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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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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頭一回在北京過年,那些繁雜規矩,付茸一概不知,還是童敘和虞白幫襯,才不至於失禮。

只是他沒想到,從沒說過話的吏部侍郎也會差人送賀禮,而曾有過肌膚之親的梁燕什麽也沒給他。

明明知道只要放一張白紙在廳堂裏,就能裝作家中無人躲掉不必要的應酬,卻仍然親自接見,就怕誤了梁燕送的禮。

不過轉念一想,他也沒有給人備禮,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應當。但是,難道不應該為那件事賠罪?可“露水情緣”是他先提出來的,他們誰也不欠誰。

大年初一這樣的日子,付茸一直在這樣的情緒裏翻滾,就連母親托商旅送來的家書,也沒能讓他心情好起來。偏偏還有虞白來火上澆油。

虞白帶了幅美人圖,問他好不好看。他說好看。

“這是我堂妹,你要喜歡,就引你二人見見面。”虞白笑得比自己得了美人還燦爛。

“那我可消受不起。”

“何必貶低自己?”

“實話實說,我一無家世,二無錢財……”

“我們家看重人品。”虞白打斷他的借口。

“實在是,我沒有娶妻的心思。”

“有沒有這個心思有什麽要緊。”虞白的笑容淡下去一點,“早晚都要娶妻嘛,你總不會孤身一人到老吧?”

“那就等有這個心思的時候再說吧。”

“到那時候,可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麽好的女子了哦。”虞白看著畫,搖搖頭,“多好看的人兒。”

付茸忍俊不禁,“你們家的情況,難道還怕找不到好姑爺?你這麽急做什麽,不像給堂妹物色夫婿,倒像是賣女兒的。”

虞白卷起畫,對於付茸的調侃沒說什麽,“對了,上元節出去玩嗎?這兒的上元節肯定比你們家那邊還熱鬧。”

付茸答應了。

隔日忽然收到萬歲爺調他去內書堂的聖旨,說是年下安南和高麗送來不少宦官,人手不夠。

去內書堂的第一天,付茸頭一回看清楚老祖宗的模樣。

殿試那日,老祖宗也在,只是距離遠,也不敢盯著看,只瞧見一團火紅火紅的曳撒飄在萬歲爺的龍袍邊上,那張牙舞爪的蟒紋,比閣老的官袍還惹眼。

“付大人來啦?”

司禮監公堂還要再往南走,原也沒想著會遇到老祖宗,雖說此人穿紅曳撒,付茸也壓根兒沒往老祖宗身上想,還是因為這聲音才識得的。

當日殿試上聽得,著實驚訝——不似印象中太監奸細的嗓音,反倒是溫柔更多,溫柔得像個姑娘——便記得了。

再者,嚴嶠就在他身後站著,許是在發呆,像個偶人,眼睛也不眨一下,全然沒有那日與童敘交談時的氣韻。

“是。”付茸行禮,瞥見老祖宗系在腰間的一串珍珠鏈子,綴在中間的,隱隱閃爍光芒,是珰珠。

珰珠難得,付茸老家多的是采珠為生的人,長這麽大,他也才見過一回,是父親好友采珠采到的,後來聽說讓采辦太監得了去,自此便再沒見過那人,也不曉得去了何處。

興許是萬歲爺賞賜,總之能在宮裏堂而皇之拿著,老祖宗在萬歲爺心裏的地位還真是非同一般。

“在內書堂講書,不必太拘束,倘若誰學得不好,只管罰,他們要是膽敢有怨言,你就跟我說,我來教訓他們。”老祖宗說話像個大長輩。

“是。”

“去吧。”

付茸忙去了內書堂,聽見老祖宗和嚴嶠說話,隱約聽見他的名兒,有些不確定,也不敢回頭看。

這幾日,付茸司禮監和內閣兩頭跑,忙得不可開交,上元節也過得三心二意,讓虞白的一只豬頭面具嚇到,後退幾步,撞上一個姑娘,又讓姑娘身邊的男子好一頓訓斥,他連連道歉,再回頭,虞白和童敘站在路邊張望,裝作不認識他。

“搞什麽啊!”付茸埋怨地看著虞白。

虞白拋著豬頭面具玩,“這東西有什麽嚇人的,誰知道你會嚇成那樣。”

“我在想事情。”

燈市人擠人,付茸慢慢往前挪。

“想什麽?”童敘問。

虞白搭腔:“是不是想哪個姑娘?”

