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苦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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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苦逢生】
劈啪——劈啪——
鞭炮聲炸響在街巷，火星濺落如金雨，沿街高樓的紅旗獵獵飛揚。朱紅的門楣上懸著鎏金對聯，“麟趾呈祥”對“鳳鳴啟瑞”，橫批“易府”二字筆力遒勁，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兩名路過的男子駐足，仰頭註視著高門朱樓，一時大發感慨了起來：
“好家夥，這排場！比縣太爺嫁閨女還闊氣！哎，我說老劉，易夫人府上那位千金小姐的生辰禮，不是秋裏剛風風光光辦過一場？這咋又……”
另一人嗤笑：“這你就不懂了吧？上次是生辰，這次是百日禮！聽說啊，但凡明天上門道賀的，易夫人都有回禮相贈，絕不讓人空手而歸。”
“這等好事，可不比咱在日頭底下曬掉層皮強？趕緊的，回去叫上你鄉下表舅他們，明兒個一起來，多領一份是一份！”
黝黑漢子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咋舌：“乖乖，這易夫人……可真是疼女兒疼到骨子裏了。這等花費，怕是宮裏頭的公主娘娘，也不過如此了吧？”
“畢竟啊，人家靈力高強得很，就連傳聞中的天樞選拔儀式也楞是撐到最後，只可惜落得個第二名，還是沒做成天樞。”
“有啥可惜的！人家現在過得可滋潤，降降妖除除魔，輕而易舉就賺個盆滿缽滿，哪像咱，還得去苦哈哈砌墻。”那人鼻子一吐氣，“走吧！”
另一人邊走邊笑道，“降妖除魔咱是做不來了，我看哪，倒是她身邊的相公位，我倆可以去爭取爭取。”
“拉倒吧！再怎麽有錢也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已經不幹凈了，還克夫呢。要爭也是你家小子爭，看看能不能入那位千金小姐的眼……”
“嘁！這等人家嬌養出來的小姐，怕不是手指頭都比咱的命根子金貴，哪瞧得上我那小子？……”
粗鄙的調侃漸漸淹沒在市井的嘈雜聲中。無人留意，就在易府斜對面一處店鋪檐下，一道身影已靜靜立了許久。
來人一身素凈的青布長袍，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異常挺括幹凈。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舊棉氅，面上覆著一層白紗，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眉眼。
那眉眼並不如何驚艷奪目，卻沈靜如水，溫潤如玉，眼尾有著淺淺的細紋。她手中提著兩包用粗黃紙和麻繩仔細捆好的禮盒，樣式樸素，與易府門前的奢華格格不入。
方才那兩個漢子的議論，一字不落地飄入她耳中。她眉心微微皺起，擡步朝著那扇朱紅大門走去。
“哎——！”門房小廝瞅見一個穿著寒酸、還蒙著臉的生面孔徑直走來，嗓門拔高，“你誰啊？知道這是哪兒嗎就往裏闖……”
待到看清眼前人，小廝不由得一怔。
這人從鬧市來，卻不染塵埃。周身籠罩著一股清逸淡泊的氣質，身形清瘦，脊背如松；眼如青黛，眉似遠山。
“冒昧打擾。”她的話音如檀香裊裊，“勞煩你通報易家主，就說……故人東方青原，前來拜會。”
————
一陣略顯淩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師——！真的是您嗎？！”
伴隨著一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驚呼，一道身影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正是易府的主人，易崢。
甫一見到靜立庭中、青袍白紗的東方青原，易崢眼眶瞬間就紅了，熱淚毫無征兆地盈滿眼眶。
她踉蹌著搶上前幾步，竟是什麽也顧不得了，提起寢衣下擺，屈膝便要跪拜下去！
東方青原腳步微動，已搶在她膝蓋觸地前到了近前，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易崢的手臂，將她扶起。
“你剛剛生產不久，元氣未覆，最忌情緒大起大落，動作劇烈。”東方青原扶著易崢，關切道。
“再者，”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和煦，“你我之間，何須拘泥這些虛禮？我早已不是你的老師了。如今，你若願意，我們只作朋友相交，可好？”
“不……老師，在我心裏，您永遠是我的老師。”易崢借著她手臂的力量站直，卻固執地搖頭，睜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東方青原。
“一年半了……整整一年半沒見到您了……您……一點都沒變。”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眷戀。
