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點秋香】

關燈
14.【點秋香】

天道1016年,截雲關。

午後烈日如熔金,灼灼炙烤著蜿蜒於崇山峻嶺間的馳道。

塵土在馬蹄下翻湧,如同一道道昏黃的煙龍,卷著熱浪撲在臉上,燙得生疼。

十六匹神駿的白馬踏著整齊劃一的節奏疾馳,馬背上的少女們皆著統一的月白勁裝,腰間系著銀紋革帶,輕紗覆面,只露出一雙雙或緊張、或警惕的眼睛。

她們體態利落,脊背筆直,即便在顛簸中依舊維持著緊密的陣列。

遠遠望去,如同一朵綻開的白玉蓮。

中央馬車內,仙界十大長老之一的玄雷長老撚著胡須,聽著傳來的戰報。

他須發皆白,面色卻異常紅潤,只是眉頭擰成了疙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直到聽到“姜掌門坐鎮落鷹澗,局勢已穩占上風”,他才長長舒了口氣。

“好!池焰那妖女最善聲東擊西,詭計多端。此番我們護送天樞上前線,乃是此戰關鍵,絕不能出半分差錯!”玄雷聲音沈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可是弟子有一問題,”身旁的弟子躬身,壓低聲音追問,“為何非要讓天樞大人混在十六人之中?”

“老夫此舉,正是李代桃僵、渾水摸魚之策!”玄雷長老下巴微擡,眼中自得,“十六個丫頭,身形相仿,打扮得一模一樣,都修習冰系法術,氣息也做了混淆。”

“那魔頭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看穿誰是天樞。老夫的雷法可能護不住一個人,但若她要殺十六個人,可難得多嘍!”

玄雷長老帶著得意的尾音尚在車廂內回蕩,就在這時,馬車外毫無征兆地炸開一片喧鬧!

馬匹淒厲的嘶鳴瞬間刺破長空,與之相伴的是山崖兩側轟隆滾落的巨石,砸在馳道上。大地震顫,車廂猛然搖晃起來。

馬車外傳來顫抖的喊叫,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是……是魔女池焰!她怎麽會在這裏?!”

“什麽?!”玄雷瞳孔驟縮,猛地一掌推開沈重的車窗,身形如一只蒼老的鷂鷹,迅捷無比地掠出車外,穩穩落在劇烈搖晃的車廂上。

他擡頭,循著那股令人心悸的魔氣望去——

只見前方那座高崖之巔,一道紅衣身影正臨風而立。

那紅仿佛淬煉了烈焰,浸染了雲霞,濃烈得動人心魄。山巔的長風肆意地卷起她的墨發狂舞,在熾烈的陽光下流轉著灼目的光。

她明明站在令人眩暈的絕險之地,面前是足足上千人的仙界車隊,姿態卻閑適得如同漫步在自家庭院的□□裏。

她漫不經心地擡手,輕輕撥開被風吹到唇邊的一縷發絲。

“妖女——!”玄雷長老心頭火起。

他想起自己眾多愛徒都葬身於人魔戰場,就連最為看好的大弟子晏清辭也被那池焰謠言蠱惑叛到魔界,怒發沖冠。

新仇舊恨交織,他須發皆張,周身雷紋驟然爆亮,如同活過來的銀蛇,劈啪作響地纏繞上他沈重的闊劍。

“今日,老夫定要你血債血償!”

怒吼聲中,重劍悍然出鞘,雷暴劈裏啪啦地炸響,震得周圍草木紛紛倒伏。玄雷足尖重重一踏,身形化作一道裹挾著暴烈雷光的流光,直沖山崖!

劍刃劈出的雷弧扭曲空氣,如同一條咆哮的巨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取池焰心口!

