞。若真是這樣,他該好好感謝一番這個突如起來的孩子。

何宣平被這灼熱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齋飯也並不好吃,甚至有些涼了,便幽幽放下了碗。

“不好吃嗎?”陳然接過碗,嘗了一口,發現不僅涼,而且沒什麽味道。

何宣平點點頭。

“走,為夫帶你去吃好吃的。”陳然一手抱著何宣平,施展輕功從山巔往下奔去。

何宣平前一口飯還在嗓子眼裏,驀地一激,差點吐出來。陳然察覺到她不舒服,趕緊放緩了腳步,停在山頭,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山風微微,撩動著二人的衣袂。何宣平緩了一會兒,不適的感覺漸漸消散,生氣地搡了陳然一把:

“讓你跑這麽急!”

陳然自知理虧,夫人自從有孕以來就情緒不佳,他今日不僅沒有老老實實餵飯,還出言戲謔,又施展輕功跑得太快,讓她不舒服,真是錯上加錯。

“曇曇大人,我錯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陳然單膝跪地,墨黑的披風幾乎都要在山林間隱去行跡,拱手向何宣平作揖。

“討厭你!”何宣平嬌嬌地回了一句,語調卻是上揚的。

“討厭就是喜歡!”陳然見她不惱了,擠擠挨挨地靠著她坐在那塊大青石上。

“我想吃燒雞,還想吃五熟釜。”何宣平靠著他的肩膀,肚子咕咕。

何宣平被抱在懷裏,看著山下的萬家燈火,光亮倏忽被密林遮擋,倏忽又照得她眼花,索性閉上眼睛,感受那忽明忽暗的光線在她眼皮上的躍動。

她聽見陳然的衣角擦過樹杈的聲音,還有小動物嚙食、被驚跑的聲音,還有……街市的喧鬧聲。

青齋廟雖在內城外,但曾作為皇家寺廟,前來拜謁的百姓眾多,也催生了山腳下繁華的集市。即便如今不再受皇家供奉,但那些商販在這裏經營了一輩子,早已安家落戶,漸漸聚成了村鎮,所以也頗為繁盛。

今日出門時,何宣平被阿銀收拾得花團錦簇,又披著狐皮大氅,更加顯得如雪似玉。身邊的陳然一席黑色披風,身量高大,二人執手走在路上,受了不知多少人艷羨的目光。

街市兩旁有賣零嘴的攤販,油炸糍粑、烤燒餅、五角牛肉……何宣平看見一個就想嘗,被陳然拉住:“吃了怕是要拉肚子。”

“你上次怎麽說的?不讓我出去玩的時候?”何宣平梗著脖子說了這一句,也不管他的回應,從他身上摸出錢袋子就去攤前大快朵頤起來。

陳然無奈地搖搖頭,跟著她入了座。

這個市集的攤販是分開做吃食,但卻在街市兩條道的最中心劈開了一塊地方,專門擺放桌椅餐具,來來往往的行人可以在此稍坐歇腳,也可以購買吃食之後在此品嘗。

何宣平拉開一個座位,看也沒看便要坐,陳然眼疾手快將她抱到一邊,那椅子上赫然一灘水漬。

“哎呀!”何宣平看了看自己瑩白的狐皮大氅,險些就遭了殃。

何宣平戳著一個糍粑,就往陳然嘴裏塞:“謝謝夫君~”

剛剛點的油炸糍粑是剛出爐的,店家拿個小碗給何宣平盛著,還插著兩根竹簽。

陳然抿著嘴不想吃,他向來不愛吃這些街頭巷尾的東西。平日裏即便是和同僚,也只吃典獄司後廚做的東西,要吃也是吃大館子,從不吃這些。

但她那聲夫君又讓他心裏受用得很。

陳然擡眸,看見笑意盈盈的少女,正欲開口拒絕,見少女瞬間秀眉倒豎:“你吃不吃!”

