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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縷鬃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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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縷鬃毛

陸柒手裏捧著奶奶給他倒的一碗熱奶茶和四五四坐在娜仁身邊,與奶奶一起,守著娜仁。

陸柒小口小口喝著,雖然他不是很能喝的來,但又不好給四五四。只是十幾分鐘過去了,那碗奶茶也不見下去了多少。

“唔……羊,我的羊。”

娜仁在被子裏的呻吟聲,引起了兩人的註意,奶奶焦急的湊上前去,不斷摸著她的頭,嘴裏慢慢的唱著一首聽不懂的古曲。

陸柒把鹹奶茶放到四五四手邊的墊子上,抱著腿,臉趴在腿上,在一旁靜靜的聽著。

那道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生滿青草的草原,是被風帶來的,群馬在草原上奔跑,牛羊悠哉游哉的吃著腳邊的草,藍天與白雲,人們騎著馬,騎著牛,笑著,唱著,跳著,好像永遠都不會停。

娜仁聽著奶奶的聲音,身體逐漸放松下來,緊鎖的眉頭也變得舒展,嘟囔了幾聲後,安穩下來。

奶奶的聲音也停下來,用手不斷地撫摸著娜仁的臉龐。

陸柒看向天窗,外面的天空依舊渾濁,風變得小了不少,只是不知道沙塵會何時散去。

奶奶突然起身,陸柒看著她走到櫃子旁翻找起來,找了一會兒後,從箱子裏拿了一個小盒子,陸柒看過去,是一盒退燒藥,他又湊到娜仁面前,果然看見娜仁的臉燒的通紅,嘴唇都有些起皮,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奶奶,我幫您看看。”他拿著手機對奶奶說道。

奶奶聽了他的話,把藥遞了出去,他看了看,沒過期,拆開藥盒看了看說明書,“一次一袋,一日兩次。”他小聲的嘀咕道。

“奶奶,家裏有熱水嗎?或者可以直接喝的水?”

奶奶聽著手機裏傳出的聲音,搖了搖頭,她說,本來今天娜仁要去河邊打水的,家裏的水缸已經見底了,說著還指了指在一邊放著的水桶。

“沒事兒,奶奶,我去幫您打水,您在這裏好好照顧娜仁。我馬上回來。”陸柒說完,等奶奶聽明白後,給四五四使了個眼色,從口袋裏掏出口罩戴上,拿著水桶走了出去。

四五四推著輪椅把陸柒帶到河邊,四五四剛要從陸柒的手裏拿過水桶,卻被陸柒一個擡手躲開了。“四五四,你去車裏拿兩瓶礦泉水出來,這是鑰匙”他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遞給四五四“快去,打水我來就行。”

“小柒,你……註意安全。”四五四還想勸他兩句,可是看到陸柒透亮的雙眸,話到嘴邊只剩一句註意安全,說完便被陸柒半推著朝著汽車走去。

陸柒看著走遠的四五四,也挽起了自己的袖子,蹲在河邊,把水桶慢慢放進河流,感受著河水的沖擊,以及被逐漸裝滿的水桶。

他沒有把水桶放下,而是徑直的將水倒進了快要完全被泥沙吸幹的牛軛湖裏。一桶,又一桶,牛軛湖不算小,陸柒倒進去的那幾桶水翻不起多大漣漪,不過足以沖散附著在水面上的泥沙和枯枝。

四五四拿完礦泉水後從車上下來,走到陸柒身邊。陸柒聽到他的腳步聲,也停下了動作,裝滿最後一桶水後站起了身,領著水桶轉身看向四五四。“拿好了,那我們走吧?”

陸柒把四五四拿回來的礦泉水放進兩邊口袋,一邊一瓶,拎著水桶坐回到輪椅上,四五四扶上握把,低頭看向陸柒,陸柒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牛軛湖上,

“小柒,你剛剛為什麽要把水倒進那裏面?”

