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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籠中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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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籠中鳥】

天道1010年,春深。

易府的靜室位於最僻靜的東側。室內沒有多餘的擺設,僅一席蒲團、一座香爐而已。

九歲的易逢穿著一襲月白練功服,盤膝坐在蒲團上。

她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結印置於膝上,眼瞼低垂,長而密的睫毛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兩彎安靜的陰影。

體內的靈力正隨著她的意念,沿著既定的經脈路徑,進行今日第三百四十周天的緩慢運轉。

窗欞半開,午後的日光被切割成條狀,漂浮著無數的微塵,斜斜地落在木地板上。

萬籟俱寂,唯有香爐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突然——

“咚!”

一聲輕輕的悶響,撞破了這片寂靜。

易逢的眼瞼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未有所動作——母親要求她,即便身處鬧市,也要如過無人之境。

然而,緊接著,她聽到是一陣慌亂的撲騰聲。

她終究沒能忍住,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掀起。

只見一只灰撲撲的雛鳥,不知怎的,竟從窗欞的縫隙裏,笨拙而驚慌地跌撞了進來。

它顯然嚇壞了,一頭撞在墻壁上,暈頭轉向地在地板上打了幾個滾,嫩黃的腳爪徒勞地抓撓著光滑的地面。

掙紮了幾下,它竟搖搖晃晃地朝著易逢的方向,一蹦一跳地挪了過來,圓溜溜的黑色眼睛裏盛滿了懵懂的天真。

易逢的心跳一滯。她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著那團毛茸茸的小生命。

它那麽小,小得可以完全捧在掌心。灰褐色的絨毛有些淩亂,沾著一點草屑,隨著它笨拙的動作微微抖動。

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黑眼睛,如同兩粒浸潤在泉水裏的黑曜石,清晰地倒映出,易逢寫滿驚愕與無措的小臉。

一種陌生而酸澀的熱流,毫無預兆地沖上她的鼻腔和眼眶。

“快走……”她悄聲擠出這兩個字,飛快地瞟了一眼身後緊閉的房門,“從窗戶出去。”

她對著那懵懂的小鳥,徒勞地比劃著。

小鳥卻只是歪了歪頭,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著她。

“啾?”

它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又朝著她跳近了一小步。

易逢瞪大了眼睛,心底有種莫名的情緒在翻湧。她再次極其迅速地回頭,確認房門依舊緊閉。

然後,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將雙手在身前微微合攏,掌心向上,十指自然地彎曲,做出一個溫熱的小窩,虔誠地放在了小鳥的前方。

奇跡般的,那雛鳥竟像是真的感知到了她的善意,毫不遲疑地一蹦一跳,徑直跳入了她的掌心,舒舒服服地蜷縮著臥下了,甚至還用小腦袋蹭了蹭她掌心的肌膚。

轟——!

宛如電流般的戰栗,從掌心相觸的那一點轟然炸開,瞬間竄遍她的四肢百骸!

這是一種,易逢從未體驗過的觸感——溫熱的如同一個小太陽,絨毛無比柔軟,輕搔掌心驚起漣漣癢意,以及它那小小心臟的輕輕而有力的搏動。

這鮮活的生命力如此具體,如此灼熱,與她終日面對的冰冷靈氣、枯燥經文、嚴厲訓誡,都截然不同。

一種陌生的喜悅洶湧起來,讓易逢蒼白的小臉瞬間染上了一層紅暈。

她屏著呼吸,一根手指極其小心地輕輕拂過小鳥的背部,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讓她指尖都酥麻了。

她在心中無聲地驚嘆:好軟啊……!

最終,她緊緊閉上了眼睛,仿佛要將這一刻的感覺牢牢刻印在靈魂深處。然後,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臂和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緩慢地站起身。

她捧著小鳥,朝著那扇透進天光的窗戶,顫抖著一步步走去。

近了,更近了……窗外的綠葉在風中搖曳,仿佛觸手可及的另一個世界。

“吱呀——”

冰冷的門軸轉動聲,在她身後驟然響起!

易逢嚇得渾身劇顫,捧著小鳥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松,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般,“噗通”一聲跌坐回冰冷的地板上。

那只小鳥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發出驚恐的“啾啾”聲,羽毛炸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一道修長而壓迫感十足的身影,逆著從門口湧入的光線,矗立在門口,將易逢籠罩在冰冷的陰影之下。

易崢站在那兒,目光卻冷如寒冰,緩緩地掃過跌坐在地的女兒,以及地板上那團發著抖的小鳥。

靜室內的空氣凝滯了。

“阿逢,”易崢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喜怒,“你在做什麽?”

她邁步走進來,彎下腰,幹脆利落地拎起了那只驚慌失措的小鳥,提到眼前,眉頭蹙起:“這是什麽?哪來的?”

