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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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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付茸沒回府,去了侯府,還買了些貴重補品。梁桉怪他白白花錢。

付茸看了眼掛在廊下的畫眉鳥,坐在梨花木椅上。小廝為他倒茶。

梁桉說這是今春新采的天池茶,梁燕最喜歡喝。他端起茶杯細細品味,可惜他對茶葉一竅不通,品不出個高低來。他開門見山,問侯爺有關軍餉一事如何看。

“若是以萬歲爺的角度看,如今國庫空虛,撥軍餉自然能穩軍心,卻少不得在今年夏稅上下功夫,最遲也是秋稅,百姓心有不平,但不撥軍餉,軍心不穩,個個都不想當兵,就逃出軍營,屆時人數不夠,只能從百姓堆裏抓人,不論老少,總得湊夠人,或者幹脆再劃出來一部分軍籍。總是兩難。若是以一方總兵來說,前者自然不歸他管,只要軍餉夠,軍心穩,打勝仗,就足夠了。”

“那梁燕會如何想?”

“若是以前的他,必定是奔著立軍功去的,如今……”梁桉笑了笑,“我也摸不清,也許能從沙場上領悟些憐憫心,也許嘗到立軍功的好滋味而好大喜功。”

付茸低頭不語。

太陽西斜,風轉涼,畫眉鳥百囀千回。

他望著這院子,仿佛看見梁燕站在廊下的模樣,不自覺彎起眼睛,等梁桉叫他才反應過來。

梁桉撚一把胡須,“你有你的前程,他有他的前程,命數天定,實在不必為自己以外的人太過勞心勞力。”

“身在情長在。”

“就不怕他見異思遷?”

付茸笑,“那我只能自認倒黴了。”

梁桉笑得慈祥,笑裏似有憐憫之意,“既如此,便由你們吧,反正我已不管這些事二十餘年了。”

又隔兩日,付茸才將文章發出去,尤其要讓國子監的學生看見。這些人最是黑白分明,認為功是功,過是過,功過難相抵。而這些未來大多會進入朝廷的人,才是如今官員拉攏的重要對象,也是萬歲爺名聲的擁護者。

一時間,北京城裏都在說“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奈何青雲士,齊我如塵埃”。

滿城風雨。

甚至從遼東來的商旅都知曉此事,完全出乎付茸的意料,想來其中必然有人推波助瀾,至於是誰,目的為何,付茸沒個頭緒,問那商旅,商旅也不知道,就說:“我們那邊的人都這麽說。”

梁燕說得對,他對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一竅不通,的確寸步難行。

倒是梁桉差人給他報信兒,說提防一下錦衣衛。

這又與錦衣衛有何幹系?付茸百思不得其解,大概各有各的謀算罷。

不出五日,萬歲爺下旨撥軍餉,戶部五成,兵部五成。

次日,都察院禦史彈劾太仆寺扣押草場的銀錢,以及太仆寺卿多次送東廠廠公名貴馬種。萬歲爺將其調至鴻臚寺任鴻臚寺少卿,並將錢數上交至戶部,又額外罰了有關人員不少銀子。

不曉得是知道從中作梗的是付茸,還是付茸自己心虛,再遇到虞白,盡管付茸剛被人在暗巷中打一頓,臉上掛彩,虞白也只是有一瞬間的驚訝,多半可能是驚訝於有人挨了這樣嚴重的打,便勻步走過去。

付茸一瘸一拐地沿著路邊走,左眼不大能睜得開,辨不太清楚距離,不慎撞上挑擔老頭的扁擔,揉了揉腦袋,繼續走。

旁人見他這般狼狽,都退避三舍,更甚有抱孩子的男人,捂著孩子的眼睛,快步離開,唯有一角青衫停在身邊,扶住他,“付大人,怎麽回事兒?”

文熙長高了不少,手上力氣也大了許多,歪頭擔憂地看著他,“誰敢對您動手?”

“一介小官兒,不足掛齒,自然誰都能動手。”

文熙攙著他走,“我可以幫您查查。”

“何必幫我?”

“除了童大人,只有您能看得起我。”

“你要怎麽查?”

如今文熙在司禮監當差,也不過是個說話沒什麽分量的小官兒。

“我可以讓廠公查。”

幸好腦子沒打壞,聽到他說“廠公”,付茸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東廠,但仍不大確定,“你是說,東廠廠公?”

“不然還有哪個廠公?”文熙笑著說。

“你與東廠有關聯?”

