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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囚魔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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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囚魔宮】

空間位移的最後一絲漣漪也消散在了空中。

易逢旋即調動靈力,然而,她周身的經脈卻如同冰封的江河,沈寂無聲——她的手腕上被銬上了鎖靈枷。

易逢停了動作,沈默地看向魔宮上首。

就這樣吧。

一個念頭悄然浮起。

母親的期望也好、天樞的職責也罷,還是那副名為“拯救蒼生”的枷鎖……在此刻,都被鎮在這魔宮下,寫作“無可奈何”四個大字。

易逢的心底異常平靜,甚至期待著,她的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生,能在此刻畫上終點。

視線盡頭,是數級臺階之上的王座。

魔女池焰正慵懶地倚坐其中,一條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肘支著膝,用掌心抵住一側臉頰。

她另一只手把著易逢的靈劍,劍身在魔宮幽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冰藍寒芒。

“好劍。”池焰指尖輕撫過劍脊,“這劍,叫什麽名字?”

易逢沈默了半晌,最終還是冷冷開口:“臨淵。”

池焰眉梢微挑,手腕輕轉,臨淵劍在她掌中挽出一朵淩厲而漂亮的劍花。下一瞬,那劍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她從侍從手中接過一只夜光杯,其中盛滿猩紅的液體,光澤迷離。她微啜一口,愜意地瞇起眼。

易逢垂下眼簾。聽聞魔族以人血為飲,看來不假。

隨即,一道赤色綃紗如擁有生命般,自她袖中游弋而出,輕柔卻不容抗拒地纏上易逢的脖頸,擡起了她的下頜,迫使她與之對視。

紅色的綃紗一圈圈地繞上她的脖頸,就像情人在耳畔落下的私語。

“你叫什麽名字?”王座上的魔女居高臨下地望向她。

易逢擡起眼,琥珀色的瞳孔裏靜無波瀾,仿佛頸間那足以致命的綃紗,不過是春日裏拂面的垂柳。

“易逢。”

池焰靜靜地打量著易逢。項間的紅紗輕而易舉地便可奪走她的生命,可最終卻盤旋著飛回了池焰手腕,只留下了酥酥麻麻的癢意。

“人,帶去止水居,看好。”

侍從楞了一下,顯然對這個過於平和的處理方式感到意外,但還是立刻躬身:“是,君上。”

兩名魔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易逢身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算不上恭敬,卻也並非折辱。

易逢被押送著離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她又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身影,池焰已經審閱起了卷宗,指尖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

也好。

易逢想。是即刻處決,還是漫長囚禁,於她而言,並無分別。死亡是一種解脫,而她向來沒有這樣的福分。

說到底,被囚禁在魔宮,和被囚禁在天軌之下,並無本質不同。

她跟著魔侍,沈默地走向大殿側方。

就在這時,殿外出來傳來喧鬧。

“池!焰!你這個王八蛋!”

一個青年女子大步踏入殿中,衣袍不整、發絲淩亂,臉上是噴薄而出的焦急與怒火。她目光如炬,直射王座。

易逢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立刻認了出來。

是玄雷長老的大弟子,晏清辭。易逢沒有見過她,但是她的事跡傳遍了仙界。

她在仙魔戰爭前線立下赫赫戰功,救死扶傷無數。直到三年前她被池焰俘虜,不知池焰施了何種邪術,竟讓她叛出仙界、墮為魔族,成了池焰的軍師。

自此,她的通緝令貼滿了仙界。

令易逢意想不到的是,她們之間的對話竟是這樣——

“池焰你這混蛋!我說了多少次了,劫天樞一事,事關緊要,務必萬加小心才是!你倒好,一聲不吭玩消失,孤身潛入仙界腹地?!”

晏清辭猛然指向易逢。這時,易逢身邊的兩個押送的魔兵不知如何是好,滿頭大汗地僵立原地。

她的怒火如滔滔江水,“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仙界那麽多人,一個人就是吐一口唾沫,也能把你給淹死!如果你死在了那兒,我們怎麽辦?!那就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問題了!”