易逢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易崢看了看嚇得魂不守舍的女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她的語氣竟奇異地放緩了些許,帶著罕見的寬容,“畢竟還是個孩子。”

她利落地關上了窗,將那只不斷掙紮的小鳥握在手心裏,力度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傷到它,也絕不容它逃脫。

“這也是我的疏忽,”她一邊向門口走去,一邊緩緩道,“竟讓這些不長眼的東西擾了你清修。”走到門邊,她駐足回首,目光落在不敢擡頭的女兒身上。

“把它放走吧……母親!”易逢的話語帶著顫音。

“那是自然。留著也沒用。”易崢的聲音清晰而冷淡,“行了,你繼續打坐吧。今日的運功,因這意外中斷,再加五十周天。務必靜心凝神,擯除一切外物雜念。”

她頓了頓,補充道:“半個時辰內完成。隨後,準時去校場練劍,今日的劍式需多練百遍。”

“……是。”易逢答道。

房門輕輕合攏,靜室重新恢覆了死寂。

“啪嗒——啪嗒——”易逢的眼淚滴落在了地板上,無緣無故,難以遏制。

————

數日後的一個午後。

東方青原又來看易崢,順道給易逢爭取來了提前放課,額外多了一刻鐘的放風時間。

易逢低垂著頭,習慣性地沿著鋪著鵝卵石的小徑,漫無目的地在庭院裏走著。

就在她走到易府門口時,無意間看到了一樣事物,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雷霆擊中,猛地僵在了原地!

那裏,赫然掛著一個細竹鳥籠!

籠子不大,竹條打磨得光滑,還配有雕花的食槽和水盅。而籠子裏,那只灰撲撲的雛鳥,正徒勞地用嫩黃的小喙,一下下啄著那竹制欄桿。

它偶爾發出幾聲細微的“啾啾”聲,可大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又有誰會註意到這一只小鳥?

易逢感覺到渾身血液都凍結了。

正是那只小鳥!

為什麽……它還在籠子裏?!

痛苦如同決堤的冰河,轟然席卷了易逢的全身。

她猛然扯下那個鳥籠,竹條勒進手心也渾然不覺,朝著易崢房間的方向,發足狂奔!

“母親——!!!”她砰地一聲,撞開了虛掩的房門,聲音變了調,“您那天明明說放它走的!”

易崢正端坐在案前,聞聲回頭。看到女兒滿臉漲紅、眼眶蓄淚、氣喘籲籲地闖進來,眉頭深深皺起:

“阿逢,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大驚小怪什麽。”

她放下書卷,目光掃過那鳥籠,“掛它在院角,不過是為了警示其他飛鳥,莫要再不知輕重,誤入內院,擾你清凈,亂你心神。”

“……?!”易逢感到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可是,可是……!它本來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怎麽能……怎麽能因為這種原因,就……就……”

易崢深深嘆了口氣。“易逢,它只是一只鳥而已。這一切的安排,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你能早日成為天樞。”

她的語氣加重,“你要時刻謹記,除了我們共同的目標,其他一切瑣碎外物,皆是不重要、也不必在意的。更不要說,只是一只鳥而已!”

“不重要……不必在意……”易逢嘴唇哆嗦著,重覆著易崢的話語。

她的眼淚難以遏制地洶湧而出,劃過她滾燙的臉頰。“把它關起來……像囚犯一樣關在這個籠子裏……就是為了我好?!”

她猛地擡起淚眼,第一次如此尖銳地逼視著自己的母親,目光裏充滿了巨大的痛苦:“那它的自由呢?!它的自由就不重要嗎?!”

話一出口,積壓已久的情緒如同火山噴薄而出:“——那我的自由呢?!我的自由……就不重要嗎?!”

易崢的眉頭徹底擰緊了,臉上閃過被冒犯的不悅。“易逢。”她聲音冷了下來,“你又在說這些不著邊際的胡話了。”

“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易崢站起身,壓迫感瞬間彌漫開來。

“欲承天樞之重,統禦天軌,裁決眾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連這點寂寞、這點誘惑都耐不住,都看不破,日後如何能駕馭那龐雜精密的天軌法則?如何能洞察世間萬物運轉的至理,做出不偏不倚的裁決?!”

“你看看你現在!”易崢指著易逢,恨鐵不成鋼地斥道,“錦衣玉食,名師指導,最好的功法,最珍貴的靈藥輔助……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有什麽?!”

“沒有名師指點,全靠自己一點一點摸索、碰壁!沒有靈藥,修煉到吐血昏厥也是常事!我每日修煉八個時辰,睡不到三個時辰!所有的娛樂、所有的雜念,都被我自己親手扼殺!”

“你呢?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起點?!你還有什麽資格在這裏,跟我談什麽‘自由’?!”

“最好的……?”易逢擡起頭,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她笑了起來,笑得淒楚而絕望,“您所謂最好的……就是把我關在這個更大的籠子裏嗎?!”

“除了修煉、修煉、還是修煉,我不能有喜好,不能有朋友,甚至不能對一只偶然闖入的小鳥……流露出一點點好奇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到最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利:“如果成為天樞,就是要先變成一個沒有情感的怪物——”

從出生開始擠壓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那我還不如去死!!!”易逢嘶喊出來,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慘白和淚痕,“這樣活著……到底有什麽意義?!到底為了什麽啊?!”

