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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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梁燕走後,一切如常。

點卯,經筵,內閣,內書堂,翰林院。

大婚後的虞白少了七分尖銳,多了十分溫和,溫和透著冷淡,像沒煮熟還夾生的米。

童敘倒是一如既往,只是身上常帶著胭脂味。付茸時而調侃,他只是用笑容蓋過此事,付茸便沒心思再細問,畢竟如今自己也是外好內空。

夜裏總是做夢,依舊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上飄著屍體,他在海裏尋,總尋不到要找的人。

“付大人,您臉色不好,應該去找太醫瞧瞧。”嚴嶠走到桌前,倒上一盞熱茶,放在付茸手邊。

付茸沒喝,“等會兒我就去看看。”

“那奴婢給您舉薦一位太醫吧,鄔太醫資歷高,醫術也好,太後對其評價頗高。”

“多謝。”

“這是奴婢該做的。奴婢是來給爺爺帶話兒的,如今萬歲爺正在著吏部挑選詹事府左春坊的左庶子,爺爺想提拔您,不知您願不願意。”嚴嶠又把茶推過來一些。

付茸盯著茶水水面,“願意。”

“這回答應這麽快?”

“都到這一步了,哪還有先前的顧及。”付茸端茶喝了幾口。

“為了小侯爺?”

“不是,為我自己。”

嚴嶠附耳道:“倘若大人說的是真話,那是最好不過。”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啊,都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奴婢覺得,付大人該為自己著想。”

這些話從嚴嶠口中說出,付茸相當意外,笑著問:“也是閔忠讓你傳話的?”

“不是,是奴婢自己想說。”

“為何對我說這些?”

嚴嶠搖搖頭,不欲再說,行禮告辭。

付茸又喝了些茶,便去太醫院請鄔太醫開個方子,日日喝著,倒是好睡些許。

升任左庶子這件事,半月後就已敲定。

虞白和童敘也不過一句恭喜,彼時付茸心緒不穩,並未察覺不對,還是後來某一日大經筵結束,翰林院和國子監的官兒都圍上來奉承,虞白一言不發大步走在前頭,童敘與虞白隔著一丈距離緩緩走著,而付茸與童敘也隔了一丈遠。

他脫身追上童敘,問:“濟之是怎麽了?”

童敘看了他一眼,又看虞白,垂下眼。

“因為我?”付茸追問。

“算是吧。可能是因為左庶子的事,聽我爹說,原定是濟之,後來突然換成了你。”

“因為這個啊……”付茸沒解釋,壓根兒不知道怎麽瞞天過海。好在童敘也沒問。雖是沒問,付茸也清楚,童敘在給他臺階下,不想為難他。

這日在翰林院,虞白也待他相當冷淡,一句話也不跟他說,看也不看他。

下值後,虞白匆匆離去,他有意磨蹭,不想和虞白同路。

雖說至今為止也做過幾件違心事,可心裏仍然不舒坦,又見母親的家書,紙上熟悉的稚嫩的文字讓他想起母親坐在桌前寫字的模樣,一定和坐在織布機前織布一樣。

他心裏難過,倒沒流淚,只是一宿沒睡,雙眼因為熬夜而幹澀泛痛。

桌上放著母親寄來的家書和梁燕給他的玉佩。

次日他稱病臥在家中,蒙頭睡到下午,見太陽西斜,陽光灑在屋脊上,金光閃閃的,又讓他記起那年橫屍的海面,也是這般鋪灑金子似的。

他騎上馬,去了張園,心裏還是不痛快,或許是因為不及那晚梁燕策馬速度快。

彼時臘梅已開,卻沒有雪。他拴好馬,沿著湖邊走,走累了便席地而坐,讓冷風吹得嘴唇發抖,看結冰的河面,看少年策馬,看停在樹梢上胖乎乎的太平鳥,看太陽逐漸隱入山頭,卻還是不想回去。

