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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千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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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千魂淚】

天道1020年,新任天樞首次任務。

寒風凜冽如刀。

易逢立在天軌之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衣袂被罡風扯得獵獵作響。

腳下是巨大的齒輪陣列,龐大到令人目眩。映射著金色的太陽輝光運轉不息,嗡鳴聲低沈而恒久。

東方青原握住她的手。“終於到這一天了。你準備好了嗎,阿逢?”

易逢沒有看她,她的視線穿透稀薄的雲氣,俯瞰向下方的山川大地。在這個高度,一切都渺小無比。

“是。”她簡短地答道。

“很好。”東方青原擡手,指尖點向下方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你看那裏,有一座名為‘石苔鎮’的小鎮。”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此刻卻被不祥的灰氣所籠罩。街道上行人稀疏,個個步履蹣跚。

易逢將靈力註入雙耳雙目,仔細觀察。

家家戶戶都緊閉著門窗,門板上貼著黃符,符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與淒厲的咳嗽交織在一起,一聲連著一聲,咳得撕心裂肺。

街道上沒有行人,只有零星幾個人蜷縮在墻角,裸露的皮膚上蔓延著灰黑色的斑痕,如同苔蘚一般。

壓抑的哭泣、痛苦的呻吟,混合著焚化屍體的焦糊氣味,仿佛穿透了空間的距離,隱隱綽綽地縈繞在易逢的耳邊。

“他們得了‘灰斑瘟’,一種新型瘟疫,高度傳染率、致死率。已經在石苔鎮擴散開來,感染人數超過百分之六十。現在已經被徹底封閉,防止向外擴散。”

東方青原的聲音很冷靜,“所以,現在有兩個方案,需要你來抉擇。”

“其一:集中能量,對石苔鎮及其周邊三裏範圍,進行一次徹底的凈化。此法能根除瘟疫源頭,防止病毒擴散。”

“但問題在於,”東方青原的字句重如千鈞,“同時,也會……殺死鎮內所有的一千零二十七名居民。無一例外。”

易逢的眼神猛然一顫。

“其二,”東方青原繼續道,“不直接凈化,而是在鎮外布設最強的隔離結界。同時,派遣大量防護周全的修士與醫者進入鎮內,全力救治。”

“此法能最大程度嘗試挽救鎮內患者的生命,但是,”她微微停頓,“根據天軌的推演,灰斑瘟的傳染性超乎想象。即便防護周全,每名進入的醫護人員,都有四成概率在救治過程中被感染。”

“更關鍵的是,人員頻繁進出結界,任何一絲微小的紕漏,都會導致瘟疫外洩的概率急劇攀升。”

“綜合評估,此方案的瘟疫外洩風險,超過百分之四十。一旦失控,不僅鄰近村落,方圓百裏生靈,皆可能淪為下一個石苔鎮。”

兩個選項,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一左一右,抵在了易逢的心臟上。

“選擇權在你,天樞。”東方青原溫和的聲音,在易逢聽來如同喪鐘,“這是你的權力,也是你的……職責。”

易逢閉上了眼睛,與天軌意識聯結。

下一秒,浩瀚的信息洪流,蠻橫地沖入她的腦海。

那是無數道聲音,來自天軌深處,那些超脫了塵世悲歡的先賢靈魂。

那些被世人稱頌的、睿智而慈悲的先賢之魂,並未在死後安息。他們的情感與記憶被一絲絲剝離,最終凝結為最純粹的邏輯與知識。

這些靈魂,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天軌這個龐然巨物的內部,成為它永恒運轉的一枚枚齒輪。

他們的智慧化作了無窮無盡的數據流,推演模型、計算概率,在天軌深處無聲奔湧。

每一位天樞需要面對的,都是這由無數靈魂共同構成的、浩瀚而絕對理性的信息之海。

天樞則需要從這浩如煙海的想法中,摒棄情感和個人立場,抉擇出最合適的那一個——最有利於集體的那一個。

【犧牲一千,保全外界千千萬萬,這是最理智的選擇。此疫毒兇險,豈可讓更多寶貴的醫者修士涉險?他們是未來的希望,不應葬送於此!】

【百分之四十的擴散風險,這意味著,方法二很可能換來十倍的死亡,百倍的苦難。絕對否定。】

【隔離救治風險遠比想象中的高!病毒在不斷適應,隔離結界可能被內部絕望者破壞,也可能被疲憊的醫者無意攜帶出!唯有從源頭根除,才能永絕後患!】

【但他們還活著!志願進入的醫者,也抱有舍身救人的覺悟!我們的責任,難道不是應該盡力回應這份覺悟,爭取哪怕一絲希望嗎?】

【計算顯示,方案一的總體生存期望值,遠高於方案二。方案二若失敗,瘟疫擴散模型顯示,第一階段將至少波及三個類似石苔鎮規模的聚居點,死亡人數預計超過三千。且恐慌將引發逃亡潮,進一步加速傳播……】

