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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枕溪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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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枕溪燼】

天道1010年,綏國,寧朔州,青陵縣,枕溪鎮。

天光潑金,鑼鼓喧闐。

這處終年只聞溪水淙淙的僻壤,今日,被仙門大選的鼎沸人聲煮沸了。

溪畔,高臺彩綢招展,臺下人頭攢動。

少年修士們或緊張或興奮,穿行在溪邊青石板路上,靈氣激蕩,攪得溪水也蕩開圈圈漣漪。

玄雷長老端坐主位,面容肅穆如古松。他身側侍立著大弟子晏清辭,一襲青色道袍,身姿筆挺如竹。

她目光沈穩,嘴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有條不紊地核對名冊、引導流程。

此時上臺的是一名白衣少女。她演示了操控水元素的術法,活水被指引著從杯子中升起,在她指尖靈巧地跳躍著。

然而,當水加到一盆時,少女的動作便開始局促起來,一招不穩,水嘩啦啦地落到地面上,流淌開來。

那白衣少女卻似乎並不焦躁,她沈穩地行了一個禮,平靜地退場。

晏清辭暗嘆一聲,在名冊上畫了一個叉。心性雖佳,可惜靈力不足,修煉欠了火候。

她擡起頭,喊出下一個參選者的名字:“——池焰!”

就在這時,人群如潮水般分開。簇擁著一陣陣喝彩聲和歡呼聲,一名個頭挺拔、身姿靈逸的紅衣少女昂首闊步地走上前來。

她烏發飛揚,黑眸撲閃,面若紅霞,意氣風發。無法遏制的生機與活力從她身上漫溢開來,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池焰!池焰!池焰!”看臺邊,三五個少年為她呼喊了起來。

她縱身一躍,如同雨燕般輕巧地跳上高臺。微微躬身一作揖,眉宇間盡是胸有成竹之勢。

她向右側方舉起右手,指節摩擦,響指聲“噠”地響徹全場。瞬間,一簇火焰在微揚的食指升起,靈動地舔舐著她的指尖。

她將右手緩緩收回至唇畔,那火苗也離她越來越近。臺下,觀賞的一個小女孩害怕地攥緊母親的衣襟:“要燒到她了!”

不料,她似乎渾然感受不到燙意,輕柔地吻了吻外焰,隨後,手臂向外打開,含著笑意,就像是把捧花撒給臺下的觀眾那樣,颯然一揮——

一只剔透的火鳥便從她的唇畔撲棱棱飛起,向臺下觀眾飛去,略過他們的發梢,卻不帶起一點火星。

那火鳥轉了一圈,拂過剛剛害怕的小女孩的臉頰,乖順地停到了池焰的手心。

小女孩摸了摸臉頰,眼睛一下子睜大了,閃閃發光:“不、不燙誒!!!好神奇!!!”

而臺上,池焰的表演好似還沒結束。

她足尖輕旋,右臂向外側伸出,與她的身體齊步畫了一個圈。

與此同時,在看臺的外圍,她指尖劃過的地方,無不燃起兩人高的火焰!

當她輕巧地轉了一整個圈後,那熊熊火焰已將整個看臺包圍。

“這可怎麽辦呀!!”小女孩嚇得眼淚汪汪,“是不是出事了?起火了?”

“嗨,焰丫頭又在炫技了。”她身邊的父親將她一把抱起,放在自己肩頭,“等著瞧好吧——”

只見那火焰如同海浪一般,一層層往看臺中心翻湧而去。

臺下的眾人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晏清辭瞥了一眼師父,發現就連玄雷長老也身子前傾,掌心雷霆蓄勢待發。

終於,四面八方的火焰縮到了最小,就如同一朵花苞,將少女困在了熊熊烈火之中。

“轟————!”

那火焰盛開了,就像蓮花花瓣片片舒展。在洶湧的火焰裏,踏出了先前那名紅衣少女。

她衣裳依舊沒染上半分塵埃,嘴角帶著笑意,一手按在胸前,鞠了一躬。

臺下掌聲如雲,晏清辭也不由得為那名少女鼓起掌來。低下頭,她在名冊上“池焰”二字旁,重重畫了個圈。

————

暮色四合,喧囂暫歇。

仙界駐紮地,一間靜室內。

玄雷長老的視線落到“參選者池焰”旁畫的那個圈,捋起胡須來。

“不錯,這個小姑娘天賦確實出眾,而且靈力充沛,必然是下了苦功修煉的。可以說是十年難遇的奇才了。”

晏清辭整理著參選者的檔案,“是的師父。她父母都是出眾的仙軍,一名是仙尉,一名是仙將。只可惜,七年前,在和戰魔王的一次對戰中雙雙陣亡了。”

她看了看玄雷長老滿意的神色,笑道,“我是不是要有小師妹了?”