“再坐這兒吹風,可就要生病啦。”

付茸回頭一看,是侯爺的接風宴上看他的男人,雖不知其身份,看穿著配飾與氣韻,想必是朝廷的老人兒,於是立馬起身行禮。

“多虧我帶出來一件氅衣,穿上吧,是我兒子的,應該會大一些。”

男人說完,隨行的小廝便給付茸披上氅衣。

付茸問:“您是……”

“我叫梁桉。”

“原來是侯爺。”付茸心中詫異,當下又躬身行禮。

“這麽叫就有點生分了,叫伯父吧。”

付茸心頭一熱,“伯父。”

“梁燕寄來兩份家書,有一份是給你的,我讓人給你送到府上,回話說你不在,我來這兒瞧瞧,還真碰上了。”

“有勞伯父記掛。”付茸忙問:“那家書呢?”

梁桉笑道:“在你府上呢。”

“伯父,那我就先回了,您也早些回。”付茸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梁桉。

上馬回府,見到方佟就問是不是有人來送信。

“是,說是鎮遠候送來的,給您放書房了。”

付茸一邊脫氅衣,一邊往書房趕,抓起桌上的信便拆,信中十分簡短只一句:想別來,好景良時,也應相憶。還有兩片百合花瓣。

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落回去,付茸也跌坐在椅子上。

他盯著信,好一會兒才回神,將信貼近鼻尖。

仿佛聞到寒風和甲胄的味道,以及那年海邊肆虐洶湧的血味。

梁燕是在湯藥味裏醒來的,迷迷糊糊瞧見趙太醫毛躁不少的胡子,一時忘記吞咽,嗆了一回,撒了一脖子的藥,還震得右肩的傷口疼。

趙太醫放下碗,拿手巾給他擦拭。

營帳內十分安靜,梁燕問:“我睡了多久?”

“才半日。”

“韃子,沒再來?”

“暫時還沒有。”趙太醫放回手巾,又端起藥碗,剛捏住勺子,碗就讓梁燕端了過去,一口氣喝完,將碗遞出去。

趙太醫給他往上拉一下被子,看著他,用長輩看小輩的眼神,“小侯爺不愧是小侯爺,首戰告捷,打的是真漂亮。”

梁燕苦笑,“卻也狼狽至極。”

“你這傷不重,就是失血過多,稍養一養就好啦。但若不是你砍下對方將領的頭顱,這一仗可沒那麽快結束。方才啊,雲大人可誇你呢,就連先前看你不順眼的柳明,也沒再說什麽。”趙太醫拍拍他的肩,“這是讓人刮目相看啦。”

聽他這樣誇獎,梁燕本該高興才是,可眼前總閃過砍頭的那一瞬間,在冷風裏幾乎要凍僵的臉,接觸到飛濺的血的那一刻,就像被火苗燙到一般,每一口被吸進肺部的空氣裏都是血的味道。

他殺了人。

親手殺了人。

還是二十多年來頭一遭。

“好好休息吧,不要多想了。”趙太醫站起來,放回木凳,端起碗,“多思傷身。”然後吹熄燈。

帳中暗下來,只有帳簾掀開時漏出一片銀白色的月光。

梁燕睡不著,這麽躺著也是乏累,便掀開被子坐起來,盡量用左半邊身體使力。

雖說自小並非嬌生慣養,但也是第一次真正受傷,皮肉牽扯時傳來的疼痛讓他皺起眉,忍不住屏住呼吸。

帳外響起巡邏侍衛的腳步聲。

梁燕穿上靴,抓起掛在床頭的氅衣套上,走到帳外。風呼嘯著迎面刮來,帳外的燈籠搖曳,倒是圓月懸在天上,看上去比在北京時要更大一些,月暉讓他想起沙場上一閃而過的刀光,傷口又疼幾分。

不同地方的天,還真是不一樣。

“小侯爺不養傷,出來幹什麽?”坐在火堆旁溫酒的柳明大喊。

現在的梁燕可不想大聲叫喊,便走過去,“柳大人不也是,怎麽不在帳裏溫酒?”

