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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最沸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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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最沸騰的地方

車外的風依舊強力的吹著,不知何時起,車窗外響起了劈裏啪啦的敲擊聲,不,不是敲擊聲,比那更細小,像是煙花炸開後燃盡的尾聲,細細碎碎的。

陸柒揉了揉眼睛,似是被這聲音吵醒了,從四五四懷裏爬起來,支著身子,擡手打開了車內的燈。

“怎麽醒了,現在時間還早,外面還黑著,不再休息一會嗎?”四五四,幫陸柒順了順還翹著的鬢角。

“頭發好像有些長了,感覺掉色也有些嚴重了,看上去暗暗的。”陸柒打著哈欠捉上四五四的手,又倒進了他的懷裏,往他胸前拱了拱,等到舒服了之後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四五四,外面到底是什麽聲音啊,劈裏啪啦的。”

“也許是風太大了,帶著沙礫和小石頭,撞到了玻璃。”四五四看著埋在自己胸口的陸柒,擡起手,摸著陸柒的發頂,陸柒的頭發很軟,他的聲音很輕。

陸柒感受著面前胸腔裏震動出的聲音,在車座上翻了個身,枕在了四五四的腿上,整個人稍微有些蜷著,平躺在車座上,借著光看向四五四的臉。

“不睡了,今天答應了,要和娜仁比賽,去河邊洗把臉,清醒清醒。”陸柒坐起身,穿上了外套。“而且,說不定,還能拍些能用的素材。”

“走吧!”陸柒關掉車內的燈,半開車門,剛下去召開嘴巴,想要深吸一口來自草原,幹冷新鮮的空氣,然後,吃了滿嘴的泥沙。

“咳咳!呸、呸呸。”陸柒被風裏的沙子混著冷空氣嗆得咳嗽了幾聲,他急忙吐了幾口口水,可怎麽吐也吐不幹凈。

他迅速鉆回車內,拿出礦泉水,漱了漱口,打開一小縷門縫,吐了出去,然後再次關上門,喝了兩口水。

四五四原想跟著下去,可剛要鉆出車門,陸柒就著急忙慌的又鉆了回來。“怎麽了?怎麽突然回來漱口了?”四五四,從車門簍裏抽了幾張紙巾,遞給了陸柒。

陸柒接過,先是擦了擦舌頭,又擦了擦嘴巴,覺得自己終於清理幹凈後才緩緩開口“外面刮的不是普通的風,根本就是沙塵暴。”

“沙塵暴?”四五四聽到這個名字後停頓了一瞬,然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就是,漫天黃沙。什麽也看不清晰,有的時候甚至看不見路。”陸柒感覺到四五四語氣裏的疑問,一想到四五四沒見過雪,那麽說不定,沙塵暴也沒見過,耐心地解釋道。

“這是口罩。”四五四從背包裏拿出一包口罩,從裏面抽出來一個,遞給了陸柒。

“你居然知道要戴口罩。”陸柒有些驚奇的看著四五四,戴上了口罩。

“地府有教過,只不過,沒見過。”四五四狀作害羞,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他確實沒見過,但另一個他見過,自從他有了以前的記憶後,知道了很多以前沒見過,也沒聽過的東西。他不想瞞著陸柒,但他也不知道,該什麽時候告訴陸柒,又該如何告訴陸柒。

“對了,我的眼鏡,”陸柒在背包的翻找起來,大包裏,側包裏,最終在小包裏翻出了一個黑色的眼鏡盒。

“眼鏡,可我記得,我們當時沒帶眼鏡啊?”四五四回憶道“而且,當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好像上午還戴著眼鏡,到了中午,就變成隱形眼鏡了。”

“呦,四五四,你知道的還不少嘛。”陸柒打開眼鏡盒,拿出了裏面的眼鏡,可這眼鏡並非是四五四所熟悉的黑框眼鏡,而是一副白邊無框眼鏡。

“這副眼鏡,算是我自己的小趣味吧,以前配的,和那副黑框一起,只不過,以前總覺得自己戴這種眼鏡好像裝裝的,所以配了就一直沒戴過,”陸柒戴上後,拉開副駕駛的擋光板,滑開擋光板上的鏡子,照了起來。“這麽大的風沙,還是戴眼鏡比較有安全感。”

“怎麽樣,感覺有沒有很奇怪?”

