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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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次年夏,虞白喜得麟兒。

去賀喜時,這孩子就在虞閣老懷裏。虞閣老笑得皺紋都擠在一起。虞白看這孩子也是一副慈父神態。

付茸不知先前虞白和夫人如何相處,只覺自從這孩子出生後,便時常見他二人在一起,或是園子聽戲,或是寺廟祈福,或是長街散步,如此來看,當真是佳偶天成。

這年秋,各地舉行鄉試,付茸想去陜西監考,卻又不想因此賄賂閔忠,日子在煎熬中流過。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興許是沒日沒夜想此事,故而夜裏也夢到梁燕,卻是飄在海上了無聲息的梁燕。

驚醒後,他再睡不著,坐立不安,便在房中踱步。外面的蟬鳴也擾的人頭疼。

他翻出書信查看字跡,皆是出自一人之手,可他就是放心不下,想見梁燕的心思如雨後春筍瘋狂滋長。

他握著梁燕的玉佩,抱著梁燕的氅衣,枯坐到天明,最終還是沒有下定決心去見閔忠。

自此,他日日不敢入睡,即便困得坐不住,也不敢合眼,夢裏除了屍體還是屍體,精神一天不及一天,便又去找太醫拿藥。

診過脈,趙太醫說他身子虛得厲害,問及緣由,他說:“夜裏睡不著,總是擔心小侯爺。”

“小侯爺?他有什麽可擔心的?”趙太醫提筆寫藥方。

付茸搖頭,“可能是很久沒見了吧。”

等寫完藥方,趙太醫讓人去包藥,給付茸倒一盞茶,“你就放心吧,他在那邊不會出事的。”

付茸輕輕一笑,緩緩喝著茶。

他被調去南京監考,梁燕是見不著了,倒見著了母親。

說是一看到邸報上的消息就過來了,恰逢一位做生意的同鄉來此買絲綢,帶回去賣,正好載她一程。母親見到他,一個勁兒說他瘦了,說著說著,便流下淚來。他眼眶發熱,鼻尖泛酸,忍著沒哭。

父親去世時,付茸見過太多母親的眼淚,從此,便不敢在母親面前哭,總想著,母子二人一起哭,實在是可憐。

母親只在這裏小住幾日就回了紹興。期間無事時,付茸便陪母親在南京轉,想給她買些東西。她總說家裏有,什麽也不缺,攔著他不讓他買。

母親說南京富貴,說姑娘生的漂亮,又問他成親的打算。

他笑著含糊過去。母親卻偏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再等等吧。”付茸說。

“等到什麽時候?”母親問。

“等到……”他擡頭望著晴朗的天空,天又高又明亮,“我什麽時候當上尚書再說吧。”

“欸?”母親發出奇怪的聲音,“什麽時候有的這種志向?從前沒聽你說過。”

“官場上人人都想往上爬,我自然不能免俗。”

“那倒好,我還怕你虛度光陰。”

“虛度光陰?從前我也是有在認真學吧?”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你不也說過麽,就想去見見世面。”

“今時不同往日。”

但母親沒被他繞過去,“那你娶妻也不耽誤啊,又不是早年備考的時候,分不得心。”

“我瞧著那塊布不錯,你帶回去,裁冬衣吧。”付茸拉著母親去布坊。

倘若坐上高位,就能保住梁燕了吧——付茸抱著這樣的心思。

盡管一直為閔忠做事,卻從未求過閔忠什麽,直到看見梁燕的奏本,是拖欠軍餉的事,便忍不住找閔忠商討,問他是否能讓萬歲爺批準軍餉。

當然,托人辦事不能不送禮,付茸沒什麽好東西,只有自講經筵起,萬歲爺賞賜的東西還算貴重,便挑挑揀揀拿一些送給閔忠,不過和閔忠府上的紫檀木矮桌和料絲燈相比,可謂小巫見大巫。

閔忠見到他還調侃:“我只當你不會登我這個門。”

他垂首說:“官場規矩,下官自然懂,只是下官以為大人不想讓人察覺,便不敢擅自來。”

閔忠沒什麽表情,只翻動桌上的書,“軍餉三成歸兵部,七成歸戶部,主要是看虞扉,我可拿不了主意。”

身為司禮監掌印,說話就算不能十拿九穩,卻也有六、七分把握。

付茸知道這是在敲竹杠,先將拖欠軍餉的禍端說個遍,又說萬歲爺必定也為此焦頭爛額,倘若大人想出法子,萬歲爺必定更加信任大人。

“你倒說的頭頭是道。不過此事我確實沒辦法,但也能給你出個主意。”閔忠把書推到一邊,端了茶喝幾口,又去拿放在座燈旁的念珠撥動著,“只要給虞扉施壓,讓他不得不出錢,不就成了?”