池焰懶洋洋地掀開眼皮。面對滔天的怒火,她非但不懼不惱,反而勾起唇角,帶著難以掩飾的得意。

“我這不是大成功了麽?”她攤了攤手,姿態閑適,眼神卻亮得驚人,“風險越高,收益越高,我一個人全須全尾地把小天樞帶回來了,你說說看,省了多少功夫啊!”

她笑著在晏清辭背上猛猛一拍:“行了,既然贏了又何必去假設輸的結果?老這麽爺們唧唧的作甚!”

“……”晏清辭看了看周圍魔將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咬牙切齒道,“再這樣不動腦子魯莽行事,下次哭的就是你!行了,我回去跟你算賬。”

“所以呢,你這是選了第二條路,不殺她,囚禁起來?”她朝易逢揚了揚下巴。

“是啊——”池焰眼神飄忽了片刻,“做魔留一線,事後好相見嘛。殺了她,仙界指不定要怎麽翻臉呢。關著她,要不了兩年,‘那件事’就能完成。到時候,就放她回去當她的小天樞好嘍。”

“啊——”池焰突然恍然大悟,“我懂了,你是嫌要加一個人的夥食費吧?哎,易——那什麽,天樞大人,你吃的多不多啊?”

易逢正暗暗琢磨著“那件事”的言下之意,猝不及防被叫到。她迅速回憶了一遍問題,臉卻黑了下來——這是什麽問題?

她冷冷地立著,絲毫沒有開口的欲望。

“哎呀,你看,我被討厭了,人家都不理我。”池焰嬉皮笑臉的,“不過呢你看她這幅弱不禁風的樣子,肯定是吃得很少的啦,放心放心——”

晏清辭擡手給了她一個暴栗:“滾!!!”

過了好半晌,晏清辭才冷靜下來。

“行了祖宗,既然如此,就這樣辦吧。”她無奈地長嘆一口氣,走到易逢身前,對她旁邊兩個魔兵道:

“你們,把人看好。”

“是!!”

隨後,她轉向了易逢。

“易逢天樞,”晏清辭的聲音清晰而平靜,“我是晏清辭,曾是仙界玄雷長老座下首徒,想必你認得我。”

“我見過前任天樞,知曉天樞一職的重擔,亦知你身不由己。”

易逢的睫毛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晏清辭的語氣帶上了溫情:“此地雖是魔域,但止水居清靜,不會短你的吃穿用度。若有需求,告訴侍女便是。望你……暫且安住。”

易逢終於擡起眼,對上晏清辭的目光。

她也是一雙血紅的魔瞳,但是目光卻沈穩有力,一如她在通緝令上看到的,多年以前那個受人愛戴的大師姐一般。

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好了,人也見了,話也說了。”池焰揮揮手,“帶下去吧,看好她。”

易逢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廊道盡頭。

池焰重新坐回王座,繼續閱讀前線戰報。

東線第三軍遭遇伏擊,傷亡慘重;西面糧道被仙軍小股部隊襲擾;戰魔王的斥候出現在邊境……

數不清的麻煩。池焰在心中喟嘆,盤算著一切結束的日子究竟何時到來。

這時,易逢那雙琥珀色而空洞的眼睛,在池焰的腦海中緩緩浮現。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那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空白,仿佛靈魂早已抽離,只留下一具軀殼。

她恍然想起幾年前,自己蜷縮在血妭魔宮的角落裏,看著映在銅盆水面上的自己的眼睛——也是這般死寂。

……

“池焰——”

“池焰——!”

晏清辭的聲音將她驚醒。

“啊!”池焰回過神來,大口喘著氣。

“你最近到底是怎麽了?天天走神。”晏清辭皺著眉,有些擔心地發問。

“沒……沒什麽啊。可能太困了,搞定東邊戰線後,我可要好好睡一覺。”池焰支著額頭笑道。

“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去。”晏清辭沒好氣地嗤了一聲,繼續匯報戰況:“西線又推進了三座城,推進比預期快。但糧草壓力更大了,慕淵那邊還在調度,最快也要三日才能送到前線。”

她頓了頓,見池焰只是嗯了一聲,指尖在地圖某處關隘反覆描畫,便繼續道,“另外,你讓我留意的止水居那邊……”

池焰指尖一頓,終於擡起頭:“如何?”