“一點也不奇怪,像老師一樣。”四五四笑著說道。

“得了吧,我當老師,那孩子還不知道被教成什麽樣呢。”陸柒扶了扶眼鏡,看著鏡子摸了摸頭發“再說了,哪有染紅毛的老師啊。”

“行了,別鬧了,我們一起,出去看看?”陸柒關上擋光板,朝四五四伸出手,雖然戴著口罩,但眼睛笑的彎了起來,隔著口罩都知道他笑的如何燦爛。

“好。”四五四笑著握上陸柒的手,被他帶下了車。

天色較剛才稍微亮了點,不過天空依舊朦朧,依然不見太陽,所有的事物,都被風沙打上了馬賽克,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怎麽感覺戴上眼鏡也和沒戴一樣。”陸柒牽著四五四的手,站在車門前,發出感嘆“說實話,我以前也沒見過這麽嚴重的沙塵暴。”

“走吧,去河邊看看。”

陸柒拉著四五四走到河邊,河水扔在滾滾流動,陸柒摘下口罩和眼鏡遞給四五四,蹲下身子掬了捧水,朝臉上潑去,冰涼的河水刺激的陸柒打了個寒顫,隨後接過四五四遞來的紙巾擦了擦臉。

“水還真涼。”陸柒甩了甩頭,戴回了口罩和眼鏡。

他站在四五四身旁,牽上了他的手,這是第一次,四五四的手比他的熱。他看著旁邊的牛軛湖,湖面上早已飄蕩著薄薄一層渾濁,如果這場沙塵暴再這麽刮一會兒,說不定,這僅剩的一點水,都會被沙子和枯樹枝完全淹沒。

“真不知道,這場沙塵暴什麽時候停。”陸柒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吧,四五四,雖然今天可能沒辦法比賽了,但還是要去好好告個別。”

“下個地方,選好了嗎?”四五四陪著陸柒走回汽車,打開後備箱把輪椅拿了出來,陸柒也背上了昨晚整理好的背包。

“想好了,我決定剩下的十一天時間,都留在那裏。”陸柒坐上了輪椅,扶好輪椅,擡頭看向四五四“風沙這麽大,還記得路嗎?”

“當然,抓穩了。”四五四憑著感覺和記憶,沒一會兒推著陸柒來到熟悉的蒙古包前。

潔白的蒙古包佇立在漫天的風沙裏,綢布上,被風吹得起浪,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門簾前點著一盞燈,散發出的光暈也有了形狀。

陸柒剛剛下車,剛邁出第一步,門簾就被人從裏面掀開了,娜仁的奶奶一臉急迫,嘴裏不停喊著“Naran。”

她看到陸柒仿佛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踉蹌著從屋裏出來,抓住了陸柒的手,嘴裏不停地念叨著陸柒聽不懂的蒙語,把陸柒往屋子裏拽。

“奶奶,奶奶您慢點說。”陸柒扶著扶住奶奶,順便拿出手機,調出翻譯。

奶奶對著手機說了一通,陸柒拿過手機,看著上面的翻譯,他瞪大了眼睛,“羊被人偷了,娜仁出門找羊,到現在還沒回來?!”

奶奶就像聽明白了一樣,著急的點著頭。

“奶奶,娜仁往哪邊去了?”陸柒有些急切地問道。

奶奶朝著西邊伸出了手指。

陸柒看向從西邊吹來的漫天黃沙,“奶奶,您別擔心,我去找她,你在家裏看住門,沒準她待會兒就回來了。”陸柒把翻譯完的句子用手機念給奶奶聽,聽完後,把自己的背包交到了奶奶手上,不顧奶奶的挽留,裝起手機,坐上了輪椅。

“走吧,四五四,我們去找娜仁。”

“娜仁托雅!”

“娜仁托雅!”