“啊?那個啊。”陸柒回過神來“等晚上我再告訴你。現在,得快把水送回去。”

“奶奶,我把水帶回來了。”陸柒朝著包內喊道,一只手打起門簾走了進去。

只見娜仁已經醒了,被奶奶扶著坐了起來,他沒來得及摘口罩,將水桶放回原位,從口袋裏拿出兩瓶礦泉水,拿過放在爐子上已經被奶奶拆開倒在碗裏的藥,倒了一些,拿在手裏晃了晃,端著藥蹲在娜仁身旁,遞了過去。

娜仁接過藥,她沒直接喝,反而看著陸柒的眼睛,不知為何流下了眼淚。

“怎麽了?娜仁,怎麽哭了,乖,先把藥喝了。”陸柒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在娜仁身旁輕聲安慰著。

“老師,你怎麽來了?”娜仁開口,說話的聲音沙啞還有些虛虛的。

“老師?”陸柒朝著周圍看了一眼,除了站在身邊的四五四,一個多餘的人影都沒發現,他意識到,娜仁把他當成老師了。

“我來看看你,先把藥喝了。”陸柒用口袋裏的紙巾擦了擦娜仁的眼淚,娜仁聽了他的話,用寬大的袖子擦了擦臉,一口氣把藥喝了下去,苦的她幹嗆了幾次。

“跟老師說說,怎麽這麽久沒去學校啊?”

娜仁的瞳孔被淚水濕的有些朦朧,但她卻睜得大大的,不敢眨眼,生怕陸柒會突然消失,就像棄船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羊……走丟了……找羊。”她聲音幹澀“不能丟……阿嬤說……下個月賣了羊……就能交學費。”

每個字都像一顆小石頭一樣,重重的敲在陸柒的心口上。他想起她在草原上策馬的英姿,她是自由的,也是被禁錮的,她不能不牧羊,那是她們一家生活下去的希望,她不能只牧羊,因為她還想出去看看。

“書……老師給我講的關於外面的書……被風吹壞了。”說著她的眼淚繼續往外湧,流向臉上的傷口,可她卻感覺不到疼一樣,只是死死的抓著陸柒的衣角。“我粘好了,用羊毛線……可是……字模糊了。”

陸柒再也說不出“老師幫你補”這種輕巧的謊言。他只能握住她滾燙的手,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娜仁,你做比任何人都好。你找到了羊,守住了這個家。書壞了沒關系,已經記在你心裏了不是嗎?不用怕,風沙吹不走。”

奶奶靜坐在一旁,聽著手機裏的翻譯,她幹枯的指節緊緊的攥著袍子,用力到發白,然後像是想通了一樣,慢慢松開手,帶著泥土的粗糙和溫暖,蓋在了陸柒和娜仁握著的手上。

娜仁似乎聽到了讓她安心的話,緊繃的身體慢慢變得松弛,嘴裏喃喃著“謝謝老師……”在疲憊,和藥效的雙重作用下,再次沈沈地睡去。

爐火劈啪,狂風早已停止暴虐,轉換成了無害的,微微低沈的嗚咽聲,在包外吹著。陸柒抽出娜仁的手,和四五四退到一旁,娜仁的奶奶為她擦了擦臉,蓋上了被子,起身子走到爐子旁,倒了三碗奶茶,一碗放在佛前,一碗遞給陸柒,一碗留給自己。

她朝著陸柒舉起碗,在佛前油燈火苗的跳躍下,微微仰頭,一飲而盡。

陸柒明白了。他端起那碗仍舊鹹澀的奶茶,像是飲下某種沈重的東西,第一次,一飲而盡。

天色在風沙止息後,終於露出一次疲倦,黃沙依舊漫天飄蕩,不過比早上澄凈。

陸柒拿上背包,該走了,奶奶這一次沒有挽留,她領著陸柒走到門口,從掛著舊馬鞍的墻上取下一束用紅繩紮好的褐色鬃毛,看上去像是蘇日身上的,塞進陸柒的手裏。指了指天,指了指地,最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Мнх Тэнгэр гэрчилж, бэлчээрд санаж, зрх сэтгэл минь нийг нандигнан хайрладаг.”