崖巔的池焰,終於懶懶地挑了下眉毛。赤紅色的眼瞳裏,清晰地映出那道威勢駭人的雷弧向她沖來,可她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勾了勾唇角,牽起一抹明艷的笑容。

就在雷弧離她不足三尺、即將劈落的瞬間——

她足尖只在崖邊凸起的巖石上輕輕一點,借力旋身。

紅衣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身形竟不避反退,如折翼的火蝶,循著雷弧沖來的軌跡反向騰躍,而後頭朝下,直直朝著下方萬丈深淵墜去!

玄雷的雷龍撲了個空,轟在崖邊巖石上,碎石飛濺,雷光炸裂。

而池焰的身影已墜出崖沿,紅衣拖出長長的殘影,如同一把燃著烈火的彎刀,硬生生劃破了雷暴籠罩的天幕。

“不好!”玄雷一劍落空,心頭警鈴大作,正欲變招,後頸卻驟然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

池焰指尖那條赤色的綾帶,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脖頸,滑膩如最上等的絲綢,一圈圈迅速收緊。

“雕蟲小技!”玄雷暴喝,指尖雷光暴漲,反手狠狠抓向紅綾,試圖憑借蠻橫的雷靈之力將其撕裂。

然而,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綾身,一股暴烈的金紅色火焰便轟然炸開!

“轟——!”

至陽之火與暴烈雷霆在玄雷長老的脖頸處悍然對撞,恐怖的氣浪如同實質般向四周瘋狂席卷,卷起無數碎石煙塵。

玄雷只覺如同爆竹在喉嚨處迸開,眼前一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的馳道上,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的重劍也脫手飛出,“鏘”地一聲深深插入不遠處的土石中,劍身兀自嗡鳴不已。

他強忍著劇痛擡頭,難以移動。

模糊的視線中,那抹紅衣如一顆燃燒的流星,勢不可擋地沖向隱藏著天樞的白馬隊列。

玄雷長老心頭霎時被無盡的絕望淹沒。

清越,清嵐,清荼,清辭……師父對不起你們!是師父沒用,又輸了……

見到魔尊突破長老襲來,馬隊中的少女們雖驚不亂。

前排少女立刻掐訣,指尖凝出無數尖銳的冰棱;後排的則喚出層層疊疊的冰墻,屹立於眾人身前。

霎時間,八道冰墻將池焰的路擋得嚴嚴實實,冰棱也鋪天蓋地地從兩側射向那團紮眼的紅色身影。

面對這狂風驟雨的天羅地網,池焰卻瞇起眼睛,唇角勾起,眼睛裏迸發出光彩來。

她足尖時而輕點馬頭,時而踏過虛空,身形如同鬼魅,總能在間不容發之際,從那密集攻擊縫隙中穿梭而過。

與此同時,她身後驟然浮現了一柄通體暗紅、造型猙獰的巨鐮。

“刑天!”她快活地笑道,“來——”

那附著烈焰的巨鐮隨著她的心意淩空揮舞,劃出一道道熾熱的火弧,向前劈去。冰墻一座座崩解、汽化,最終,無一幸免。

她近了那十六名少女的身。

瞬間,驚慌和憤慨在她們之中蔓延。她們都只有二十歲上下,卻死期將近。

瞳孔裏那抹紅色的殘影帶著灼熱的火焰卷來,腥紅的魔瞳帶著殘忍的笑意——如同修羅一般。

然而,出乎她們意料的是——

魔女池焰,並沒有將她們一一殺死。

她只是,一邊躲避著襲來的冰棱,一邊伸出了纖長如玉的手指,輕佻地挑開她們的面紗。

第一張面紗下,是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龐,瞳孔收縮,嘴唇顫抖不休。

池焰一笑,什麽都沒有做。她身影一閃,掠至下一人身前。

第二個少女咬牙瞪視著她,眼底深處卻藏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第三個、第四個……

少女們或憤怒,或顫栗,或面無人色。

誰也搞不懂,魔女池焰在玩的,究竟是什麽把戲。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隊列中後段,那個脊背挺得筆直如松的少女身上。

池焰疾速掠過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少女的指尖依舊穩穩地扣著法訣,冰棱皆從刁鉆的角度向她襲來,周身靈力流轉穩定,沒有絲毫紊亂。