四五四推著陸柒,在風沙中不斷朝西走著,風力不斷加強,四五四的速度逐漸慢了下來。

陸柒從車上跳下來,挽著四五四的胳膊,一同往風沙裏前進。

“風沙,好像越來越大了!”四五四朝著陸柒吼道,獅吼般的風聲不斷圍繞著他們叫囂。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陸柒回應道,頭不斷地在風沙中尋找,即使只是先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也好。

“看那兒!”陸柒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唯一一棵迎風佇立的胡楊樹“我們先去那邊躲一下!”陸柒說完,推著輪椅和四五四一起,賣力的朝胡楊樹後躲去。

“終於……終於可以好好喘口氣了。”陸柒扶著胡楊樹的身體,“這棵胡楊樹,好像已經死了…”陸柒擡頭看去,胡楊樹枝上光禿禿,有幾處明顯的被風折斷的痕跡,迎風處的樹枝格外稀疏,連同它的整個身體都被風吹的向後彎曲生長,也正因如此,為他們在風沙中圍出了第一個擋風區。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陸柒用力錘了胡楊樹一下,剛剛碰上,胡楊樹最外側的樹皮發出清脆的斷裂聲,掉了下來,陸柒看著隨風飄走的胡楊碎片,不甘心的摘下口罩,啐了一口從口罩縫隙裏漏進去的沙子“這風沙把路堵得死死的。”

“我還有一個辦法。”四五四走到陸柒身後,抱住了他。

“什麽方法?”陸柒看向他。

四五四在口袋裏掏著什麽,沒一會兒,他把那個小巧的羅盤掏了出來“辦法就是它。”

“它?”陸柒疑惑地看著那個羅盤“他不是個裝飾品嗎?連師公也不知道怎麽用。”

“他不知道,我知道。”四五四扶著陸柒的肩膀,讓他在自己身前轉了一圈,剛好面對著自己,自己則一只手拿著羅盤,另一只手指堵住羅盤上的小孔。

陸柒有些好奇的看著,只見四五四手指和羅盤連接的位置發出淡淡藍光,緊接著上面原先無法撥動的指針,開是瘋狂的旋轉起來,最後停在了西南方向。

“好神奇。”陸柒看著四五四手裏的羅盤。“他到底是怎麽動的?”

“秘密。”四五四拉來一旁的輪椅,把陸柒抱了上去,把那個羅盤也交給了陸柒。“準備好了嗎?這一次,我們一鼓作氣,找到娜仁。”

“嗯。”陸柒戴好口罩,雙手捧住羅盤,點頭應道。

“好,出發。”

他們朝著西南方不斷走著,雖然斜著走的風力比正西方要小一些,但還是有些許阻礙。

“咩~”一聲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細微的羊叫,混雜在凜冽的沙風中溜過陸柒耳邊,被他精確的捕捉到了。

“四五四,你有沒有聽到羊叫?”

“咩咩~”羊叫的聲音逐漸變大。

“好像在那邊。”

四五四推著著陸柒朝他手指的方向迎風走去。

“那裏,你看見了嗎?”陸柒指向沙暴中緩緩走出的棕色的馬影,他的身旁還跟著一只綿羊。只是馬背上不見那清晰活潑的身影“是蘇日!”陸柒喊道。

蘇日像是聽到了陸柒的喊聲,朝著他小跑了過去,步伐隨快,但步子小,走的很平穩,等蘇日和他們會和的時候陸柒才發現,娜仁閉著眼睛躺在馬背上,只不過,臉上還帶著擦傷。

“娜仁這是……”陸柒從輪椅上起身,把娜仁從蘇日背上擡了下來,安置在輪椅上,“四五四,小心些推,別讓娜仁掉下來。”

四五四和陸柒帶著娜仁她們按照原路,走回了那顆胡楊樹下。

“就快到了。”陸柒看著昏迷中的娜仁級鎖眉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就快到家了。”娜仁緊縮的眉頭在聽到家這個字的時候,明顯舒緩了不少。

陸柒看娜仁逐漸安穩下來,松了口氣,他看向一旁站在一起蘇日和那只小羊,過去順了順他們的頭“別擔心,娜仁會醒過來的。”

不過他看著看著,那只小羊卻越看越覺得熟悉,他瞇起眼睛,拍了一下小羊的腦袋“我說怎麽越看越眼熟,你不就是那只咬掉我衣服的小肥羊嗎?這次又被哪件衣服拐走了?”