“軍餉的事兒,說是北邊軍餉已有大半年沒發放了,總這樣拖下去也不好。”付茸說。

“這種事,自然有人操心,你越俎代庖什麽。”虞白對此沒什麽興致,用渾不在意的語氣說,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攤位。

“現在又說這個了,先前自己還操心采辦的事兒呢。”

虞白不說話,別過臉,吹著口哨。

“其實濟之說的也沒錯,只要碰上銀子,事兒就難辦,誰都想從中撈一筆。”童敘彎腰躲過一只系在木條上的魚形花燈,“浙江那邊有靖安侯鎮著,還有人用官家的船運私物。不過總還是能想出法子的,你也不必太過操心。”

話音剛落,一隊舞龍燈的人已走到他們面前,虞白和童敘往路邊挪,還不忘提醒付茸讓路,付茸原也想和他們站在一邊,但此刻路上的人都往兩側去,也不知怎麽就被擠到另一頭。

在龍上下舞動時,虞白和童敘的面容時隱時現。

隊伍後面還跟著兩列,前半部分的人穿著粉綠相間的衣裳,拍腰鼓,搖晃鈴鐺,再後面便是各色花燈,男女老少皆在其中。

付茸看著,瞥見右後方一頂面具飄在半空,便又回頭看,是男人戴著一頂貓臉面具。

“唯中,咱們也跟上去吧。”虞白擠過來,遞來一只撥浪鼓,朝接在龍燈後的隊伍擡了擡下巴。

於是他們三人跟在一眾人後,走街串巷。身前的姑娘似乎絆了一下,險些摔倒,付茸扶了一把,卻因此擋住後邊人的路,讓人從隊裏拉出來,連同那個姑娘一起。

二人向戴著貓臉面具的男人道謝,又走進隊伍裏。男人走在付茸身邊,直到舞龍燈的起點——燈市東面的下角頭,在此轉了兩圈,最後一圈時,也不知是誰起的頭,胳膊挽著胳膊,也不管男女授受不親,這般才算結束。

身後響起“砰”的一聲,付茸回頭,與貓臉面具近在咫尺,他驚得退一步,禮貌一笑,立刻被男人身後十米高的煙花架吸引住。煙花架自下往上一層接一層點燃,最後露出一幅八仙過海圖。

“真漂亮。”付茸忍不住感慨。

男人點點頭,和他並肩站著一起看煙花架。

“我說你跑哪去了!一轉眼就看不見人了。”虞白擠到他身邊。

“人太多了啊。”付茸四下張望,只見虞白,不見童敘,問:“淮西呢?”

“在那兒呢。”虞白指著不遠處的童敘,童敘正彎腰和一個戴兔子面具的少年說話。

“那個是誰?”付茸問。

“不知道,偶然遇見的。”

童敘和少年分別,走過來,笑著問付茸:“好玩兒嗎?”

“好玩兒啊,老家那邊還真沒這麽熱鬧。”

“那你高興嗎?”虞白問。

“高興啊。”

“高興的話,我的那些題本,你多幫幫忙。”

童敘搖頭直笑,什麽也沒說。

“你想得美!”付茸毫不客氣地拒絕他。

虞白小臉一皺,“欸?付大人,不能這麽絕情吧……”

攤上虞白這位不正經做事的家夥,結果就是休沐日也閑不下來,要去內閣值班,就因著各地呈上來的題本沒看完。付茸是啞巴吃黃連。

“這有什麽好請示的,殺了就完了,麻煩……”虞白大筆一揮,寫了票擬,“……怎麽早沒發現,都鬧大了才註意,可見其敷衍……”於是又寫成一份票擬,沒多久就批完一摞。

他動作快,相比於高興,付茸還是埋怨更多:“你要早這樣,哪至於在人家都休息的時候還要來當值!”

剛說完,虞白就放下筆,趴在桌上,“沒力氣了。”

“就寫幾個字,至於這麽累?”