靜室內,死一般的寂靜驟然降臨。只有易逢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回蕩。

易崢震驚地看著眼前狀若瘋狂的女兒,仿佛在看著一個陌生人。她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陰沈得可怕。

“易逢,”她一字一頓,聲音裏透著冰冷的怒意,“為了這麽一只微不足道的扁毛畜生——你竟敢如此忤逆我?!”

“不……我不是為它……”易逢搖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一種心灰意冷的明悟席卷了她。

“我是為了我自己……”她喃喃道,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然後,易逢猛地低下頭,雙手死死抓住那個鳥籠,臉上只剩下一種近乎猙獰的狠絕。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抓住竹條,狠狠地向兩邊掰去!

“嘎吱——嘎吱吱——!”

竹條斷裂聲接連響起,粗糙的竹條邊緣和斷裂的毛刺,深深紮進她柔嫩的掌心。

鮮血頃刻間湧出,順著竹條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紅了鳥籠,也染紅了她月白色的袖口!

“易逢!你瘋了?!快住手!!”易崢臉色劇變,霍然起身,厲聲喝止,上前奪籠。

籠中的小鳥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嚇得魂飛魄散,在破損的籠子裏驚慌失措地拼命撲騰。

“飛啊——!!!”易逢對母親的呵斥充耳不聞,她只是擡起頭,對著那只嚇呆的鳥兒,用盡最後的氣力,嘶聲哭喊出來。

她仿佛要將自己靈魂裏所有的禁錮和渴望,都灌註進這一聲吶喊裏:“快飛走啊——!!離開這裏——!!”

那只小鳥終於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從那被鮮血染紅的破損處,拼命鉆出。

它頭也不回地撲棱著尚且稚嫩的翅膀,歪歪斜斜地一振翅膀,義無反顧地沖向洞開的窗戶,眨眼間便消失在外界廣闊而無垠的天光之中。

易逢脫力般松開了手,鳥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攤開血肉模糊、不住顫抖的雙手,呆呆地看著掌心淋漓的鮮血和深深的傷口,又擡眼望向窗外小鳥消失的方向。臉上淚痕未幹,神情卻一片空茫,仿佛靈魂也隨著那只鳥,一同飛走了。

易崢僵立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

“哎呀!這是怎麽了?”

一道溫和清潤聲音適時地在門口響起,打破了室內劍拔弩張的可怕氣氛。

東方青原不知何時來到門外,此刻快步走了進來。

她徑直走到易逢身邊,輕輕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凈柔軟的雪白絹帕,先輕柔地擦去易逢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

這溫柔的觸碰,瞬間瓦解了易逢強撐的硬殼。

她剛剛止住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瘦小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了如同小動物般的破碎嗚咽。

“好了,好了,不哭了,沒事了。”東方青原聲音溫柔得如同春夜細雨,一邊用靈力為她療傷,一邊擡頭看向臉色難看的易崢:

“阿崢,你呀!”她搖了搖頭,“小逢天資聰穎,悟性極高,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

“但她終究還是個九歲的孩子,天性未泯,對鮮活之物生出些許憐憫好奇,再正常不過了。偶爾為之,無傷大雅,何必如此大動幹戈,苛責至此?”

她輕輕摸了摸易逢的頭,然後站起身,面向易崢,語氣從容而篤定:

“我看小逢今日心緒波動太大,留在這裏也無益於功課。不若這樣,今日的功課便暫且到此為止吧。”

“我帶她出去走走,散散心,也讓你一個人靜靜心,消消火氣。如何?”

易崢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顯然極不情願。她看了一眼還在無聲流淚的女兒,硬聲道:

“她心浮氣躁,頑劣不堪,出去又能散什麽心?不過是野了心思,更難收回!”

“誒,話不能這麽說。”東方青原微微一笑,“阿崢,你忘了嗎?讀萬卷書,亦需行萬裏路。閉門造車,終非大道。天樞之道,在於統禦、在於裁決、在於洞察世情人心。”

“若連紅塵煙火、眾生百態都未曾真切體悟過,日後又如何能真正理解那冰冷天軌之下,所運轉的紛繁因果與悲歡離合?帶她出去看看,於她而言,未必不是另一種修行。”

她牽起易逢的手,承諾道:“日落之前,我定然將她平平安安地送回來,絕不耽誤她晚間的課業。這樣可好?”

易崢沈默了良久,眼中激烈的情緒終於緩緩平覆下去。

最終,她有些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罷了……隨你吧。”

她再次看向易逢,眼神覆雜難明,終究只冷硬地補充了一句:“好好思過。”

“放心。”東方青原微笑著應下。她不再多言,牽著易逢的小手,走出了易府。

屋外,春日的陽光正好,暖風拂面。

易逢被牽著,踉蹌地跟在東方青原身側,臉上的淚痕被風慢慢吹幹。

她舉目四望,只覺得這天地穹廬,不過也只是更大的牢籠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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