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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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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湯

# 第五十章

何宣平和陳然似乎感應到對方心中所想般對視了一眼。

何宣平有點想離開,奇珍齋對她而言是個不小的陰影。但陳然默默握了握她的手,似乎是在告訴她不用害怕。

今日和那日不同,陳然在身邊的話,何宣平就安心很多。

於是到了二樓。

那小夥計是漢人模樣,滿面生風,想必是生意十分紅火。見面前這對璧人作漢人裝扮,穿著講究,男子器宇軒昂,女子嬌美柔婉卻不乏英氣。想必是大周的貴客,忙不疊引二人就座。

見陳然蹙眉,小夥計十二分抱歉地說:

“官人,實在不是小的不安排雅間,是最近往來的商隊多,都占滿了。只剩這靠窗還有一個座位,若一會兒有雅間空出來,定先安排您!小的招待不周,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

在遙遠的他鄉萍水相逢自己的同族,又見他低眉順眼地賠不是,想必在他鄉謀生也頗為辛苦。陳然便斂眉收起那不滿的神色,淡淡抓起一把金葉子塞到他手裏:

“無妨,你去忙吧。拿最好的酒菜來。”

小夥計趕緊將金葉子收緊懷裏的荷包,喜不自勝地連忙答應,一溜煙兒地跑去安排菜肴。

何宣平坐在窗邊,有些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

形形色色的人匆匆擦肩而過,他們或許來自完全不同的國家和族群,有著完全不同的目標,只是恰逢在這裏交匯。他們離開後,會像散落一地的黃豆,紛紛散開,去到不同的地方,也許此生再也沒有交集。

多日來的行旅漂泊,在此刻靜靜地註視他們的時候有了實感。

“想什麽呢?”陳然見她望著窗口發楞,問道。

“看著這些過路的人,我想起一句詩。”何宣平淡淡道。

陳然擡眼望著她,鼻腔裏嗯了一聲,似乎在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她雖開蒙早,又自己讀了很多書,但終究在何府沒有正經進過學堂,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賣弄。只是漲紅了臉,將那句詩用自己的話說了一遍。

“大概就是,人生就像客棧,我們都只是來往的游子和過客。”

陳然薄唇微啟,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臉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是!”

不得不說,陳然還是時常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為他肚子裏沒什麽墨水,自己也是個半吊子,不想在他面前舞文弄墨。若是自己太有水平,他恐怕會自卑,若是自己絲毫墨水也沒有,那卻沒得遭他笑話。

只是不知道,他不僅武功高強,還頗通詩文。

“你怎麽什麽都會呀?什麽時候學的這些?”何宣平第一次有些鼓足勇氣問他之前的事。

似乎在如月居、在皇城根下、攝政王的勢力範圍裏,她總是有些害怕觸及他們婚前,他的生活。

在灑金信箋之前,她也只是旁敲側擊地問問王喜。只是他從來只說陳然的英雄事跡,像什麽打勝仗、料理了多少逆黨……但何宣平想聽他的歷史,是他的生活,不是他的功績。

在西域,她似乎變得自由起來。她和陳然不是攝政王麾下的兩顆棋子,而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對夫妻,她也可以毫無負擔地、自由地向他問出這些話。

陳然眼裏似乎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翻湧了一瞬,但他很快將那情緒壓了下去,淡淡地說:

“最開始,我是要走科舉的。”

見何宣平瞪大了雙眼,他繼續說道:

“權墨本來想讓我當個文臣,畢竟大周尚武,他不缺會武功的門客。所以送我去讀了很多書,我也愛讀書,於是便沈下心來走這條路,也準備好了作為他的前哨被送進朝廷。”

怪不得書房裏的案牘上,他的字跡那樣雋秀飄逸。何宣平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有些震驚一個帶兵打仗的武將,竟能寫出這樣文人風骨的字。

她確實也時常覺得他身上有股文質彬彬的感覺,穿著白狐大氅的時候,就像個白面書生。

“那……為什麽?”菜肴陸陸續續上來,何宣平卻沒什麽心思吃,只是追問道。

陳然垂眸,晌午的光線透過窗戶,在他長長的睫羽下投出一片陰影。他沒說話,只是端起她的碗,盛了一碗羊肉湯。

“先喝湯,餓半天了,別光顧著說話。”

何宣平默默拿起勺子喝著,眼睛卻亮了一霎:“這湯非常好喝!”