【數據對比已生成:方案一,確定損失一千零二十七人。方案二,損失人數均值預期為三萬五千人,且包含大量珍貴的醫護人員。風險與收益嚴重失衡!】

無數意念的浪潮互相沖擊、辯論,無數畫面作為他們的論據,湧入了易逢的意識。

她看到鎮子裏一名氣息微弱的母親,和趴在她身上哭泣的孩童,看到老人渾濁眼中絕望與求生交織的微弱光芒,看到相依為命的兄弟被隔離在房間內外,淚流滿面……

這些鮮活的畫面,在龐大的數據和可怖的推演結果面前,迅速變得模糊。

沒有完美的答案。只有不同程度的殘酷。

她必須選擇一種殘酷,然後背負它。

易逢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琥珀色的瞳孔,被冰冷而非人的鎏金色覆蓋。

她擡起了手,沒有一絲顫抖。

體內浩瀚的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流,毫無保留地湧向天軌的中心控制節點。

“以天樞之名,裁決。”她的聲音響起,平穩而清晰,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如同齒輪咬合。

“執行,方案一。”

話音落下的剎那——

一道耀眼灼目的光柱自天軌核心迸發。

如神祇降下的無情審判之劍,貫穿層層雲海,帶著毀滅一切的絕對意志,落在了下方那座被灰色死亡籠罩的小鎮上。

沒有爆炸的巨響,沒有淒厲的慘叫。

只有一片極致而純粹的光明,吞噬了一切色彩與聲音,在瞬間籠罩了整個石苔鎮。

光芒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如同它突兀出現一般,突兀地消散了。

易逢鎏金色的眼眸,漠然無波地向下望去。

石苔鎮已然消失無蹤,原地只餘下一個詭異的圓形盆地——它的剖面光滑無比,如同巨人用勺子在冰激淩的表面,挖下一個半圓來。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所有被感染的生命,連同那可怕的瘟疫本身,在那凈化一切的純白光芒中,悄無聲息地化為了塵埃,歸於虛無。

一陣風吹來,卻連一絲最微小的塵埃都無法吹起。那裏幹凈得令人心悸,死寂得如同已存在了萬年的盆地。

天軌內部,那些先賢的靈魂意念仍在平靜地覆盤:

【執行效率98.1%,能量釋放曲線符合最優模型。相關參數可歸檔,作為類似情形處置參考。】

【早該如此。優柔寡斷只會讓災禍蔓延,釀成更大損失。】

【理論模型推測,此疫毒存在百分之十的治愈可能性,但風險與代價不成比例。罷了,最終結果符合最優解預期。】

易逢眼瞳裏那非人的鎏金色澤,如同潮水般緩緩褪去。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攤開的雙手。

她殺人了。

不是戰場上的敵人,不是兇惡的魔物。是病人,是可能被治愈的人,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等待救援的人。

易逢的靈魂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無聲地沖撞,想要沖破那層冰封的束縛。

但她的身體,被長達十幾年的嚴苛訓練鑄就成了最堅固的鎧甲,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打亂。

她的唇角勾起一絲極為苦澀的弧度。

若這世間真有十八層地獄,恐怕我連最下一層的門檻,都不配踏入。

萬丈高空的嚴寒突然侵襲而來,一絲絲一縷縷,刺入骨髓深處。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心臟。

她下意識想蜷縮起來,然而,多年訓練鑄就的本能,將她牢牢禁錮在原地。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連指尖細微顫抖也被強行壓下。

唯有左眼的眼角,一滴淚水掙脫了牢籠,悄然滑落。

那淚滴竟呈現出淡淡的金色,沿著她蒼白無血色的臉頰,劃出一道冰冷而濕潤的痕跡,最後消融在寒風中。

東方青原在一旁靜靜地見證了這一切。她沒有說話,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將僵立如雕塑的易逢輕輕擁入懷中。

“做得很好,阿逢。”東方青原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做出了最艱難,也最正確的選擇。”

她松開易逢,雙手扶住她單薄的肩膀,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當看到易逢沒有任何表情,唯獨臉頰上掛著一道淚痕時,東方青原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似乎有極其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快得無法捕捉。

她伸出手,用指腹輕柔地拭去了那道淚痕,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一般。

“不要哭。”她的目光沈穩,是那樣令人信賴,“你看那邊。”

易逢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向石苔鎮旁邊,一個規模更大的村落。

金色的陽光灑滿田野和屋舍,炊煙裊裊升起,村民們在田野裏耕作,孩童在村口嬉戲。他們對隔壁村鎮剛剛發生的滅頂之災毫無所覺,生活平靜,生機勃勃。

“如果沒有你剛才的決斷,”東方青原按住易逢的肩膀,“此刻,那片祥和,那些炊煙,那些孩童的笑臉……都將不覆存在。

“是你的正確判斷,救了他們,救了所有人。”

易逢空洞的目光望著那片祥和的村莊,瞳孔失了焦距。

她不知道究竟怎樣做才是對的,可……既然所有人都告訴她這是對的。

那便應該是對的吧。

於是,在日光之下,天軌之上,她感到自己,和石苔鎮一起,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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