“按你的吩咐,一應用度未缺。守衛回報,她很安靜,守規矩得緊。”晏清辭斟酌著用詞,“過於守規矩了。每日卯時起身打坐,巳時至未時研讀古籍或推演符文,戌時三刻歇下。七日以來,分毫不差。”

池焰向後靠進椅背,眼中訝異難掩:“分毫不差?”

“是。用膳、漱口、歇息,每個動作都像用尺子量過。守衛私下議論,說若不是親眼見她呼吸,幾乎要以為那是一尊……設定好程序的機關傀儡。”

池焰沈默了。

機關傀儡。她想起戰場上那些被仙界秘法操控的傀儡兵,行動精準劃一,眼中毫無生氣。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適感,極輕地撓過心頭。

她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

止水居外。

她繞到側面那扇單向琉璃窗邊,抱臂靠在墻上,目光投向室內。

易逢果然在打坐。她盤膝坐於草席上,背脊挺直如松,雙手結印置於膝上。陽光下她靜止的側影,投在了蒼白的墻壁上。

池焰看了片刻,便覺得無趣。她從乾坤袋中摸出個不知何時順來的水蜜桃,隨意擦了擦,哢嚓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她一邊嚼著,一邊繼續打量裏面的人。

一刻鐘過去了。易逢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池焰吃完桃子,將果核精準地彈進窗外的草叢,又掏出疆域各地的情況,苦大仇深地硬逼著自己一一核查。

兩刻鐘,半個時辰……

易逢不動如山。

池焰終於審閱完了公文,又百無聊賴地開始比劃幾招新想的招式,火焰在指尖在身周凝結,旋生旋滅。

侍衛推門,將夥食端了進去時,易逢也依舊紋絲不動。

直到午時正,那雙閉合的眼眸倏然睜開。

池焰長長吐出一口氣,立刻停了所有動作,專註看去。

只見易逢起身,走向桌邊。那裏擺著她的午膳:一碗清粥,一份清蒸肉片,兩碟素菜。

她坐下,拿起竹筷,開始進食。每一口咀嚼的次數幾乎相同,速度均勻,沒有快慢,沒有偏好。

吃完後,她用清水漱口,取布巾細細擦拭嘴。

然後她走回草席,重新盤膝坐下,閉目,結印。

池焰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切,心中隱隱煩躁。

她見過太多被摧毀的人,憤怒的、癲狂的、麻木的。可這樣毫無生氣的人,這樣沒有一點情感的人,讓她無法理解。

“聽說你在這兒看了兩個時辰。怎麽,你愛上人家了?”

晏清辭的聲音帶著揶揄,從身後傳來。

池焰沒有回頭,依舊盯著房間裏的易逢:“她的夥食怎麽回事?我們魔界什麽時候有這麽清湯寡水的飯菜了?”

“唔——這個嘛。”晏清辭細細回憶,“似乎是她自己要求換的。”

池焰沈默半晌,問道:

“清辭,仙界的天樞,都是這樣嗎?”

晏清辭嘆息道:“嗯。擔任天樞一職者,需要最大限度地保持客觀、冷靜、理智、中立。情感是多餘的變量,需被最大限度剔除。”

她頓了頓,“因此,像她們這樣的天樞候選人,從小都是以封閉情感、抹除好惡為首要的。”

池焰轉過身,赤瞳灼灼:“我不喜歡這樣。”

“把一個人變成這樣……比殺了她更讓我覺得不舒服。”

晏清辭看著她,最終只問道:“所以呢,你打算怎麽辦?”

池焰笑了起來。她朝止水居房門口走去,步履帶風。

她“啪——”的一下猛推開房門,聲音洪亮:“小天樞,出來!”

看見易逢閉著的雙眼不情不願地睜開,眉心淺淺地蹙起,向她看過來,池焰覺得心中格外暢快。

她笑得意氣風發,“出來!到演武場來,我要和你打一場,好好切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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