東方青原凝視著眼前的女子。記憶中的易崢，是那個在無極門中永遠昂著下巴、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劍的倔強少女。
她天賦卓絕，心高氣傲，對自己嚴苛到近乎殘忍。儀容永遠一絲不茍，發髻紋絲不亂，衣裙不見褶皺，仿佛隨時準備迎接任何挑戰與審視。
而眼前這個初為人母的易崢……一襲寬大的素色軟綢寢衣松松垮垮地籠罩著她的身體，烏發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眼下布滿烏青。
唯有那雙眼睛，在淚光之後，依舊燃燒著熟悉的火焰。
“你倒是變了許多，”東方青原將易崢扶到內室一張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坐下，語氣帶著些許感慨，“見到你不再僅僅追逐著一個目標，而是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且也懂得享受了，這很好。”
易崢提起小爐上一直溫著的紫砂壺，為東方青原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
“一年半前……”她坐到一旁，目光飄遠，聲音低了下去，“我在最後那場選拔中落敗，賭著一口氣，連夜就離開了無極門。沒有向任何人道別，包括您……”
她擡起眼，註視著東方青原，眉眼間流露出濃濃的遺憾，“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後悔不已。好在，您沒有生我的氣，現在還願意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老師。”
東方青原緩緩地輕撫她的肩，“傻姑娘，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只是……”她頓了頓，“你這一走便是杳無音信，一年半載，再見時竟已為人母。”
“這一年半，你究竟去了哪裏？經歷了什麽？這孩子……又是如何來的？”
易崢沈默了下去。
她低頭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房間內一時靜寂無比，唯有窗外鳥鳴啁啾。
良久，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擡起頭，目光重新聚焦，眼神再度變得銳利明亮。
“現在的我，有了新的夢想。”她一字一句地說。
她的眼眸又放出那股東方青原熟悉的，倔強和執拗的光芒來：“成為天樞……曾經是我生命的全部意義，是我活著的唯一目標。可是，我失去了這個機會。”
“我失敗的那天晚上，電閃雷鳴，暴雨如註。我一個人在那狂風暴雨裏，走啊，走啊……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後來，我走到了一處懸崖邊上。”易崢嘴角勾起一絲極冷極苦的笑意，“下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風雨在我耳畔咆哮。我覺得……萬念俱灰。或許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那偏執的火焰“轟”地一下燃燒到極致！
“可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易崢霍然站起身，身體猛然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越說越快，越說音量越大，眼瞳如烈火灼灼：
“就在那一刻！一個嶄新的夢想，如同閃電一樣劈進了我的腦海！我終於明白了！”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是的，我失敗了！我這輩子或許都無法觸碰那個位置了！但是——”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東方青原，滿臉狂喜：
“繼承了我的血脈、我的骨肉、我的靈魂的孩子會成功！她會替我完成我未竟的夢想！她會站在那個我夢寐以求的位置上！”
“十五年後的天樞選拔，會是我的女兒獲勝，您相信嗎？！”
“你……”東方青原顫抖著放下茶杯，眼睛瞪大了，“你這又是何苦……！那麽孩子的父親，不會是……”
易崢臉上的狂熱稍稍褪去，臉龐嫌惡地緊皺起來。她緊緊抿著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半晌，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
“不錯……就是那個男人。那個在最後一場比試中，打敗了我，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位置——現任天樞。”
她閉上眼睛，覆又睜開，眼中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狠絕：“我沒有辦法……！我需要他的天賦！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我的女兒，必須是最優秀的，必須是……天命所歸。”
東方青原久久無言。