陳然驀地把拒絕的話咽了下去,乖順地張嘴含住糍粑,塞了滿嘴。

“這才乖嘛。”何宣平揉了揉他的頭。

今日夜集人頗多,竟沒有其他的椅子。沒辦法,陳然只好找了巾布擦幹水漬,自己坐了那臟汙的椅子,把何宣平安置到旁邊。

糍粑很小,只有食指和拇指圈起來那樣大,可以一口一個。放了紅糖,酥香中帶著甜膩,雖然入口驚艷,可多吃幾個便有些膩味起來。

“說了別在這吃。”陳然心中腹誹,卻不敢說出口。

見她有些懶懶地放下小碗,一副不太滿意的表情,陳然道:“我再給你買點別的。”

她平日裏愛吃辣味的東西,而且喜歡搭配著甜甜的果汁飲一起,可這街市上的東西,除了五角牛肉沾點邊,陳然覺得或許都沒她愛吃的。

只是好久沒出門,一時見著熱鬧,便選在了這處坐下。

一個行色匆匆的小夥計與陳然擦肩而過,看穿著打扮,是這個街市上的雜役。陳然拉住他,拿出一錠銀子,又輕聲囑咐了幾句。

小夥計面孔稚嫩,被人拉住還欲高聲分辨,拿了銀子卻又神色緩和下來。這錠銀子,夠他們全家人月餘不愁生計了,於是喜上眉梢地走開,替陳然辦事。

何宣平一只腿翹在另一只腿上,散散的晃著,閑閑地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見陳然回來,眼睛一亮,看清他兩手空空,眸子又暗了下去。

“你給我買的東西呢?”

“等等。”商鋪的燈火打在陳然臉上,昏黃的橘色燈光下有種說不出的溫柔。

街攤的孜然味、胡椒味,裹挾著香料粉味往何宣平臉上撲,雖然肚子還不是很飽,但她有些想回去了。

卻見一個小夥計,捧著半人高的銅釜,直直端了過來。

何宣平瞪圓了眼睛:“五熟釜?”

剛剛在山頭她也就是隨口一說,知道山野之間很難找到五熟釜吃。不僅沒有高門大鋪,而且青齋廟這附近,大都是街邊小吃,這樣精細的炊具也難以找見。五熟釜用青銅制成,內置五個隔間,放置不同的肉和食材,防止串味。

聽說是從前一味愛吃涮肉的英雄前輩發明的,但幼年耳聞時,何宣平光顧著吃,連叫什麽名字也忘了個幹凈,只記得這是五熟釜。

想起來這還是她離開何府之後,第一次吃到五熟釜。

高興之下,便想賞點什麽給那小夥計,他身量並不魁梧,搬這個五熟釜來,滿臉都是汗。何宣平摘下頭上一支金步搖,遞給小夥計。

那上面的鸞鳥展翅欲飛,紅寶石點睛,步搖用金珠綴成,栩栩如生。小夥計看直了眼,卻擺手不願收,道太過貴重。

陳然接過步搖,將它穩穩插回她的雲髻裏,又摸出一把金葉子給小夥計,小夥計這才忙不疊地收了。

“謝謝你。”何宣平也不再堅持,柔柔笑了一聲。

小夥計今日本是第一次當差,見這官人眉目凜冽,怕是不好相與,沒想到這般出手闊綽,小娘子也十分善良溫婉,心中高興,又自掏腰包拿了幾樣小菜過來,殷勤地問他們需不需要幫忙涮菜。

“不用了,我們自己來,你去忙吧。”陳然伸手接過器具,一樣一樣給何宣平涮著。

肉質鮮嫩,蘸上調料,入口即化,美味非常。蔬菜裹著肉的醇香,平添一番滋味。

見陳然手裏沒停過,也顧不上吃,何宣平時不時給陳然餵幾口,又換著自己來煮菜。

夜攤燈燭昏黃,春夜的晚風裊裊,五熟釜的熱氣並不像冬日那般,凝成白色的水汽,而是淡淡地飄向天空。

“哎,小二,也給我們來一個!”

鄰座之人聞見香味,大喇喇地擺出幾錠銀子,讓小夥計去安排。

一時之間,香氣四溢。何宣平的肚子撐得渾圓,滿足地拍了拍肚皮。

回到青齋廟的時候,約莫已是亥時末刻。陳然抱著何宣平,如履平地般施展輕功,何宣平卻只能看清眼前快速倒退的樹影。

不想麻煩小沙彌開門,陳然便一躍而起,打算翻過齋房邊的圍墻落下。

卻看見走時關好的門,此時訇然洞開,吱吱呀呀的在夜風中響著,內室一片狼藉。

陳然頓住腳步,看那夥手執長刀的歹人在小院裏四處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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