突然,案臺上的傳訊鏡忽地光華暴漲。玄雷長老神色一凜,快步上前註入靈力。

鏡中赫然是一張不怒自威的臉——晏清辭倒吸了一口涼氣,仙首姜承鈞?

鏡中的人斬釘截鐵道:“玄雷,即刻率仙眾撤離枕溪,撤至137裏外的青陵縣首府方可停下,不得延誤!”

玄雷長老愕然了:“仙首大人,此地大比尚未結束,入選弟子……”

“放置不管!”姜承鈞聲音毫無波瀾,“此乃上命,違者嚴懲!”

“上命?”玄雷長老喉頭滾動,半晌,終究頹然應道:“……遵命。”

傳訊鏡的光華暗了下來。晏清辭攥了攥拳頭,終究還是上前質疑:

“師父,仙門大選已經進行到最後一步,為何現在要撤離?這‘上命’究竟有何目的?”

玄雷長老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聲音壓得極低:“清辭,有些事,待你坐到我這位子,自會知曉。”

“你現在只用知道一件事,就是仙首姜承鈞,並非仙界最高掌權人。他之上,尚有一位大人物,名為‘權有極’……”

“在外,務必慎言。傳令下去吧。”

當夜,仙門車馬如另一條溪流,在月色下無聲撤離枕溪鎮。

晏清辭依舊在整理仙界大選的檔案。全村8792人,共有308人參選,23人入選。

究竟為什麽不再呆一天,將入選少年們帶回仙界……?困惑充斥在她的腦海。

行至半途,突然,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破開濃濃的夜色。

馬上斥候連滾帶爬地下了馬,額頭鮮血淋漓,身後血跡朝著枕溪鎮的方向蜿蜒開去。

他沖進玄雷長老的馬車,“急報——!!!血妭魔軍突襲枕溪鎮!!!關防……關防不堪一擊,魔軍殘忍無道,居然屠城,已……已經生靈塗炭了!!!”

“什麽?!”玄雷長老與晏清辭同時色變。

玄雷長老立刻催動傳訊鏡,鏡中浮現出的面容依舊冷漠嚴厲,就仿佛早已預料了一切的發生:“我已知曉。繼續前進,不得回援!”

“什麽?!”晏清辭聽聞此言,如五雷轟頂。她沖到鏡前,厲聲質疑:“如果不回援的話……魔族不就攻進來了嗎?!枕溪鎮,還有外圍的那些百姓,怎麽辦?!”

仙首姜承鈞的臉色沒有絲毫波動。“此乃大局所需,些許犧牲,在所難免!玄雷,你知道如何處理!”

鏡中光華一閃,人影消失了。

“大局??犧牲?!”晏清辭雙手死死地壓著案臺,渾身血液瞬間沖上頭頂,激憤的聲音顫抖了起來,“那是活生生的人!!師父,我們現在禦劍趕回去,守住枕溪鎮,半日後一定可以等到援助的,我們回去……!”

“清辭!”玄雷長老沈聲喝止,眼中痛色與無奈交織,“執行命令!上頭有上頭的考量。大局……不容置喙!”他出了馬車,氣沈丹田,大聲喝令:“繼續前行!!”

車廂顛簸,每一下都如重錘敲在晏清辭心上。大局?大局就是用邊陲居住的千萬個活生生的人鋪就的血路嗎?

馬車門簾飄揚,透過罅隙,晏清辭看到,枕溪鎮的方向已然是連天的血色,火焰幾乎要將整個天穹吞沒。

權、有、極。她默念著這三個字,指甲深陷掌心。

——她猛然站了起來,“錚”的一聲,腰間劍清鳴出鞘!

“清辭!”玄雷長老驚慌起身,向她抓來,“別沖動!”

晏清辭將劍拋向半空中,旋即縱身一躍。瞬間,劍身暴長,飛移至她的腳下,將她載起。

她化作一道決絕的流光,撕裂了沈沈夜幕,向那煉獄火海疾射而去!

————

眼前景象,令她神魂俱震。

白日裏溪水潺潺、炊煙裊裊的枕溪鎮,已化為一片焦土。

斷壁殘垣,烈焰熊熊,濃煙蔽月。

魔影幢幢,鬼火幽幽,哀鴻遍野。

遍地屍骸,老幼婦孺,死不瞑目。

這分明是活生生的阿鼻煉獄!

她目眥欲裂,在高空之中,焦急地掃視著。這廢墟之間,是否還有一只在動的手,是否有一處低微的哭聲,是否……

“——滾!!!”