覆面的輕紗遮住了她的容貌,可露在外面的一雙淺琥珀色眼瞳,卻像兩潭深冬的寒泉,沒有半分懼憤,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

連池焰周身那足以熔金化石灼傷靈魂的烈焰,似乎都無法在那雙瞳孔裏映出一絲一毫的光亮。

池焰袖袍飛旋,蕩開了四周的攻擊,正正好好落在她的面前。

然後,掀開了她的面紗。

那是一張極其清冷的臉龐。眉如遠山裁出,疏淡而明晰;鼻梁挺拔如雪峰棱線,唇色很淡,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眸色是極淺的琥珀金,此刻卻仿佛萬年寒潭,剔透冰冷,仿佛生死勝負,全然與她無關。

池焰盯著眼前人,唇角愈加勾起。

“找到你了。”她笑道。

下一刻,她淩空躍起,一把握住盤旋的刑天鐮。

巨鐮在她手中發出一聲歡愉的嗡鳴,鐮刃上纏繞的火焰驟然暴漲,帶著焚盡萬物的恐怖高溫,直取眼前少女雪白的咽喉。

而眼前人淺琥珀色的瞳孔中,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她雙手結印的速度驟然加快,十指翻飛間殘影連連。

“凝!”

霎時間,一道厚達尺餘、晶瑩剔透的冰牢憑空凝結,將池焰牢牢地困在其中!

冰牢的內部布滿了密密麻麻、尖銳無比的冰刺,在陽光下反射著森然寒光。

“哢嚓——!”

燃燒的巨鐮悍然劈砍在冰牢上!極熱與極寒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猛烈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冰牢劇烈震顫,表面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痕,冰屑四濺,卻頑強地屹立著。

池焰一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凝聚這道冰墻所調動的靈力,大約只有自己的六成左右。

但其結構之精巧,寒氣之純粹,以及對時機把握之精準,遠超她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仙界年輕一輩。

“有意思,有意思。”她笑著說,擺好發力的姿勢,手中的刑天鐮以一個刁鉆的角度,帶著比之前更盛三分的烈焰,第二次狠狠劈向已是裂痕遍布的冰牢!

這一次,冰牢再也無法承受,“轟隆”一聲巨響,徹底爆裂開來,化作漫天飛舞的冰晶碎片,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卻短暫的光彩。

就在池焰的紅綾即將再次卷出,而易逢也握緊了手中的冰藍長劍,準備迎接下一輪交鋒的剎那——

“咻咻咻——!”

遠處天際,傳來了密集而尖銳的破空之聲!無數閃爍著雷光的箭矢,如同疾馳的流星群,鋪天蓋地般向著池焰所在的空域覆蓋而來!

箭矢未至,那凝聚其上的雷霆之力已讓空氣中的電荷劈啪作響。

是玄雷長老。

“嘖,礙事。”池焰不悅地蹙起眉,臉上閃過一絲擾了興致的煩躁。

電光火石之間,她當機立斷。手上動作倏然一變,刑天鐮化作一道紅光沒入袖中。

與此同時,那條靈性十足的紅綾再次如赤練般飛速射出,纏上了易逢的腰肢。

在易逢因紅綾而重心不穩的瞬間,池焰手臂一帶,便輕而易舉地將她攬了過來。

另一只手淩空一劃,一道映出星空的空間裂隙憑空閃現。

“走了,小天樞。”

易逢只覺得一股灼熱的氣息瞬間將自己包裹。

天旋地轉間,眼前的青山綠水、湛藍天空、同門驚惶的面容,以及那漫天襲來的雷光箭矢,全都如同褪色的畫卷般急速遠去、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巨大、宏偉的宮殿。

池焰放下她,大步流星地往宮殿最上方的坐席走。

許多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憤怒的,一一落在易逢的身上。

他們的眼瞳皆為紅色,無一例外。

易逢淡淡地環視四周,意識到了她的命運已然翻天覆地了。

她被帶到了魔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