“裏頭悶,哪有外邊好,就是得在冷風裏喝烈酒才夠味兒。”在風裏跳躍的火光照在柳明臉上。其實柳明劍眉星目,倘若不是在沙場上走過幾遭,也是個漂亮模樣。

“坐吧。”柳明說。

梁燕拿了個馬紮坐到火堆旁,伸手烤火。

“傷勢還好?”柳明問。

“還好。”

“看不出來,你拿起槍來還挺猛。”柳明笑著說,“我記得,你爹就愛用槍?”

“是。不過我沒見他耍過。”

“我也沒有。”柳明沒比他年長多少,當年梁桉出征時,柳明估計還沒進宮,“那你的槍跟誰學的?”

“靖安侯。”

柳明點頭,“真是可惜啊。”

“可惜什麽?”

“你要是早些年出來,現在就不是副總兵啦。”

“時也命也。”

倘若早些年出來,怕也沒辦法認識付茸。

梁燕摸向領口,隔著衣裳,摸到了長命鎖,再往上摸,又摸到兩根繩。

火燃燒著空氣,像風拂過湖面產生的漣漪,彎彎曲曲的,映出個付茸散發的影兒來。

柳明倒兩碗酒,捏著碗沿兒遞給梁燕。

本想以傷勢為借口拒絕,柳明卻已經說:“喝點烈酒,暖暖身子,傷好的也快,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

梁燕便接過去,大喝一口,吞酒如咽刀子,酒所過之處,都是火辣辣的。

見他喝得這般困難,柳明在旁大笑起來,像是有意挑釁,仰頭幹了酒,一滴也不落。

一壺酒喝完,柳明就讓梁燕回去歇著,說:“明天還不知道什麽樣兒呢。”

梁燕喝的渾身發熱,加之火堆燒得正旺,額頭滲出一層汗,“柳大人不歇嗎?”

“我再等會兒。”柳明又往火堆裏添柴。

走到營帳外,下意識擡起右手掀簾子,不慎牽動傷口,便換了左手,落下簾子時,柳明似乎在往這邊看。

梁燕不敢睡得太踏實,或許根本沒辦法睡得太踏實,卯時便起了,洗漱後吃早飯——幹巴巴的餅子和沒油水的菜湯。

起初相當不習慣,還是學著旁人掰碎餅子泡進菜湯裏,才勉強吃進去,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地幹吃餅子。

雲尚書說往日沒這麽可憐,都是旱災鬧的。

便又想起來從北京趕來的路上見到的難民,面黃肌瘦,兩眼中透著窮途末路的哀色和狠絕。

吃完飯,練兵的練兵,掩埋屍體的掩埋屍體,商討戰略的商討戰略。

柳明認為應該將韃靼打到再不敢來犯。雲尚書認為如今陜西大旱,天災人禍,應該點到為止。二人為此吵得不可開交,旁人不敢插嘴,梁燕也不說話,還是柳明問他,他才說還是休養生息的好。

柳明冷笑一聲,轉身出了營帳。雲尚書說他向來如此,讓梁燕不必往心裏去。

梁燕點頭,隨後也退出去,回去擦了擦長槍,又擦了擦甲胄,喝了湯藥,去城門查探情況,見到的是遍地屍身。

城中死人比活人多,沒什麽哭聲。這裏邊有些死不瞑目,有些面目猙獰,有些驚恐萬狀,有些兩鬢斑白,有些尚且年少。

“小侯爺看不慣這些吧。”趙長覆走到他身邊來。應是一夜沒睡,她看起來憔悴的厲害,幾縷發絲落在鬢邊。

“浙江當時,也是這樣?”

“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戰爭本就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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