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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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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

陽光正好,海風裹挾著特有的鹹腥氣息撲面而來。

郵輪緩緩靠岸,汽笛長鳴,甲板上的人群開始騷動。

蘇念禾將身上的外套裹緊了些,壓低帽檐,跟隨人流走下舷梯。她始終緊跟著前方那個少年——喻紹。

兩人之間保持著一步的距離,仿佛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

喻紹拖著黑色行李箱,在嘈雜擁擠的人潮中靈活穿行。

很快,兩名身著熨帖西裝的男人迎上前,恭敬地喚了聲“少爺”。

一人接過行李,另一人低聲詢問旅途是否安好。

他們的目光隨即落到喻紹身後的女孩身上。

她穿著明細大一號的淺灰外套,帽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大半張臉。

但露出的下頜線條精致,脖頸白皙,身形在寬大衣衫下仍顯窈窕。僅是這份朦朧的氣質,便足以讓人遐想那遮掩之下的容貌。

見喻紹未作解釋,兩人便也沈默地拉開後座車門。

蘇念禾低頭鉆入車內,直到車門關上,隔絕了碼頭的喧囂,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終於……暫時安全了。

她靠進真皮座椅,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異國街景。思緒卻飄回那個暴雨肆虐的夜晚。

巨浪翻湧的漆黑海面,震耳的雷鳴,以及她縱身躍下游艇時,秦嶼川那雙驟然猩紅,近乎撕裂的眼睛。

簡直是一場孤註一擲的瘋狂噩夢。

還好,命運並未徹底拋棄她。憑借一只抓到的救生圈,她在冰冷海水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最終被一艘途經貨輪的船員發現。

她用秦嶼川送的那條鉆石項鏈,換取了這張不知駛往何處的船票。

身無分文,前途渺茫。

然後,她遇見了喻紹。

遇見他之前,她已餓了兩天,縮在貨艙角落瑟瑟發抖。

幾個眼神渾濁的男人靠近,用她勉強能聽懂的英語提出齷齪的交易。

她拼命逃到上層甲板,就在那時,她看見一個少年倚著欄桿,背影清瘦,正對著海面壓抑地幹嘔。

他穿著質感高級的煙灰色針織衫和黑色長褲,側臉在陽光下顯出冷淡的棱角,卻因暈船的不適而微微泛白。

蘇念禾幾乎是本能地走上前。

“暈船的話,我知道按哪些穴位會好一些。”她用中文輕聲說,嗓音因久未飲水而微啞。

喻紹擡起眼。

那是一雙很黑的眸子,眼底帶著煩躁與疲憊,還有未加掩飾的疏離。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大概因為同是東方面孔,或許也因為此刻難受而煩躁異常,竟真的任由她冰涼的手指按上他的額角。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熟稔的體貼。那是長久與秦嶼川相處所訓練出來的,近乎本能的察言觀色與細致入微。

也許正是這份恰到好處的照顧,讓他默許了她的跟隨。他帶她去了位於上層的豪華套房,那裏有寬敞的客廳,柔軟的沙發,裝滿食物的冰箱,以及潔凈的,帶有熱水的浴室。

喻紹對她很客氣,甚至稱得上冷淡。

除了必要的交談,他多半時間在看書。

但蘇念禾心裏清楚,自己能擺脫骯臟的貨艙和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安穩地睡在床上,終究是托了這張臉的福。

交談中她得知,喻紹比她還要小兩歲,此行是去M國念高中。

他恐高,無法乘坐飛機,只能選擇耗時漫長的郵輪,卻又嚴重暈船。

於是整個航程,他都沈浸在身體不適與心情惡劣的循環裏。

蘇念禾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與溫柔。

替他準備溫水,在他難受時安靜地坐在一旁,幫他緩解不適。

她必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此刻,車內空間昏暗,只有窗外流動的光影偶爾掠過。

蘇念禾悄悄側過臉,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喻紹。少年睫毛很長,鼻梁高挺,唇線抿起時有種生人勿近的冷淡感。

她猶豫片刻,輕輕將頭靠向他肩膀。

喻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推開,只是依舊閉著眼,仿佛真的暈車沈睡。

蘇念禾嗅到他身上幹凈的,混合著淡淡皂角與海風的氣息。她這麽做,除了維持這種脆弱的依附關系,還有一個深埋心底的原因。

喻紹的側臉,在某些角度,像極了黎旻。

那個會為她寫長長情書,會在深夜翻過學校圍墻只為見她一面,會挺直單薄的脊背與秦嶼川對峙的黎旻。

只是後來,黎旻父母的工作沒了,他優異的前程也斷了,一家人如同敗葉般被風吹散,不知所蹤。

蘇念禾覺得胸口發悶。她對不起黎旻,可她鬥不過秦嶼川。

除了逃,她別無選擇。

轎車駛入一棟現代化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兩名助理將行李送上頂層公寓後便禮貌離開。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霓虹如星河傾瀉,璀璨卻冰冷。室內沒有開燈,喻紹徑直走向浴室,嘩啦啦的水聲很快響起。

等他擦著頭發走出來時,客廳依然沈浸在昏暗中,唯有廚房方向亮著一盞暖黃的小燈。

蘇念禾換上了行李箱裏唯一那條幹凈的白色連衣裙,安靜地坐在沙發邊緣。

茶幾上放著一只瓷碗,熱氣裊裊上升,散發出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香氣。

喻紹腳步頓住,目光落在碗上,又移向廚房,那裏顯然被使用過,但已收拾整齊。

他走到茶幾前,端起碗,溫度透過瓷壁傳遞到掌心。

清潤可口的湯汁,煮得恰到好處。

他一言不發地喝完。暖流從喉間滑入胃裏,驅散了積郁多日的暈眩與惡心,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松弛些許。

蘇念禾看著他微微舒展的眉頭,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步步走近。

喻紹沒有動,只是垂眸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蘇念禾忽然想起離開前那夜,秦嶼川掐著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問:“蘇念禾,你和黎旻……到底有沒有上過床?”

她當時顫抖著回答:“沒有。”

其實,她是後悔的。

如果早知道後會無期,如果早知道那份清澈的少年情意終將被碾碎成塵,她或許會……至少給自己留下一點真實的,屬於黎旻的溫暖記憶。

這個念頭如同鬼魅,在此刻寂靜的異國公寓裏悄然覆蘇。

她看著喻紹那雙與黎旻有幾分神似的眼睛,某種混雜著痛楚,不甘與破罐破摔的情緒控制住了她。

她踮起腳尖,閉上眼,將微涼的唇輕輕印上了他的唇。

仿佛想透過這個與“替身”的吻,去觸碰那段永遠錯失的,本該屬於她和黎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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