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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冰心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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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冰心鑒】

天道1020年,天樞選拔儀式。

高臺中央,仙官運起靈力,每一個字都如黃鐘大呂,響徹全場:

“天樞最終選拔,十名入選者名錄如下——”

他的聲音在浩渺的天穹間回蕩,每一個字,都牽引著下方山呼海嘯般的情緒:

“第十名,清虛境七階,趙明遠!”

“第九名,清虛境八階,周婉!”

……

名字一個個報出,臺下的喧囂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

“第二名,同道境一階,馬天麟!”

“嘩——”

臺下瞬間炸開。不滿二十的同道境,這是十年來都未曾出現的駭人成就!無數道目光如箭矢般射向臺上那名滿臉傲氣的少年,驚嘆聲、讚譽聲、議論聲幾乎要掀翻雲臺。

玄雷長老撫著雪白長須,對身旁侍立的弟子慨嘆:“馬家這小子了不得。老夫當年,二十六歲才堪堪摸到同道境的門檻。”

喧囂的浪頭稍稍落下,主持仙官刻意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掃過全場那無數張屏息凝神的面孔,聲調陡然拔至最高,用盡氣力喊出那個註定要在今日銘刻仙史的名字:

“第一名——易逢!”

“同道境——四階!!”

“轟——!!!”

驚呼聲、倒抽冷氣聲、難以置信的喊聲匯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敬畏的、灼熱的、嫉妒的、探究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高臺上的少女身上。

————

半柱香前,典禮後臺。

易崢用梳子,掌心托著易逢的烏發,細致入微地一下下梳著。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眼眶通紅,裏面翻湧著壓抑了兩個人兩輩子的狂喜與熾熱。

她站起來,立在易逢身後,將冰涼的雙手輕輕放在易逢的臉龐上,滿意地看著鏡中沒有任何表情的少女:“你做到了……逢兒,你做到了!和娘當年一樣,是所有人中境界最高的!”

她猛地將易逢狠狠摟進懷裏,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女兒單薄的骨骼揉碎,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易逢的身體僵直著,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只是靜靜地承受著。

易崢松開她,指尖從旁邊的胭脂盒輕輕一點,沾上殷紅的朱砂,極其鄭重地點在易逢的額心。

那一點紅映著易逢蒼白的皮膚,艷得刺目,宛如雪地中綻開的紅梅。

“娘親會在外面,為你祈福。”她的聲音低啞,眼神卻亮得駭人,“記住,最後一關,考的不是修為,是心。即使面對著永恒的孤獨,也要保持平靜。娘當年……就是輸在這裏。我的情感太烈,沒有辦法成為天樞。”

她雙手用力握住易逢的肩膀,直視女兒那雙沈寂如古井的眼眸,“但你不一樣,你可以!我們演練過無數次了,是不是?”

她點在易逢的心臟部位,“記住你的使命,阿逢。不要有任何感情波動,知道了嗎?”

易逢如先前千百次一樣,緩緩點了點頭。

————

十名少年人立於高臺之上,沐浴在萬千目光之中。

絕大多數人臉上都翻騰著激動、憧憬、志在必得的紅潮。唯有站在最中央的易逢,像冷鐵煉於火爐之中,周身散發著沈寂的氣息,格格不入。

主持仙官擡手,壓下所有聲浪,高聲宣布最終試煉的規則:

“七日後,天樞最終選拔儀式將於北境‘玄冰窟’舉行!此窟乃天地生成,至寒至靜。”

他目光掃過臺上十張年輕的面孔,語氣肅穆猶如神諭:

“天樞之位,掌天軌,衡眾生,最重心性道基。唯有道心堅定,於孤寂苦寒中仍能抱持本心者,方有資格執掌天道權柄,權衡三界福禍!”

“選拔者們將在監管下於窟中靜修,不得主動攻擊他人,不得剝奪他人機會,違者判負。支撐不住者,可捏碎保命玉符,自會被傳送出窟。”仙官聲如洪鐘。

“最後一位未曾捏碎玉符、留在窟中者——即為新任天樞!”

————

七日後,玄冰窟。

門在身後轟然閉合的剎那,所有來自外界的聲與光被徹底斬斷,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寒冷。

它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刺穿皮肉,鉆入骨髓,幾乎要凍結流動的血液,凝固經脈的靈力,最後,將靈魂也一並封入萬古不化的堅冰中。

易逢於窟中一片冰面上盤膝坐下,與她過去十幾年,在易府靜室中日日夜夜的修煉,別無二致。

她早已習慣與寒冷和孤獨共處,甚至享受這無人打擾的寂靜。喧囂、期待、目光、情感……那些才是需要費力抵擋在心門之外的雜質。

她緩緩閉上眼睛,運轉起靈力。

起初,還能聽到其他選手急促的呼吸,牙齒打起寒顫來的磕碰,衣物摩擦冰面的窸窣。但隨著一日日過去,這些聲音逐漸消亡了下去。

有人開始低聲啜泣,那哭聲在冰柱間回蕩,格外淒厲。但很快,連哭泣的力氣都被寒冷抽幹,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十個選手一個個毀掉保命玉符,退出了比賽。

————

“……易逢!”

一聲嘶啞的低喚。

易逢沒有回應,意識浮沈於空寂之中。

“——易逢!!!”