“總要找個活路吧,如今的司禮監,不是掌印就是廠公了。掌印有他的寶貝疙瘩,哪能看得上我。”

寶貝疙瘩,說的是嚴嶠吧。

“你既幫我,又想讓我為你做什麽?”

“這麽著,就不算幫了。”

付茸輕輕一笑。朝廷裏,還真有白白幫忙的麽。

“大人,去醫館嗎?再往前有個醫館。”文熙說。

“不必了,直接回府就好。”

文熙嘆聲氣,“大人,我還是想給您提個醒兒,老祖宗啊,只拿嚴嶠當個人,您可得留個心,省得到最後讓他吃得骨頭都不剩。”

付茸點頭,“你倒是長大了不少。”再不是那個面對他們面露怯色的小火者。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是唱戲的,就看誰唱得好罷了。”

翌日醒來,這雙眼左邊暗,右邊明。

輪流睜眼試了好幾回都是如此,心知是昨晚讓人打壞了眼,頓時悲從心中來。

這一回是眼睛,下一回又是什麽?

他下床攬鏡自照,鏡子裏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的,像是染布染錯了顏色,竟把自己逗笑了,一笑,裂開的嘴角就疼。

他稱病不上朝,躲在家中,原想看看書,或是寫寫字,只是還沒適應這雙眼,怎麽都不舒服,便蒙頭睡覺。

申時過半,小介來傳信,侯爺請他酉時見面。

地點是一座茶樓三樓,靠窗的位置。

梁桉看見他,楞了一下,便起身扶他。他忙作揖,“下官見過侯爺。”

“不必多禮,你這是怎麽了?”梁桉來回看他的臉。

“說來慚愧,讓人揍了一頓。”付茸低頭坐下。

“誰這麽大膽子,敢揍你。”

“尚且不知。”

梁桉嘆聲氣,“找太醫看沒有?”

“沒有,估摸著過幾天自己就好了。”付茸不欲多說此事,“伯父叫我來,所謂何事?”

梁桉望向窗外,好一句會兒才說:“你看那兩個人,就是一前一後拐進胡同裏的。”

付茸找到二人,問:“怎麽了?”

“那是文熙和蘇輕。曉得蘇輕是誰?”

付茸搖頭,“不知道。”

“北鎮撫司鎮撫使的兒子。”

付茸一楞,看向梁桉。

梁桉說:“昨日,你跟文熙見著了吧?”

“是。”

“說了什麽?”

“沒說什麽,就是扶我回府。”

“文熙這人,不簡單,面上與東廠一枝,卻又與錦衣衛糾纏不清。他說的話,不能全信。”

付茸鼻尖一酸,雖說沒有全然相信文熙的話,可當真的知道文熙所說真假參半時,仍忍不住難過。

這麽大的京城,沒一個人是能相信的。

身處深山老林,尚且有太陽星星樹輪辨別方向,可身在官場,竟是個睜眼瞎。不知道還有什麽意思。

“伯父又怎麽知道?”付茸問。

梁桉笑著說:“雖說不問事,但總要保命,既然保命,有些事就不得不知道。”

“保命?侯爺還用得著這麽個詞?”

“伏低伏弱,裝呆裝落,是非猶自來著莫。”

付茸笑著低下頭,忍不住吸了下鼻子,想擡頭讓眼淚倒流,因著侯爺在又不敢太過失態,哪知眼淚簌簌墜落,便一手扶頭試圖拿袖遮掩。

可梁桉早已瞧見,還說:“這有什麽好哭的?先說好,我可不會哄男人啊。”

付茸讓他說笑了,可眼淚反倒更多,仿佛一直按著有裂紋的陶罐因為這聲笑而錯開手,水汩汩流出,“伯父,說實話,我有點兒累了。”

他只是一把刀,這個用來殺那個的刀,那個用來對付這個的刀。

“這才哪到哪,你的路還長著呢。”梁桉說,“你只是還年輕,還沒適應。”

原想說已經快三十了,不年輕了,可又想起面前這位比他年長二十幾歲,便住了口。

“車塵馬足,蟻陣蜂衙,這就是官場。你看如今幾位閣老個個風光,實則也是刀尖舔血走來的。都這麽過來的,別哭了。”

“多謝伯父。”付茸擦了擦眼淚。

第二日,文熙差遣小介來送信,信上只有兩個字:虞白。

因梁桉的話,付茸並不信此事,卻也沒有全部否定,暗想究竟是文熙和虞白有過節,還是東廠,亦或是錦衣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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