自從在楊柳客棧吃了那一頓看起來像樣點的飯,卻又十分難吃之後,她吃得最高興的一頓只怕就是擺脫龜茲追兵那晚,在篝火邊烤的兔子。

雖然西域好,讓她感到快樂和自在,但這飯菜也太難吃了。所以剛剛她並不對這菜肴抱有多大興趣。

但這羊肉湯沒有一點膻味,反而由於胡椒的作用,顯得分外鮮嫩。肉被煮得入口即化,而且口感細膩綿密,帶著點辣味,吃起來渾身暖暖的。

“好吃就多吃點。”見她饕餮大吃的模樣,陳然忍不住輕笑起來。

“你快說,然後呢?”何宣平還在回味著,拿過一個空碗也給陳然盛了一碗羊肉湯。

他眼裏似乎閃過一絲陰翳,但很快消失不見。

“後來計劃有變,皇帝駕崩,幼子繼位。攝政王不需要朝堂裏的棋子,他需要鏟除逆黨。”

“所以他就讓你去當暗衛、當將軍?”何宣平以為,他最開始就是被當作利刃培養的。

陳然默默點頭,喝起湯來。

“那你喜歡讀書還是……當將軍?”何宣平一時拿捏不好詞語,試探著問道。

陳然定定看著她純黑的眼瞳,似乎要在裏面鑿個房子住下來。何宣平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羞澀地垂下眼睫。

“喜歡你。”陳然扯唇輕笑,眼尾翹起細細的笑紋,好看的貝齒映著晌午的陽光,分外亮眼。

何宣平沒料到他突然這般不正經,想伸手打他一下,西域的桌子又太寬,二人面對面坐著,她的手竟觸不到。

她有些惱怒地縮回手,臉頰紅撲撲的:“討厭你!”

陳然朗聲大笑,眉眼間盡是溫柔。一個閃身和她坐到同一側,將她虛虛攬在懷裏。

溫熱的氣息撲在她頭頂,沈木香氣沖進鼻腔。聲帶的震動似乎共鳴了胸腔,她靠在他懷裏,感受著他的肌肉隨著吐字起伏。

“再討厭為夫,我可就要在這親你了。”低低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朵,燙得她像一只煮熟的大蝦。

“喜歡。”何宣平小聲囁嚅著說。

“沒聽見,再大點聲。”陳然白瓷般的皮膚映著陽光,帶了點暖色,淺棕色的瞳孔裏照著她的影子,無限溫柔。

“喜歡你。”何宣平看著他,又說了一遍。

陳然突然加大了手臂的力道,將她緊緊箍在懷裏。呢喃道:“曇曇,很多東西,我自己沒有辦法選擇。不管是做什麽,都是聽權墨的,包括和你結婚。”

何宣平靜靜聽著,心裏霎時一堵,擡眼看著他斧鑿的下巴。

“但我很幸運,遇到的是你。你雖在何府受了磋磨,可你堅強樂觀、單純善良。你不僅關心我、關心身邊的人,還很勇敢,你還來救我。”

何宣平咕嚕咕嚕轉著檐柱,不知他為何突然內心剖白,心裏只想著再喝一碗那香香的羊肉湯。

“莫遙那次,我痛恨自己將厄運帶給你。我後悔沒能保護好你。可是曇曇,你是我被操控的人生中唯一的美好,是最幸運的變數,我很愛你。”

陳然的氣息撲在她臉上,何宣平有些楞楞地點了點頭。

見她一臉懵懂,陳然笑了,從剛剛那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中抽離出來,揉了揉她的頭發,又給她盛了一碗湯。

二人並排坐著,衣袂相接,時不時閑扯些家常。低低的窗臺邊,錦衣女子時不時怒目而視,時不時嬌羞輕笑,那男子更是滿臉溫柔。昏黃的光線斜斜打在他們身上、臉上,像尋常人家傍晚的爐火,分外溫暖。

沒想到西域小城的酒樓裏,竟會有八寶珍珠丸。何宣平吃了一驚,小心夾起一個送到嘴裏。

這還是母親在世的時候給她做過幾次,雖然酒樓裏的味道和母親的相差甚遠,但多年後能吃到,也頗有些感慨。

八寶珍珠丸顧名思義,便是八寶齊全。是拿紅豆、玉米、胡桃、松子、板栗等應季食材與米一同蒸熟,讓食材的營養和香味浸潤到米粒之中。吸滿了蒸汽的米粒格外飽滿圓潤,再細細切了肉末擠進米飯制成的團子裏,再次蒸熟,便是八寶珍珠丸。

其實不算很稀奇,但工序頗有些覆雜,所以除了母親給她做過,竟也再未在其他地方吃過。

和陳然結婚後,出門吃飯也是常有的事。但每次他們都是讓酒樓呈上來特色菜品,也沒有研究過酒樓的菜品,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沒有八寶珍珠丸。

何宣平怔怔地吃著,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這便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吧。

陳然知道她是想起了什麽傷心事,默默給她擦眼淚,一邊將那珍珠丸子挪得遠遠的。

何宣平正要開口阻止他,卻聽鄰座幾人七嘴八舌道:

“你們聽說了嗎?龜茲和大周打起來了!”

“什麽?怎麽會打起來?”

“聽說有龜茲人潛入大周的軍隊,殺了守夜的士兵。”

“龜茲跑那麽大老遠去大周的地界,還去軍隊裏殺守夜的士兵?”

“不是,就是在西域,就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有一隊大周的秘密軍隊。”

那人說話聲音漸小,似是怕被人聽見。

何宣平和陳然一驚,對視了一眼,豎起耳朵還想聽聽他們要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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