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對我發脾氣了

關燈
你對我發脾氣了

明海今天召開了一次心理健康主題的班會,心理測評問卷一人一份就這樣傳到武楨禾的手中,突然變得沈甸甸的,於是望向窗外,沒什麽可看的。

裴時宥看她走神,也順勢看了過去,“你在看什麽?怎麽還不填?”

武楨禾回過神才低頭,他又湊過來補了一句,“要填真實的,不要說謊。”

她攥著筆,心情看起來不大好。

[我好像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任何愉快、舒暢]

[我感到很難放松自己]

[我對任何事情都不能產生熱情]

[我感到生命毫無意義]

武楨禾幾乎沒有猶豫地勾了“幾乎總是符合”的選項,扶額艱難地對自己開啟一場剖析,這對她無疑是殘忍的。

在大多數時間裏,沒有人真正關心她的情緒,需求,也沒人會不計後果地幫助她,一個人像棵野草,堅韌又煎熬地過活。

在嚴冬來臨的日子裏,她降生了,性子並不似冰雪般冷冽,卻在骨子裏藏著執拗與倔強。

高敏感與秩序感在她心底隱隱作祟,讓她對世界的溫度、聲音、光影都格外敏銳,她渴望一切被安放得恰到好處。

可沒人願意理解這份情感,只會用粗糙的手強行扳正,撫平她的自主性,直到她的棱角被磨成了順從的弧線。

於是,在歲月長河中,她成了一只空空的器皿,盛不下溫柔,也裝不下歡樂,只能與孤獨為伴,與黑暗為友。

對她來說,世界不過是承載亡魂的暫居之所。

她總在謀劃逃跑,去往遠方,走向天涯,奔向海角,尋一處能讓靈魂安靜棲息的地方。

她明白,她只是在轉移痛苦。

世界的殘忍大概會讓她某天突然放棄生的希望,沒有人記得她,也無人知曉她的死因與墓地。

或許,她連一塊墓碑都未曾擁有,化作一陣風,四處漂泊,在死亡的那一刻,才真正開始漫游人間。

武楨禾這一生都浸泡在東亞家庭特有的痛苦中,濕噠噠的曬不幹。

填好問卷後,一旁的裴時宥已經起身去收,他這個班長做得稱職,只不過接過她的時沒忍住看了幾眼,只是大概掃了幾眼,眉心就淺淺皺起。

他一個沒學過心理學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武楨禾的內心如同一座危樓,隨時就會坍塌。

裴時宥心事重重地遞交班級的問卷。

心理醫生將武楨禾單獨叫了出去,面對她的追問,嘴巴竟然像被粘住了似的,死要面子。

墻上的鐘表嘀嘀答答地響著,在女醫生的問題很久後,武楨禾都沒有選擇開口,垂著眸扣著指甲。

這個毛病不知道什麽時候養成的,被人打斷,就又撐起下巴撕起了嘴皮,只是故作淡定地說一句,“我沒事。”

她不願意頂著這樣的名頭過一輩子。

這樣就會讓她想起刻骨難忘的記憶,她摒棄不了過去,同時也對未來充滿迷茫。

像她這樣的人反覆思考存在的意義,折磨卻停不下來。

裴時宥把問卷交上去,回到座位。

“我們周末出去玩吧。”

“我有事。”

她沒主動提及有什麽事,周末來了裴家,一如既往地輔導裴念安課程,但他隱隱察覺出來她的情緒不太高漲。

結束後她就走了。

公交車一路駛向老城區,穿進巷子,走入一戶人家,面對親戚只是禮貌的問候後就走入客廳,看到了武正國在抽煙。

她從案板抽出三支香,借了香爐裏的餘火引燃,裊裊白煙立刻纏上蒼白的指尖。

遺照裏的婦女面容祥和,她透過照片仿佛看到了那個鮮活的人,只是這座老宅留給她的只有冷清。

今天突然冷了,灰蒙蒙的天空看起來似乎要下雨。

眾人要去上墳,她本想跟著去。

武正國掐滅煙頭,皺著眉頭,“你一個女孩去什麽?”

武楨禾已經習慣他男尊女卑的思想,眸子裏仍流露出錯愕,望著他的背影遠去。

在兒時,他也是這樣的冷漠,無情,令人厭惡。

轉過身,看向案板上的遺照,此時屋裏已經沒人了,壓抑許久的情緒一點一點地蔓延,在看到那雙留有餘溫的眼睛時,再也忍不住哭泣,低著頭,本能地克制著哭聲,咬著牙關,任由淚水模糊視線。

從小到大,和她相依為命的家人就只有奶奶,而她離去,留她一人獨活,這一腔委屈,便沒了傾訴對象,再也沒人會溫柔地圈住她,輕聲安慰她,沒事,有我在。

她不願再和武正國碰面,就先走了。

出了巷子,看到街角的一家包子鋪,記憶裏奶奶總會在她上學時早早起來去買上幾個肉包子,還有一碗八寶粥。

下雨了,但再也沒人叮囑她記得帶傘。

武楨禾坐在不太寬敞的店裏,口中的包子難以下咽,八寶粥還熱騰騰地飄著煙,老板也記得她的喜好,多放了幾勺糖。

可怎麽就不一樣了,怎麽就不一樣了。

她害怕突然的情緒會葬送自己的體面,只能強忍著吃完。

站在店門前,雨順著屋檐滑落,老板熱情地遞過來一把傘,笑著說,“可別淋著我們的狀元了。”