小羊咩了兩聲,心虛的朝著蘇日身後藏了藏。

“行了,不逗你們了,”陸柒起身,打撲了一下衣服上的沙塵,看了看天“風沙好像小了一些,也不能在這裏待太久,這沙塵暴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結束,先回家要緊。”

就在陸柒拉住蘇日的韁繩時,蘇日用頭頂了頂陸柒的背,陸柒回頭看向蘇日,只見他轉了個身,側身對著陸柒。

“是,想讓我上去嗎?”陸柒問道。

蘇日噅噅了兩聲,像是在催促陸柒上去。

“好。”陸柒握住韁繩和馬鞍的前橋,左腳穩穩的踩上馬鐙,右手扶住馬鞍後橋,在蘇日的配合下輕快的落入馬鞍,右腳順勢踩上了另一側的馬鐙。

“要走了!”陸柒朝著四五四點了點頭,順了順蘇日的鬃毛。

四五四推著娜仁走在前面,陸柒騎著蘇日,趕著那只小羊走在後面,很快,前方出現了明黃色的燈光,燈光不斷地向他們靠近,然後是深藍色的,和銀白色。

他們加快了腳步,朝著光的方向奔去,最終停在奶奶面前。陸柒小心下馬,和奶奶一起將娜仁帶進了蒙古包裏,四五四為了讓輪椅不被風吹走,找了兩塊石頭,支住。

蘇日帶著被找回來的離群的小羊,跨進了在下風處的羊圈,擠進了羊群的包圍中,一起抵抗沙塵。

陸柒扶著娜仁,看著奶奶從櫃子裏把毯子和被子拿出來,鋪到了地下的羊毛氈上。和陸柒一起慢慢把娜仁放下。

陸柒環顧了一下周圍,發現自己的背包被放在了那尊佛像前,還纏上了一根潔白的哈達,那尊佛像前的油燈好像被添了不少燈油,他走到背包前,從包裏拿出了酒精,遞給了奶奶,用手機告訴奶奶用酒精幫娜仁消毒後,帶著四五四走出了蒙古包。

風沙又小了一些,可天空依舊渾濁。

一人一鬼走到羊圈旁,看著裏面從到一起的棉花堡壘,和裏面有些格格不入的蘇日。蘇日察覺到陸柒的到來,從羊群中走出來,漫步到陸柒身邊,低下頭,這一次,他蹭了蹭陸柒的紅發。

“好癢啊,蘇日。”陸柒捧住蘇日的頭,摸了兩把。“不用在意我。我就隨便看看。”

蘇日聽了陸柒的話後,走回了羊群,再次和她們擠在了一起。

“四五四,一個人,要怎樣才算完全死了?”陸柒雙手支撐在只有他一半高的木柵欄身上,看著眼前的羊群。

四五四看向陸柒,在他眼裏,陸柒看的好像並不是羊群,而是看向了羊群身後的遠方。

“活人不是都說,被人遺忘才算死亡嗎?”四五四回應道。

“是嗎,可,我對於人來說,真的那麽重要嗎?”

“當然重要!”四五四反駁道“對叔叔阿姨,對陸吾,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對於路梓野來說,難道不重要嗎?”

“對我爸媽重要,是因為我是他們的兒子,對陸吾重要是因為它媽把它托付給了我,對路梓野重要,是因為,他曾愛過我。”陸柒說道這裏停頓了一下,隨即接著說“這些都是對我認識的人來說的。可認識我的人總會一個接一個逝去,就像我從來不知道我太爺爺是誰一樣。所以被遺忘對普通人來說其實是很正常。就像牛軛湖裏的水一樣,被人遺忘,被泥沙掩埋。”

“我有些聽不懂……”四五四呆呆地站著,看向陸柒看向的地方,試圖去觸碰陸柒的精神世界。

“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被人記住。”陸柒回頭,看向四五四“我可以被土地記住,被植物記住,被沙礫和風記住。風不會停,沙礫和土地永遠都存在,而樹,在土裏生根發芽,又被風帶走樹葉和種子。就這樣無窮無盡的傳遞下去。”

“你的意思是……我懂了,最後一站,”四五四回過頭,對上了陸柒的眼睛,隔著眼鏡,卻覺得彼此是如此相近。

“最沸騰的地方就在這片風沙之後,那裏充滿了生命力,有一群又一群前仆後繼的人”陸柒嘆了口氣“保存在紙上的記載會被風化,保存在網絡中的數據會被侵蝕,可他們不在意,一群又一群的他們,把自己種在了沙漠,把自己留在了風裏。”

陸柒說完,剛好看到了出門,準備叫他回去的奶奶。

“下一站,我們去沙漠。”

陸柒說完,朝著奶奶揮了揮手,拉著四五四朝蒙古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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