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中雀

漸漸地，蘇念禾在秦嶼川懷中哭得倦了，抽泣聲漸弱，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夢境如同沈入水底的膠片，模糊而緩慢地放映。

她又一次回到了那段交織著痛苦與懷念的幼年時光。

初到秦家那座恢宏卻冰冷的莊園時，她如同一件被臨時擺放在精美櫥窗裏的陌生物件。

秦父秦母待她客氣而疏離，視線的焦點極少真正落在她身上。

唯有在需要彰顯慈善與仁厚的社交場合，她才會被精心打扮，被推到人前，接受那些或真或假的憐憫與讚美。

除此之外的漫長日子裏，她像個無聲的幽靈，在空曠宅邸的角落游蕩，既缺乏存在感，又格外“礙眼”。

驟然失去雙親，墜入全然陌生的環境，巨大的恐懼吞噬著四歲孩童的心。

環顧四周，唯有那個總是蹙著眉頭，看起來很不耐煩的秦嶼川，是與她年齡最接近的“同類”。

於是，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她本能地纏上了他。

如她所願，她確實從秦嶼川那裏獲得了近乎縱容的庇護和久違的溫暖。

他兇，卻不曾真的推開她；他不耐煩，卻會默許她鉆進他的被窩。

可隨著年歲漸長，秦嶼川開始帶她涉足更廣闊的社交圈。

觥籌交錯間，衣香鬢影裏，蘇念禾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與秦嶼川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

她不再僅僅是“妹妹”，更像他身邊一件精致的配飾，一只被豢養的，用以展示主人品味與“愛心”的珍貴寵物。

她曾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這種天堂到“寵物”的落差，她接受不了，卻又無可奈何。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秦家小姐的身份是怎麽得到的？

也沒有人問過她想不想要。

而當秦母，那位永遠優雅得體的貴婦人察覺到秦嶼川對她超乎尋常的在意後，開始用各種含蓄而不失壓迫的方式“提醒”她時。

那份不安便開始瘋長。

蘇念禾討厭秦母那種審視與防備，卻也無力辯駁。

說到底，秦母不過是出於一位母親對兒子的關切。

而她蘇念禾，終究是外人。

於是，她長久地活在一種撕裂的狀態裏。

一面沈溺於秦嶼川給予的，近乎窒息的極致寵愛，一面又無時無刻不恐懼著這寵愛背後的代價，恐懼著這虛幻的溫暖不知何時會像泡沫般破碎，將她打回冰冷孤寂的原形。

她想，如果她的父母還在，如果她擁有和秦嶼川相匹配的家世背景，她或許不會活得如此如履薄冰，將所有的安全感都系於一人之身。

而將這份深植心底的恐懼與不安徹底暴露，並推向頂點的，是高三那年填報高考志願的事。

她的成績一向優異。

黎旻曾與她憧憬許久，約定要考取同一所遠離本市的知名學府。

蘇念禾對大學本身並無執念，她唯一的渴望，是借此機會離秦嶼川遠一些，哪怕只是地理上的距離。

於是，她偷偷將第一志願改成了千裏之外那所聲譽卓著的大學。

她想好了，若被秦嶼川發現，便咬定是自己心儀那所學校。

果然，秦嶼川很快就“發現”了，或者說，他根本就是一直監控著她的選擇。

那是在他書房裏，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冷硬的金邊。他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甚至沒有擡眼：“改回來。”

蘇念禾攥緊了校服裙擺，鼓起勇氣：“我不想和你一個學校。我就喜歡那所。”

秦嶼川終於擡眸，目光如冰錐般刺來：“我也不喜歡我現在這所學校。那你覺得，我為什麽留在這裏？”

蘇念禾心下一沈。

她當然明白，因為這所頂尖大學就在本市。

秦嶼川選擇它，並非出於學術追求，僅僅是因為這裏離她的高中最近，方便他將她牢牢納入視線掌控之內。

“我不改！”她倔強地昂起頭。

然而，如同以往無數次的抗爭，她的意志在秦嶼川絕對的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最終，她還是如他所願，進入了那所位於本市的，秦嶼川就讀的大學。

大學的課餘時間相對自由，可這份自由對蘇念禾而言形同虛設。

秦嶼川直接將公寓換到了大學對面，為了安撫她悶悶不樂的情緒，他命人將一整間屋子改成了她的衣帽間，掛滿了當季最新款的衣裙鞋包。

物質的滿足，並不能服務於內心。

蘇念禾依舊不快樂。

大概許多知道她心境的人都不理解，甚至覺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她卻真的不快樂。

有些東西，如果要一直害怕失去，那麽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擁有。

她對秦嶼川大概就是這種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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