陸柒看著逐漸在手機屏幕上出現的文字,眼眶一紅。

“長生天見證,草原記得,我心銘記。”

蘇日在羊圈旁,靜靜地望著他們。陸柒走過去,再一次摸了摸他低下的頭。“保護好她們。”他輕聲說道。

回程的路上,陸柒一直沈默著,他沒有座輪椅,四五四推著輪椅走在他身旁,陸柒手裏一直撚著那束鬃毛,直到他們回到那條河流旁,回到牛軛湖邊,陸柒舉起那縷鬃毛,對著牛軛湖,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一片長滿牧草的草原,牛軛湖裏盛滿了水,娜仁在草原上繼續她的生活,和現在的她沒什麽兩樣,卻又完全不一樣。

四五四站在陸柒一旁,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為陸柒提供了一處可以依靠的肩膀,靜靜的陪著陸柒,看著這片草原。

當天色逐漸變暗,兩人才緩過神來,回到了車上,他才開口:“四五四,知道我剛剛看到了什麽嗎?”

“看到了草原,還看到了很多很多。”四五四勾著他的手,柔聲說道“我猜,你還看到了娜仁。”

“猜得不錯。”陸柒有些驚訝的,但又覺得,沒什麽驚訝的,他點點頭,看著四五四勾住他的那只手,兩只手捏了上去。“那個娜仁,好像是出去,又回來的娜仁,看上去,她依舊背負著很多東西,但好像,她比現在還自由。”

“娜仁為家,奶奶為她,蘇日為她們。所有的一切,都變得自由了許多”

“我覺得,她該出去看看。”陸柒從背包裏拿出那個夾著銀行卡,和他寫著一封信的破了一角的衣服。“還記得你,問我為什麽要往快要幹枯的牛軛湖裏倒水嗎?”

“也許,牛軛湖能活下來呢?也許,我給它倒的水,能讓它撐到下一次下雨,又或者河流的再一次改道。就像娜仁一樣,也像我一樣”

“只是,我還在想。這桶水,要怎樣澆到娜仁手裏。”

“怎麽了?”四五四揉上他的發頂,月光滿散射在布滿沙塵的天幕,慢慢淌滿牛軛湖,淌滿車廂,淌進眼眶。

“我不知道,視頻,還要不要發。”陸柒摩挲著那縷鬃毛,眼尾有些下垂。“你覺得呢?”他擡頭,看向四五四的眼睛,亮亮的,涼涼的。

“我覺得,你可以把視頻告訴你想讓他知道的人。”四五四溫柔的回應。

“也對。”陸柒笑了出來,他拿出手機,錄了一條口播。沒配任何素材,只是在溫暖的車燈下,面對著鏡頭,他將自己的決定,甚至自己要把那張銀行卡給出去的事情,說了出來,卻不像對著粉絲說的,

四五四見他剪好視頻,並沒有發布到平臺,反而給那位叫做“明梅”的網友發過去了。

明梅那邊顯示已讀,只發來了一條簡短的“如果我是你,那麽我也會這麽做,我支持你的決定。”

轉而,便沒了消息,只是在家庭群中陸明遠發了另一條消息“錢不夠,就說。”