她從小到大都學習好,而在這拙劣的青春中,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成績,唯一能回饋的只有成績,但那位年長的女人,並沒要求她回報。

武楨禾道謝後接過老板的傘就走進了雨中,聽著雨滴滴答答地砸在傘上,心裏煩悶,從兜裏拿出有線耳機,調了首歌,又把手機放進兜裏。

公交車坐了半個多小時又要倒一班。

回到家天色已經昏暗,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一步地踏上樓梯,一擡頭,入戶門口站著一個少年,他穿著打扮幹凈,一件灰色v領毛衣,那副黑扁框眼鏡沈悶的架在鼻梁上。

在兩人對視時,笑了笑。

“你怎麽來了?”武楨禾把鑰匙插進鎖眼裏,邊說邊開門,裴時宥側了側身,“天冷,我給你送東西。”

她走進門註意到他手裏滿滿當當的兩個袋子,他好像總喜歡送她什麽,垂眸嘆了口氣,短暫皺眉,掀起眼皮看他,“裴時宥,你別再送我東西,我還不起,也不需要,你不用刻意的介入我的生活,我們兩個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為什麽還要強求?”

裴時宥理所當然地說,“我不需要你還,這都是我一廂情願,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在刻意介入你的生活,我對你好,和你接不接受我的好是兩碼事,你可以拒絕我,但我還是會對你好。”

他說完就擠進屋裏,把袋子放在地毯上。

武楨禾把書包一扔,頭發和衣服都有些潮濕,不願意理他,更不願意說話,就去了浴室洗澡,水溫怎麽都調不好,她鼓弄吹風機時聽到煩人的噪聲,立馬關上,拿起毛巾擦拭著就出去。

“你怎麽不吹頭發?”

武楨禾沒跟他說話。

“我幫你吹。”

“裴時宥!”

武楨禾突然提高的聲音嚇了他一跳,反應過來後站在洗手間門口,吹風機的線還沒來得及收,這好像是她第一次發脾氣,她又說,“你能不能滾?”

她大步沖了上去,推搡著他,“出去,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出去!”

“你心情不好。”

“我沒有!”

“可是你哭了。”

武楨禾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怔怔地低下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就像是瘋了似的,情緒突然崩潰。

她從來沒這樣對過別人,總是一副疏離禮貌的樣子,那份溫柔也不過是她的教養罷了。

出租屋的白熾燈蒙著一層灰,光線昏昏沈沈地落下來,他僵了幾秒,才擡手輕輕環住她發抖的肩背,掌心貼著她單薄的後背,能清晰觸到她壓抑的哽咽。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揪住了一般疼,把吹風機放在一旁,一只手拍著她的後背,一只手撫著她的腦袋,微微彎腰。

“你對我發脾氣了。”

他的嗓音很柔和,武楨禾仿徨地看著他的眼睛,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裴時宥沒松手,還是抱著她,“我很高興。”

“今天我好像才認識真正的你。”

“你對我哭吧,我不會告訴別人。”

武楨禾擡手想要推他,手被握住放在他的腰間,他把臉埋在她的肩頭,“你要是覺得丟人,我們兩個一起哭,這樣就是我們的秘密了。”

“我不想哭了。”

“那我哭,嚶嚶嚶…”裴時宥埋在她肩頭假裝哭著,這一舉動讓剛剛還在情緒崩潰的人輕笑出聲。

他順勢撈起幹毛巾擦拭著她的濕發,把吹風機插上電,打開。

他站在身後,手裏攥著吹風機,暖風吹開的瞬間,亂糟糟的發絲便纏上了他的手腕,動作很輕,指尖梳過發間時,帶著一點微涼的溫度,偶爾碰到她的耳廓,惹得武楨禾輕輕瑟縮一下。

“我給你帶了新衣服,以後不要太累,會累垮的。”

頭發吹幹,裴時宥把吹風機整理好放回去,拉著她的手腕出去,叫她試試新衣服。

她去房間,他在沙發裏坐著等,聽到門開的瞬間,順勢望了過去,黑色針織連衣裙的廓形帶著慵懶感,卻被前襟繁覆的白色蕾絲褶皺打破,襯得衣服更貴了,她還有些拘謹。

武楨禾向來不喜歡在生活裏穿裙子,跑來跑去的不方便,她也不被允許穿裙子,因為活著更重要。

他走過去,“你穿裙子很漂亮,平常也是。”

“你怎麽知道我的尺碼?”

“你報到那天我帶你領校服就知道了。”

裴時宥拿著剪刀把吊牌拆下來,她瞥了一眼,三萬塊的裙子,拿過吊牌,“你瘋了?”

“很清醒,我只是覺得很適合你,想買來送你,那裏還有幾條,你慢慢拆,我已經把吊牌全都剪掉了,還有些化妝品,我也全都把外面那層包裝給撕了,別想著還給我,如果你想還我的話,就出去玩的時候穿給我看吧。”

他將剪刀放在一旁,“給你叫了餐,吃完早點休息,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我先走了。”

“裴時宥。”

少年回頭。

“我今天沒有對你發脾氣,我只是…”

“就算你對我發脾氣,我也會照單全收。”

她怔楞地看著他離開,轉身去看那些購物袋,發現一個名牌包後,打開才發現裏面是滿滿當當紮成捆的人民幣,倒吸了口氣,從裏面拿出卡片,上面寫著一段話:

我會做你忠實的騎士,為你搖旗吶喊,沖鋒陷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