窗外的天光似乎暗淡了些，房間內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良久，她才再度開口，聲音疲憊而溫和：
“你這樣……你家裏人可知道？你當年負氣離家，如今……”
“當然沒有！”易崢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仇恨的火花。“我十三歲離開那個所謂的家，就發過誓——不成為天樞絕不回去！絕不！！！”
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前幾個月，他們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在天樞選拔中拿了個第二，有了點出息，賺了些錢，就假惺惺地、一封接一封地給我寄信！”
易崢冷笑連連，那笑容扭曲而冰冷，“信裏寫些什麽？噓寒問暖？骨肉親情？我呸！他們不過是看我有了利用價值！我全都燒了，一封都沒留！”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帶著尖刻的譏諷：“他們居然還有臉在信裏說，會考慮把我加進祠堂的族譜？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誰稀罕他們那個狗屁祠堂？！誰在乎那本破族譜上有沒有我的名字？！”
“我易崢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以後我的女兒登臨天樞之位，榮耀也只屬於我們母女！與那個家，再無半分瓜葛！”
東方青原沒有再試圖勸慰或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中充滿了悲憫。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無法化解易崢心中那座由執念、屈辱、不甘澆築而成的堅冰。
沈默再次降臨，這一次持續得更久。窗外傳來幾聲歸巢寒鴉的啼叫，嘶啞而蒼涼。
易崢胸口的起伏漸漸平覆，臉上那猙獰的恨意也慢慢褪去。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神瞬間變得柔軟而明亮，甚至被一層溫情覆蓋。
“老師，”她輕聲喚道，語氣與剛才判若兩人，“您……想看看我的孩子嗎？她就在隔壁睡著。”
東方青原壓下心頭的覆雜情緒，笑著點頭：“當然。”
易崢立刻起身，腳步輕快地走向旁邊的房間。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鋪著柔軟錦緞的繈褓走了回來。
她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繈褓中的小嬰兒正在酣睡。皮膚紅潤，胎發烏黑，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小嘴無意識地咂巴了一下，露出一點粉嫩的牙床。
“真可愛。”東方青原傾身細看，目光柔和，“眼睛輪廓很大，像你。鼻子和嘴巴的線條……也很秀氣。取了名字嗎？”
“還沒有。”易崢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女兒，將被角仔仔細細地掖好。
然後，她擡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東方青原，眼中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賴與懇求。
“老師，”易崢的聲音微微顫抖，近乎虔誠，“我一直想請您給她起一個名字。”
“您是我這輩子，最仰慕、最信賴的人了。有您賜名，這孩子……一定會得到祝福，一定會成功的。”
東方青原微微一怔。
她看著易崢眼中的渴盼，又看向繈褓中不谙世事地熟睡著的嬰孩，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仿佛在透過這初生的容顏，觀望著她未來漫長而未知的命運。
然後，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柔地點在嬰兒飽滿的額頭，如同祝福。
“取名為‘逢’，如何？”東方青原輕聲開口，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清澈而寧靜。
“易逢。”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念得清晰而鄭重。
“易逢易逢，願她命裏多逢善緣，逢兇化吉，逢法得悟，逢佛得度；”
她的語調悠長而平和，目光愈發深遠，仿佛穿透了這華美的屋宇，看到了廣闊而多艱的人世間。
“時時逢護持，步步逢坦途……”
“於這輪回苦海遇舟楫，紅塵境裏逢本心。”
“好……好！！”易崢猛地抱緊了懷中的繈褓，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淚水洶湧而出。
