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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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年後夏末秋初的時節,陜西已徹底安定下來。

經此一戰,梁燕名聲大噪。付茸卻心有不安,怕萬歲爺因其過去隱瞞實力而心有隔閡,又想梁燕立功,說不定會消減萬歲爺對他的不滿。

因無人訴說這份擔憂,只能自己琢磨,故而茶不思飯不想。

不過梁燕和柳明都沒回來。萬歲爺讓他們留守,不僅是要防止韃靼再次來犯,還要操兵練軍,築城墻,修繕兵器,此外還要幫布政使整頓流民。

雖說能松口氣,日子仍然不好過——陜西大旱還沒結束。

糧食,糧食,糧食……任何爭執都離不開這兩個字。

朝廷運送的糧食不夠,因為糧食短缺,陜西附近幾省的糧價也水漲船高。

朝廷裏的人看起來都不著急,畢竟糧食都是按數運過去的,至於不夠,就是陜西布政使的事兒了。

月末,幾份彈劾山西幾位富商的奏本呈上去,當日萬歲爺就批準其抄家斬首。

至於是誰彈劾的,付茸不知道,抄家後的銀子最終落在誰手裏,付茸也不知道。

八月中,收到童敘成婚的請柬,付茸才知這段時間童敘一直忙著給妓贖身。

虞白想喝酒,他們仨又聚到園子裏,一杯接一杯飲,都沒說話。付茸倒不覺尷尬,也沒想著先開口,大概是這段時間少與人閑聊,所以沈默就成為了常態。

最後還是虞白先問童敘:“怎麽想著娶個妓?”

他這麽說未來夫人,童敘也不生氣,把目光扔到暗處:“猶記初相遇。便只合、長相聚。”

虞白笑,“看來長得是頂漂亮的,哪家的妓?說不定我也光顧過。”

童敘不說話,面無表情地喝酒。

虞白碰碰他的胳膊,“你爹,怎麽同意的?”

“軟磨硬泡,招架不住。”

“童敘,真沒想到,你也有軟磨硬泡別人的時候。”這口氣說的有點咬牙切齒,說的有點不甘心。

付茸輕輕窺著他,看他仰頭飲酒,臉頰生蓮花,搖折扇。

“童敘,官家女這麽多,怎麽就看上個妓了?說出去讓人笑話。都不知道多少同僚爬過她的床……”

“虞白。”童敘打斷他,站起來,“我還有事,先回了。”

“你有什麽事兒?”虞白拉住他的腕子,固執地看著他。他不回頭,愁緒輾轉於眉眼間,也許是為虞白的羞辱而惱。

“我錯了。”虞白放低姿態,“我錯了,行不行?坐下來,再坐下來喝一杯。”

童敘拂開他的手,挪開一步,剛好讓他抓了個空,“我是真有事,先告辭。”

“能有什麽事兒。”虞白嘟囔著,拎起酒壺又倒一杯,“就是不想見我。我連個妓都比不上。”他喝了酒,猛地擲下酒壺。

付茸眼皮都跟著跳兩下,心知自己也該走了。

虞白和童敘是為著情的事,情在倒也不至於鬧得太過分,他跟虞白可才是真的有隔閡。

正不知道該找什麽理由走開,便聽虞白說:“付大人。跟下官說句實話,您主子,是誰?”

不該來,真不該來。付茸扶額裝睡。虞白一個勁兒晃他,下手沒輕沒重的,險些把他晃倒,分明方才還那麽“尊敬”,現在又開始“以下犯上”。

“是不是馮繼?”虞白問。

“什麽馮繼?”付茸裝傻充楞。

虞白氣惱:“我說,你主子是不是馮繼!”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付茸起身要走,讓虞白給拽回去。

就會對他動粗!沒見剛才對童敘用硬的!

”你糊塗!馮繼就是利用你!他看見咱倆關系好,不想讓你幫我爹,才籠絡你。等我爹式微了,他就不要你了,你懂不懂?”

付茸懂,懂的不是閔忠拉攏他的原因,是懂自己的結局-——沒有用處了,就會被扔掉。

他不松口,虞白就認定是跟了馮繼,又說:“你以為梁燕能罩你?”

聽到“梁燕”,他眉心一動,又聽虞白說:“那你就想錯了!說到底,萬歲爺偏袒的是文官兒,他可沒有說話的份兒!”

付茸還是不說話。

“付茸,在朝廷裏,走錯一步,就難回頭了。十年窗下萬言書,為一時功利不值得。但凡你跟著我爹,我爹就能護著你,到時候咱倆……”

“我一直挺奇怪的。”付茸垂首,“為何初到北京,你就與我親近?”

虞白一怔,隨皺起眉,不耐地把視線從他身上挪開,“我不瞞你,你是浙江的解元,起初的確是想拉攏你,但後來我也的確拿你當朋友。”

“所以啊,”付茸起身行禮,語氣溫和,“君看隨陽雁,各有稻谷謀。在下先走一步。”他後退兩步,轉身離去,始終沒看虞白,哪怕身後劈裏啪啦杯盞碎掉的聲音,也沒停下,沒回頭。

心像條浸過水的抹布,讓人擰著。

不過此番倒無人再問他是否心情不好,要不要說出來讓別人定個主意。

他望著隱在暗中的柳樹,樹蔭裏沒有那滴紮眼的紅色。

他笑著搖搖頭,路過攤子買了個糖人吃,還沒走出園子,就瞧見童敘的身影。

按理說童敘早該離開才對,可此時的童敘卻抱著人走,憑著露在外邊的腿來看,那人穿男裝,身量也不高。思來想去,也不知是誰,也許是那個妓扮男裝來尋他。

大婚當日,虞白人沒到,禮到,箱子一口接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誰來娶童敘。童敘盯著箱子看了好一會兒,嘆聲氣,讓人把箱子收進庫房。

新郎官兒委實忙,顧不得付茸。付茸與同僚寒暄幾句,便坐下飲酒,聽見不少腌臢話,無非是說那個妓……如今也該稱呼陳夫人。

無非是說陳夫人不清白,喝一個妓的喜酒,有損顏面。

但凡不是官妓,娶妓的官兒也不少,但都是養在家中,以妾稱,這種正兒八經的妻,八擡大轎擡回來的,童敘是頭一個。

付茸聽不下去這種話,又要溜之大吉。

陳府沒侯府大,進來一回便能摸出去,可在見到一棵老槐樹時,想起了侯府的銀杏樹。那日梁燕身輕如燕朝他走來,如今只見樹影婆娑,又聽宴上熱鬧,更覺孤寂。

喧鬧裏夾著奇怪的聲音,仔細聽,像行房事的shenyin和皮肉打在一起的響聲。聽得付茸面紅耳赤,不敢探究,匆匆離去。

這種日子,這種地方,誰這麽大膽……

回到府上,付茸想給梁燕寫信,思來想去也不知寫什麽,大抵是因著陳府上的聲音,身上像有螞蟻爬似的不舒服。

他想見梁燕,想摸梁燕的手,更想讓梁燕用那雙手撫摸他。

他寫“想著你廢寢忘餐,香消玉減,花開花謝,猶自覺爭些。”

還寫“軟玉溫香抱滿懷。阮肇到天臺。春至人間花弄色,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也不等墨幹,草草折起塞進信封裏,封上口,讓小廝送到宣府。

臉燙得像剛從爐竈裏拿出來的烤紅薯。

付茸解下荷包,拿出玉佩,貼在臉上。

這溫涼的玉不似水,似油,澆在他這一團烈火上,越燒越旺。

甚至於恍惚間嗅到梁燕身上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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