陸柒看著屏幕,只覺得眼睛有些難受,也不知道沙子從那條沒關緊的窗縫逃進來,落進了他的眼睛。

他關掉手機和車燈,和月光一起,靜靜地陷入車座。四五四和他並肩,直到他再次入睡。

月亮在天上慢慢的移動,從這邊,移到那邊,從天上,移到河裏,從車外,移動到車內,然後“嘭”的一聲,碎成萬片,片片鉆心。

陸柒顫抖起來,他一身不吭,像是疼出了抗體,即使這比任何一次都疼,他都沒有太大波動,只是接過四五四遞來的藥,嚼碎了,咽了下去。

藥效起的很慢,他咬著牙,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在被溶解,和筋一起流進血管,沖入心臟,搞得一團糟之後,又順著血管攻擊著身體上任何一個部位,又帶著每一部分融化的組織,向脊椎和大腦進攻。

四五四仍然心急,不過他這一次並沒有表現出來,他攬過陸柒的身體,一下又一下的輕拍著,為他擦去額頭上的薄汗,嘴裏哼著,奶奶曾為娜仁唱的那首歌,他不記得歌詞,只記得零零散散的曲子。

隨著時間,藥效開始發揮作用,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平穩,最終松開自己的緊攥衣角的手,擡頭,額前的碎發已經變得濕漉漉的,睫毛也被不知是淚還是汗,沾的三五成簇,不過他仍然笑著,只是聲音有些發虛。

“四五四,你唱的……挺好聽的。”

“我也這麽覺得。”四五四有些開玩笑地說到。

“你還……真不謙虛。”陸柒想翻身,只是腿部傳來的阻礙,不能再讓他忽視了。

他翻到一半,直直地倒在四五四的身上,順便伸了個懶腰。

四五四被他壓的“唔!”的一聲,他感受著陸柒躺在他腹部的腦袋,手指卷起他的頭發,有些寵溺的笑了。

陸柒看著四五四的眼睛,他舉起手,手機比作取景框的樣子,對上四五四的眼睛“四五四,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沒有。”他的手指在陸柒的發絲中穿梭,又從發梢逐漸游走到他的臉龐“不過,現在有了。”

“明天我真的走不動了怎麽辦?”陸柒放下手,看向稍微有些模糊的四五四。

“那我就一直推你,直到永遠。”四五四看著眼前這雙,摘下眼鏡後真實透亮,還有些朦朧,摸向自己的胸口,像一位忠誠的默默守護王子的騎士。

“這我當然知道,我對此從不報有任何懷疑,我的意思是,和我們相處了二十多天的朋友。”陸柒用手指指了指車身。

“這你倒是問住我了。”四五四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

“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現在,再陪我躺一會兒。”

“當然,想躺多久都沒問題。”他們看著彼此,一夜無話。

直到第二天的太陽在草原上升起,穿透昨夜僅剩的一絲,頑固的不易驅散的煙塵。

四五四推著已經洗漱好的陸柒,慢慢的在充滿生機的草原上走著。羊兒一股腦地從蒙古包的方向竄出,竄過陸柒的身邊,那只昨天被救回來的的小羊,圍著陸柒歡快地轉了幾圈,咩咩叫著。

緊接著,是一聲熟悉的嘶吼。蘇日從遠處的蒙古包跑來,他背上,是恢覆颯爽的娜仁。

“陸柒,昨天沒比成,今天再來一次?”她跨坐在馬背上,除了臉上的傷口,和還有些悶悶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一點脆弱。

“好啊,比就比,先說好,這一次,不許搶跑。”陸柒拍了拍四五四放在他肩上的手,四五四輕輕捏握。

“沒問題。”娜仁掉轉馬頭,拉緊韁繩,蓄勢待發,蘇日不斷地在地上磨著蹄子,發出躁動的噅噅聲。

“三、”

“二、”

“一、”

一馬一車同時朝著蒙古包沖去,揚起的沙塵,誰也不讓誰。

二人幾乎是同時跨越重點線,在蒙古包前沖出一大段距離才堪堪停下。兩人大笑著,連身後的汽車聲都沒有發現。

“陸柒?!”

一道熟悉的聲音,略有些東北口音的清透的女聲,在他們背後響起。陸柒和娜仁聽到喊聲回神,與從車上下來的一男一女八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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