“易逢……易逢……”她不斷地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然後擡起頭，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彩，望向東方青原：“好名字！太好了！老師，謝謝您！謝謝您！！！”
她重新低下頭，雙臂將繈褓越箍越緊。懷中的嬰兒在她的禁錮下，眉心微微蹙起。
她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卻又在那溫柔的深處，凝固著一種鋼鐵的意志。
易崢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誓言，一字一字，烙印般刻入這初生兒的靈魂：
“你不像我……你是幸運的……”
“——你會成為天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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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路過的男子駐足，仰頭註視著高門朱樓，一時大發感慨了起來：
“好家夥，這排場！比縣太爺嫁閨女還闊氣！哎，我說老劉，易夫人府上那位千金小姐的生辰禮，不是秋裏剛風風光光辦過一場？這咋又……”
另一人嗤笑：“這你就不懂了吧？上次是生辰，這次是百日禮！聽說啊，但凡明天上門道賀的，易夫人都有回禮相贈，絕不讓人空手而歸。”
“這等好事，可不比咱在日頭底下曬掉層皮強？趕緊的，回去叫上你鄉下表舅他們，明兒個一起來，多領一份是一份！”
黝黑漢子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咋舌：“乖乖，這易夫人……可真是疼女兒疼到骨子裏了。這等花費，怕是宮裏頭的公主娘娘，也不過如此了吧？”
“畢竟啊，人家靈力高強得很，就連傳聞中的天樞選拔儀式也楞是撐到最後，只可惜落得個第二名，還是沒做成天樞。”
“有啥可惜的！人家現在過得可滋潤，降降妖除除魔，輕而易舉就賺個盆滿缽滿，哪像咱，還得去苦哈哈砌墻。”那人鼻子一吐氣，“走吧！”
另一人邊走邊笑道，“降妖除魔咱是做不來了，我看哪，倒是她身邊的相公位，我倆可以去爭取爭取。”
“拉倒吧！再怎麽有錢也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已經不幹凈了，還克夫呢。要爭也是你家小子爭，看看能不能入那位千金小姐的眼……”
“嘁！這等人家嬌養出來的小姐，怕不是手指頭都比咱的命根子金貴，哪瞧得上我那小子？……”
粗鄙的調侃漸漸淹沒在市井的嘈雜聲中。無人留意，就在易府斜對面一處店鋪檐下，一道身影已靜靜立了許久。
來人一身素凈的青布長袍，漿洗得有些發白，卻異常挺括幹凈。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舊棉氅，面上覆著一層白紗，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眉眼。
那眉眼並不如何驚艷奪目，卻沈靜如水，溫潤如玉，眼尾有著淺淺的細紋。她手中提著兩包用粗黃紙和麻繩仔細捆好的禮盒，樣式樸素，與易府門前的奢華格格不入。
方才那兩個漢子的議論，一字不落地飄入她耳中。她眉心微微皺起，擡步朝著那扇朱紅大門走去。
“哎——！”門房小廝瞅見一個穿著寒酸、還蒙著臉的生面孔徑直走來，嗓門拔高，“你誰啊？知道這是哪兒嗎就往裏闖……”
待到看清眼前人，小廝不由得一怔。
這人從鬧市來，卻不染塵埃。周身籠罩著一股清逸淡泊的氣質，身形清瘦，脊背如松；眼如青黛，眉似遠山。
“冒昧打擾。”她的話音如檀香裊裊，“勞煩你通報易家主，就說……故人東方青原，前來拜會。”
————
一陣略顯淩亂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師——！真的是您嗎？！”
伴隨著一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驚呼，一道身影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
正是易府的主人，易崢。
甫一見到靜立庭中、青袍白紗的東方青原，易崢眼眶瞬間就紅了，熱淚毫無征兆地盈滿眼眶。
她踉蹌著搶上前幾步，竟是什麽也顧不得了，提起寢衣下擺，屈膝便要跪拜下去！
東方青原腳步微動，已搶在她膝蓋觸地前到了近前，伸出雙手，穩穩地托住了易崢的手臂，將她扶起。
“你剛剛生產不久，元氣未覆，最忌情緒大起大落，動作劇烈。”東方青原扶著易崢，關切道。
“再者，”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和煦，“你我之間，何須拘泥這些虛禮？我早已不是你的老師了。如今，你若願意，我們只作朋友相交，可好？”
“不……老師，在我心裏，您永遠是我的老師。”易崢借著她手臂的力量站直，卻固執地搖頭，睜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東方青原。
“一年半了……整整一年半沒見到您了……您……一點都沒變。” 她的聲音哽咽，帶著深深的眷戀。
東方青原凝視著眼前的女子。記憶中的易崢，是那個在無極門中永遠昂著下巴、眼神銳利如出鞘之劍的倔強少女。