遠處猛然傳來奮力的呼喊。晏清辭眼神一凝,調轉方向,直沖而去。

她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巨大的囚車,籠裏關押的,都是青少年們,許多她還很面熟,就在白日曾參加過選拔。

而在囚車旁,發出怒吼的,正是白日裏曾驚艷眾人的紅衣少女,池焰!

她滿身皆是血,此時手腕皆被兩個魔將粗暴地扣住,往囚車裏拉去。而她的腳死死地踩在地上,使出渾身解數,將自己往外拔。

就在這時,兩人目光猝然相撞!

池焰那雙被血汙和煙塵覆蓋的黑瞳,在看清晏清辭的剎那,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那裏面是絕望深淵中迸射出的、近乎灼人的希冀。

“仙人姐姐——!”她嘶啞的呼喊沖破喧囂。

晏清辭心神一震。她旋即擡手,驚雷將那兩個魔將劈成灰燼。她錚然拔出劍,迎上了向她撲來的魔潮。

然而,魔軍反應極快,訓練有素。天雷地火交織成毀滅之網,兜頭罩下!

晏清辭左沖右突,劍光如龍,斬碎一道道魔影,卻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寸步難行。

“仙人姐姐——!”囚車中,池焰不顧傷勢,用盡力氣嘶喊,“有靈力的!不想死的!隨我助仙長破敵!”

她咬緊牙關,攥緊胸口的布料,擲出一個火球。

另幾個被囚少年眼中也燃起血性,咬牙催動微薄靈力,冰錐、地刺……雜亂卻拼命地砸向魔陣薄弱處!

劍光交織,晏清辭殺紅了眼。她一直跟在師父身側,從沒上過前線。直到今天,她才明白這一切有多麽的……殘酷。但她背後就是那幾十個少年,她又不得不去做。

魔族似乎被她不要命的打法嚇退了,猶豫著不再敢上前。

就在她看到一線曙光時,一股沛然莫禦的重壓驟然降臨!

仿佛整個天穹都傾倒下來,壓在她的背上。晏清辭奮力直起背脊,全部靈力只能夠支撐她站立,一步也動不了了。

眼前是蠢蠢欲動的魔軍,魔軍上空立著一個陰冷的男子,黑袍獵獵,居高臨下地俯瞰著。

——是血魔王手下的慕淵……晏清辭陷入絕望,我也到窮途末路了嗎?

“清辭!”千鈞一發之際,玄雷長老的怒吼伴隨著一道狂暴雷光轟然砸落,暫時逼退慕淵。

長老一把抓起脫力的晏清辭,強行拖上劍身,沖天而起!

“師父?!”晏清辭又驚又喜,“太好了……您快停下!您救救她們!”

“我們不回去了。”玄雷長老操控著劍身,躲避著緊隨而來的法術攻擊。

晏清辭瞳孔緊縮,她一把抓住玄雷長老的手臂。

“什麽……?!不……師父……為什麽……?我們回去……現在還能救幾個人!你這麽強大……你一定能救下她們!”

玄雷長老嘆息道:

“我……做不到。就算能夠救幾個人,又能如何呢?一個人能改變什麽呢?”

“清辭……那八千多人,都已經死了。此時回去,沒有意義……!”

晏清辭絕望地望向囚車方向。

只見池焰不知如何掙脫了束縛,踉蹌著爬起,不顧身後追兵,拼命朝她奔來!

眼中那點希冀的光,在火與血的背景下,亮得刺眼,也亮得令人心膽俱裂。

“別走!別走——!”少女嘶啞的哭喊撕心裂肺。

她跌倒了,又掙紮著爬起,卻終究被追上來的魔兵狠狠撲倒,抓著她的腳腕,就這樣轉身拖拽回鐵籠之中。

那雙死死盯著晏清辭的眼睛裏,火焰一般的希望一點點熄滅,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絕望。

晏清辭跪坐在飛馳的仙劍上,死死抓住冰冷的劍身,指甲崩裂也渾然不覺。

他們飛到了高空之中,那些少年的身影已經微茫得看不到了。唯有滿目瘡痍的枕溪鎮的殘骸,靜靜地橫亙在大地之上。

刀割般的淩冽的夜風刮在她臉上。

許多年後,在魔域凜冽的風中,晏清辭總會恍惚想起這個夜晚。

正是在這個夜晚,她心中仙界而戰的渴望徹底死去了;而另一個為“具體的人”而戰的念頭,在灰燼中,發出了第一聲微弱的心跳。

別走……

別走……

那絕望的呼喊,在她靈魂深處反覆回蕩,永無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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