一聲歇斯底裏的咆哮,如同瀕死野獸的哀嚎,驟然撕裂了冰窟恒久的寂靜,也將易逢從深沈的冥想中狠狠拽出。

易逢睜開眼睛,先看到了冰窟墻壁上的刻度。

每日更替,冰窟都會有一聲沈悶的鐘聲響起。現在已經有十六個“正”字銘刻在墻上。

……已經是第八十一天了嗎。

十個參賽者中,八個已經退出比賽了,只有排名第二的馬天麟還在撐著。

他蜷縮在角落裏,華貴的錦衣破爛不堪,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臉色青灰,眼窩深陷,眼神渙散而狂亂。

“冷……好冷啊易逢……我好冷……”他語無倫次,聲音破碎,“跟我說說話……求求你……跟我說句話……隨便什麽都好……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麽,卻又在碰到冰冷空氣時猛地縮回,轉而瘋狂抓撓自己的雙臂,留下道道血痕。

易逢靜靜地看了他幾息,極輕地嘆了一口氣。她的聲音在冰窟裏響起,平靜得可怖:

“如果堅持不下去,就放棄吧。”

馬天麟的顫抖停滯了一瞬,隨即,他猛地擡起頭,喉嚨裏發出一連串嗬嗬的怪響,然後爆發出一陣癲狂至極的大笑:

“哼哼……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涕淚橫流,淚水卻又很快被寒冷的空氣凍住,結成冰碴。

他猛地止住笑,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易逢:“我們在這裏……待了多久了?!”

“八十一日。” 易逢答,聲音沒有起伏。

“八十一日……哈哈哈哈!八十一日!”馬天麟用頭猛地撞擊身前的冰柱。額角立刻皮開肉綻,鮮血湧出,在冰面上蜿蜒成刺目的紅線。

馬天麟嘶吼著,又開始用頭撞墻,一次比一次重,“咚!咚!咚!”冰屑混著血沫飛濺。

“我還以為……還以為已經過了幾輩子了……說真的,易逢……說真的!來這裏之前的事……都像上輩子做的夢……模糊了……全都模糊了……”

他的動作越來越狂亂,眼神越來越渙散,周身的靈力如同風中殘燭明滅。

易逢站起了身,一步步穩穩走向馬天麟。

在他再次將頭向後仰的瞬間,她伸出手,用力按在了他的肩頭。她的姿勢看似平靜卻充滿力量,馬天麟此刻已然毫無反抗之力,身體劇烈掙紮,卻依舊被易逢牢牢控制著。

“退出吧。”易逢的眼神沒有絲毫情感,“你已經輸了。”

“輸了?!”馬天麟瞳孔巨縮。

他猛地暴起,一把甩開肩頭易逢的手,顫抖著站起,滿是血絲的眼睛全是憎恨。

“你憑什麽說我輸了?!”他嘶吼著,“易逢,你不過是命好,生來就在雲端!你父母都是天才,所以你才有這樣的天賦!”

“你做什麽都輕而易舉,可是你懂拼盡全力卻永遠被人壓一頭的絕望嗎?!你不懂,你根本是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怪物!!!”

他又哭又笑,幾近瘋癲。

易逢卻對這番話置若罔聞,表情沒有絲毫波動。

“你不退出,就會在這裏死去。”她平靜而淡漠地說。

“就算死,我也不會退出!!”馬天麟怒吼道。

然而下一秒,易逢緩緩擡起了右手,手掌心把持著一樣物品。

那是一枚精巧的羊脂白玉符,上面印著他的名字——正是他的保命符!

“你……你敢?!”馬天麟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點,聲音尖利得變了調,“未經許可,擅毀他人保命符……你、你也會被取消資格的!那就是我贏了!你瘋了?!”

易逢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傲視同儕的少年,此刻滿臉血汙涕淚、呼吸微弱,已至瀕死之境。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綻開了一個帶著諷刺的笑容。

“我為什麽不敢?”她輕聲問,如同嘲弄。

她修長的指尖,猛然用力。

“哢嚓——”

那枚保命玉符,化作一撮細碎的齏粉,從她指縫簌簌落下,混入地面的寒霜與血汙之中。

“轟隆隆隆——!!!”

冰窟盡頭,那扇巨大而厚重的玄冰石門,發出了沈悶如遠古巨獸蘇醒般的、轟鳴震耳的巨響,緩緩打開。

北境慘淡的天光照徹了冰窟。

易逢站在原地,臉上那抹古怪的笑容緩緩褪去,最終重新恢覆成萬載寒潭。

她扶起癱軟的馬天麟,一步步向外走去,心中是一片徹底的空白。

母親會何等失望,她已不願去想。

然而,就在即將踏出冰窟的剎那,一道恢弘縹緲的聲音自九天之上落下,穿透風雪,響徹大地:

“易逢,哀矜不喜,仁心為道,立為天樞。”

一道金光自雲層落下,使易逢沐浴於輝煌而莊嚴的聖光中。她手中驟然浮現了一枚莊嚴肅穆的令牌。

天樞的令牌。

易逢握緊令牌,指尖冰涼。

她擡起頭望向天穹,巨大的齒輪在雲端若隱若現。

她的目光穿過漫天風雪,看見了那雙操縱一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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