她天賦卓絕，心高氣傲，對自己嚴苛到近乎殘忍。儀容永遠一絲不茍，發髻紋絲不亂，衣裙不見褶皺，仿佛隨時準備迎接任何挑戰與審視。
而眼前這個初為人母的易崢……一襲寬大的素色軟綢寢衣松松垮垮地籠罩著她的身體，烏發隨意挽了個髻，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眼下布滿烏青。
唯有那雙眼睛，在淚光之後，依舊燃燒著熟悉的火焰。
“你倒是變了許多，”東方青原將易崢扶到內室一張鋪著厚厚錦褥的軟榻上坐下，語氣帶著些許感慨，“見到你不再僅僅追逐著一個目標，而是有了自己的生活，而且也懂得享受了，這很好。”
易崢提起小爐上一直溫著的紫砂壺，為東方青原斟了一杯熱茶，雙手奉上。
“一年半前……”她坐到一旁，目光飄遠，聲音低了下去，“我在最後那場選拔中落敗，賭著一口氣，連夜就離開了無極門。沒有向任何人道別，包括您……”
她擡起眼，註視著東方青原，眉眼間流露出濃濃的遺憾，“這件事，我一直耿耿於懷，後悔不已。好在，您沒有生我的氣，現在還願意來看我……我真的很高興，老師。”
東方青原緩緩地輕撫她的肩，“傻姑娘，我怎麽會生你的氣？只是……”她頓了頓，“你這一走便是杳無音信，一年半載，再見時竟已為人母。”
“這一年半，你究竟去了哪裏？經歷了什麽？這孩子……又是如何來的？”
易崢沈默了下去。
她低頭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房間內一時靜寂無比，唯有窗外鳥鳴啁啾。
良久，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擡起頭，目光重新聚焦，眼神再度變得銳利明亮。
“現在的我，有了新的夢想。”她一字一句地說。
她的眼眸又放出那股東方青原熟悉的，倔強和執拗的光芒來：“成為天樞……曾經是我生命的全部意義，是我活著的唯一目標。可是，我失去了這個機會。”
“我失敗的那天晚上，電閃雷鳴，暴雨如註。我一個人在那狂風暴雨裏，走啊，走啊……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後來，我走到了一處懸崖邊上。”易崢嘴角勾起一絲極冷極苦的笑意，“下面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只有風雨在我耳畔咆哮。我覺得……萬念俱灰。或許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眼中那偏執的火焰“轟”地一下燃燒到極致！
“可就在那個時候——我聽到了！我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易崢霍然站起身，身體猛然顫抖起來，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越說越快，越說音量越大，眼瞳如烈火灼灼：
“就在那一刻！一個嶄新的夢想，如同閃電一樣劈進了我的腦海！我終於明白了！”她幾乎是嘶喊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是的，我失敗了！我這輩子或許都無法觸碰那個位置了！但是——”
她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東方青原，滿臉狂喜：
“繼承了我的血脈、我的骨肉、我的靈魂的孩子會成功！她會替我完成我未竟的夢想！她會站在那個我夢寐以求的位置上！”
“十五年後的天樞選拔，會是我的女兒獲勝，您相信嗎？！”
“你……”東方青原顫抖著放下茶杯，眼睛瞪大了，“你這又是何苦……！那麽孩子的父親，不會是……”
易崢臉上的狂熱稍稍褪去，臉龐嫌惡地緊皺起來。她緊緊抿著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半晌，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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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覆又睜開，眼中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狠絕：“我沒有辦法……！我需要他的天賦！只有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我的女兒，必須是最優秀的，必須是……天命所歸。”
東方青原久久無言。
窗外的天光似乎暗淡了些，房間內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良久，她才再度開口，聲音疲憊而溫和：
“你這樣……你家裏人可知道？你當年負氣離家，如今……”
“當然沒有！”易崢的眼中瞬間迸發出仇恨的火花。“我十三歲離開那個所謂的家，就發過誓——不成為天樞絕不回去！絕不！！！”
她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前幾個月，他們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在天樞選拔中拿了個第二，有了點出息，賺了些錢，就假惺惺地、一封接一封地給我寄信！”