虞白指指腦袋,“這兒累啊。”

付茸搖搖頭。

“欸,你,過來一下。”虞白指著一個整理題本的內侍,“去甜食房拿一碟芝麻餅來。”

“我去吧。”付茸批好一份票擬,放在一旁晾墨,“坐得也有點乏。”

他起身伸個懶腰,理了理衣裳,便去甜食房。

禦酒坊附近的杏花開得正好,途經此處,付茸駐足多看了幾眼,聽見一陣較為雜亂的腳步聲,回頭望去,一行人走進西華門,其中就有梁燕和老祖宗,不消說,老祖宗前頭的那位,必定就是萬歲爺了。

“你來這兒做什麽?”萬歲爺平穩的語氣讓人聽不出情緒。

付茸十分後悔來拿芝麻餅,“下官打算去甜食房拿點兒吃的。”

“吃什麽?”

“芝麻餅。”

萬歲爺笑起來,“朕也挺喜歡芝麻餅的,閔忠,你叫個人跟他一起去,再拿兩份桃花酪。”

老祖宗應是,指了嚴嶠。嚴嶠便站到付茸身邊去,二人行禮送迎萬歲爺。

這時候,拎在太監手裏的鷹突然掉在地上,恰好滾到付茸腳邊。

羽毛讓陽光照得發亮,分布著如同樹葉脈絡的血痕的翅膀掙紮著,像是要逃離此處,但因為傷勢而沒辦法飛起來,只能四處亂撞。

付茸忽然想起倒在金色海灘上的屍體,經倭寇大刀砍過而變得破碎的甲胄翹起來,汩汩血水染紅淺水岸,風裏卷著嗚咽聲和血腥氣。

他慘白著一張臉,退了好幾步,險些摔倒,幸好有嚴嶠攙扶。

閔忠“誒呦”一聲,護在萬歲爺身前,“快抓住它呀!沒用的東西!”

只聽一道弓弦聲,那只鷹徹底倒在地上,翅膀一動也不動,兩片杏花瓣被它壓在身下,也讓血染紅了。

付茸松口氣,抓住嚴嶠的手也松了力道,低聲說:“多謝。”

嚴嶠淡淡一笑,沒說話。

“嚴嶠,帶付茸去太醫院瞧瞧,可別嚇著了。”萬歲爺說。

“是。”嚴嶠攙著付茸離開,“大人,可還好?”

“還好。”付茸扯出一抹笑,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真是沒出息,這點兒事就能嚇成這樣,見笑。”

“正常,以後就習慣了。”

這種事,還是不要習慣得好吧。

付茸幹巴巴笑幾聲,又擦了擦已經幹掉的汗。

“不過,小侯爺的準頭還真不錯,一下就射中那只鷹的腦袋了,連什麽時候拉的弓都沒看清。”

“小侯爺殺的?”

“可不是,不過那只鷹是萬歲爺獵殺的,小侯爺總也瞄不準。”

付茸又開始冒汗,不知嚴嶠何意,是無意說起,還是有意告知,便看向他。

他有所察覺,又掛起恰到好處的笑容,不至於熱情不至於疏遠,叫人看不出情緒。

單是看模樣,嚴嶠也不過十四、五歲,正因如此,才讓付茸脊背生寒。

“大人看什麽?”

“沒事。”付茸收回視線,“也許是……小侯爺不擅長移動的靶子吧。”

嚴嶠掩嘴笑,“要是萬歲爺也跟您一般想,那就真的萬事大吉啦。”

付茸心如擂鼓,險些要哭出來喊娘。

來到太醫院,經太醫診脈,開了些安神藥,便又去一次甜食房,端了芝麻餅回來。

虞白還怪他來得晚。他笑也笑不出來,把藥放桌上,伏案長嘆。

“怎麽了?”虞白戳戳那捆藥,“病了?”

付茸搖搖頭。

心想連嚴嶠都有那般城府,同樣在北京長大,同樣早早接觸官場的虞白,當真如表面上這樣沒心沒肺?

付茸沒心思想這些,總也放心不下梁燕,琢磨著該向他道謝才是,便在閣外轉悠,左等右等,天色越晚,他越是不安,生怕萬歲爺心有嫌隙,好不容易看見人,且是完好無損行動如常。虞白又說終於結束要去吃飯,拉著付茸就走。

付茸回頭,梁燕像在閑庭信步,也不知方才梁燕忽然加快腳步是不是他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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