付茸一楞,隨即笑道:“下官何德何能,能做到這份兒上。”

“你自然做不到,是讓百姓來做。虞扉那人,除了萬歲爺,誰也動不得。萬歲爺的信任就是免死金牌,我記得,虞扉的弟弟曾貪圖田賦吧?拿此事做文章,再好不過。”

聽得此話,付茸已打好腹稿,回到府上寫下文章,卻沒有立刻傳揚下去,畢竟此番有損虞閣老的名聲。可又想起那日梁燕自貶自己的確不怎麽樣的落寞樣子,又不忍坐視不理。

思來想去也沒個決斷,又逢好天氣,便去拜訪童敘。

彼時童敘在院兒裏看書,一旁是夫人與文熙下棋,都著青色。

見他來,這二人皆起身行禮。

這還是頭一回見陳夫人。不知是不是身份不便,她不似葉姑娘那般常外出走動。

付茸好奇她的模樣,便盯著她看,待她微微擡起頭來,才認出她正是那日與梁燕在什剎海遇到的彈琵琶的女子。

“今日怎麽到我這裏來了?”童敘合上書,給他倒茶。

“閑來無事,不知去哪裏,來你這邊坐坐。不歡迎嗎?”

“自然是歡迎的。”

付茸喝了茶,拿桌上的書翻閱,正是眼下很時興的話本,“你竟也看這種書?”

“總不能一輩子抱著四書五經啃。”

“我以為你就是這樣。”

“文熙帶來的,我覺得有趣兒,而且內人也喜歡看,便也跟著看了。”

不曉得是不是多疑,總覺他話中有不一樣的意思,付茸沒深思,“你與文熙走得這樣近?就不怕有風言風語?”

童敘又喝了些茶,才說:“清者自清罷。”

“人言可畏。”

“日久見人心。”

付茸笑了笑,“其實我有一事煩惱,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來聽聽。”童敘在搖椅上坐正,手肘搭在桌上。

“是北邊軍餉的事兒,你認為該不該請奏萬歲爺撥軍餉?”付茸問。

“拖了有大半年了吧?”

“是。”

“你的主意呢?”

付茸笑,“我問你呢,你反倒來問我。”

童敘也笑,“你先說說你怎麽想,我再說我的。”

“我是想撥軍餉。”

童敘點頭,“不過,倭寇一戰,本就元氣大傷,那幾年,浙江、江西和兩廣都額外加稅,陜西大旱也少了不少稅,雖說也有三年光景,但到底難恢覆,逼得太緊,也不好。”

“去年我去南京,才知那邊還收過橋費,捕魚稅,大大小小的稅。就因為這個,才有顧慮。”付茸又喝些茶水。

“唯中,這些年,總覺你過得很累。”

付茸還含著茶杯沿,茶水浸著嘴唇,眼睛往上瞟,隔著茶杯看童敘,然後垂下眼,放下茶杯,“有嗎?”他拿帕子擦嘴邊的茶漬。

童敘看了他一會兒,又躺回去,眼望著天,“依我看,你心中已有決斷,就算我說此時撥款不合適,你也會上奏。我認為啊,人做事最忌諱的就是猶猶豫豫否定自己,既然選擇這條路,就不要再徘徊,哪怕是條死胡同,也得痛痛快快地走完,否則啊,到頭來就真的是白忙活一場了。下棋輸贏無所謂,朝政之事,可猶豫不得。”

“你啊……”付茸嘆聲氣。

“我怎麽?”童敘笑著問。

“不是個商量法子的人,好的壞的你都依著。”

“還記得咱們剛進翰林院那年,濟之時常抱怨閹黨一事時,我說過什麽嗎?”

付茸想了想,應是說濟之太過操心,明明上邊有人在,輪不到他說話。

付茸知道童敘的意思,卻還是說:“太久了,記不得了。”

“記不得就算啦,也不是多重要的事。下棋嗎?很久沒下棋了。”

付茸沒什麽心思,“不下了,我先回了。”

“那我就不送了。”

從這邊出來,付茸打算回府,還琢磨著軍餉的事兒,又瞧見個字畫攤,便湊上去看看。這時候,幾個穿襕衫的書生推搡著過來,不慎撞上他,那人跟他道歉,他擺擺手離去,身後還有他們談笑的聲音。

他低頭一笑,又站在原地仰頭望天,藍天白雲,似乎和紹興的天兒沒什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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