易崢冷笑連連，那笑容扭曲而冰冷，“信裏寫些什麽？噓寒問暖？骨肉親情？我呸！他們不過是看我有了利用價值！我全都燒了，一封都沒留！”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拔高，帶著尖刻的譏諷：“他們居然還有臉在信裏說，會考慮把我加進祠堂的族譜？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誰稀罕他們那個狗屁祠堂？！誰在乎那本破族譜上有沒有我的名字？！”
“我易崢走到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以後我的女兒登臨天樞之位，榮耀也只屬於我們母女！與那個家，再無半分瓜葛！”
東方青原沒有再試圖勸慰或反駁，只是安靜地聽著，目光中充滿了悲憫。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無法化解易崢心中那座由執念、屈辱、不甘澆築而成的堅冰。
沈默再次降臨，這一次持續得更久。窗外傳來幾聲歸巢寒鴉的啼叫，嘶啞而蒼涼。
易崢胸口的起伏漸漸平覆，臉上那猙獰的恨意也慢慢褪去。她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眼神瞬間變得柔軟而明亮，甚至被一層溫情覆蓋。
“老師，”她輕聲喚道，語氣與剛才判若兩人，“您……想看看我的孩子嗎？她就在隔壁睡著。”
東方青原壓下心頭的覆雜情緒，笑著點頭：“當然。”
易崢立刻起身，腳步輕快地走向旁邊的房間。片刻後，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鋪著柔軟錦緞的繈褓走了回來。
她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繈褓中的小嬰兒正在酣睡。皮膚紅潤，胎發烏黑，睫毛長長地覆在眼瞼上，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小嘴無意識地咂巴了一下，露出一點粉嫩的牙床。
“真可愛。”東方青原傾身細看，目光柔和，“眼睛輪廓很大，像你。鼻子和嘴巴的線條……也很秀氣。取了名字嗎？”
“還沒有。”易崢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女兒，將被角仔仔細細地掖好。
然後，她擡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東方青原，眼中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賴與懇求。
“老師，”易崢的聲音微微顫抖，近乎虔誠，“我一直想請您給她起一個名字。”
“您是我這輩子，最仰慕、最信賴的人了。有您賜名，這孩子……一定會得到祝福，一定會成功的。”
東方青原微微一怔。
她看著易崢眼中的渴盼，又看向繈褓中不谙世事地熟睡著的嬰孩，她的目光停留了很久，仿佛在透過這初生的容顏，觀望著她未來漫長而未知的命運。
然後，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柔地點在嬰兒飽滿的額頭，如同祝福。
“取名為‘逢’，如何？”東方青原輕聲開口，聲音如同山澗清泉滴落玉石，清澈而寧靜。
“易逢。”她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念得清晰而鄭重。
“易逢易逢，願她命裏多逢善緣，逢兇化吉，逢法得悟，逢佛得度；”
她的語調悠長而平和，目光愈發深遠，仿佛穿透了這華美的屋宇，看到了廣闊而多艱的人世間。
“時時逢護持，步步逢坦途……”
“於這輪回苦海遇舟楫，紅塵境裏逢本心。”
“好……好！！”易崢猛地抱緊了懷中的繈褓，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淚水洶湧而出。
“易逢……易逢……”她不斷地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然後擡起頭，臉上煥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彩，望向東方青原：“好名字！太好了！老師，謝謝您！謝謝您！！！”
她重新低下頭，雙臂將繈褓越箍越緊。懷中的嬰兒在她的禁錮下，眉心微微蹙起。
她的眼神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卻又在那溫柔的深處，凝固著一種鋼鐵的意志。
易崢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誓言，一字一字，烙印般刻入這初生兒的靈魂：
“你不像我……你是幸運的……”
“——你會成為天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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