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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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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

思考,是賦予人類最大的樂趣。

生活中,我們會不斷叩問:生命的意義、道德的邊界以及存在的本質。從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到康德對純粹理性的批判。

我們隨著生活思考著人性的覆雜,是選擇善良還是屈從於邪惡?是堅守理想還是向現實妥協?在對這些問題的思索中,我們仿佛親身經歷了一場靈魂的掙紮與成長。

思考,它讓人類超越了生物的本能,得以在精神的維度蔓延。

它是人類區別於其他生命的標志,當我們對生命中人物的悲歡離合有了深刻的共情,從生命之中感悟到人生的真諦,那種情感上的共鳴與升華,便是思考饋贈的感性之樂。

那年夏天,高考結束的暑假。蟬鳴把六月的空氣揉得發燙時,風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松弛。

這場持續了三年的漫長戰役,終於在那個下午畫上了句號,屬於我們的暑假,就此拉開序幕。

起初的幾天,是徹底放空的愜意。不用再定淩晨五點半的鬧鐘,不用在清晨的薄霧裏啃著面包奔向教室,也不用對著堆積如山的試卷和密密麻麻的筆記發愁。

我常常一覺睡到自然醒,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房間,耳邊是窗外老槐樹上不知疲倦的鳥鳴。

這浩瀚世間,我家大概是這世界上最普通的一群人,就像汪洋裏簇擁的一滴水,普通到幾乎透明。

日子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沒有與眾不同的身份,就像窗外的老槐樹的影子,在細碎的時光裏,隨著晨昏慢慢挪動。

我父親是垃圾場的一位工人,每天的工作任務就是在垃圾場裏將還能回收利用的廢品和徹底失去能力價值的垃圾區分開。

他身上總帶著一股味道,是腐爛的果蔬在濕熱裏泡出的酸腐氣,還夾雜著變質肉類的腥膻。這種覆合型的惡臭,已經日積月累粘連在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之中。刺鼻又嗆人,讓人忍不住皺眉。

可就是這樣的父親,晨出夜歸,將我生養培育到大學。

我說過了,我是最普通的人。沒有聰明的腦袋,四肢也不發達。連簡單的球類運動,也很難做到熟練流暢。

所以我的大學,也大概率會是普通的人生,沒有朋友,沒有屬於自己的樂趣。成績總是穩定,不向前也不退後。

“星禾,大學準備選什麽專業啊?”,父親的聲音混著碗筷碰撞的輕響,他夾起一塊剔去肥油的瘦肉,穩穩放進我碗裏,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幾分期待。

我擡起頭看著他,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早期教育吧,我這個分數剛剛夠線。這個專業感覺還不錯。”。

父親若有所思重重嘆了口氣:“爸爸每天辛辛苦苦工作,就是盼你能考個好學校,有個好工作,不像我一樣,每天只能吃一些苦力活。”。說罷,他放下碗筷,將身體一點點矮了下去,似乎要把那份疲憊演繹的淋漓盡致。

我指尖攥緊了筷子,聲音也軟了下來:“我知道爸…我知道你辛苦了。”。

他看到我這模樣,心滿意足的坐直身子,又將一塊肉穩穩夾在我的碗裏。

無所事事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我看著窗外依舊熱烈的陽光和聒噪的蟬鳴。

樓下響起的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我雙臂交疊撐在窗臺邊上,下意識往外望去。

引擎的轟鳴聲漸漸減弱,最終歸於平靜。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停靠在路邊,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嗤”聲,車身穩穩停在斑駁的樹影下。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略帶疲憊的側臉,他的頭發打理得幹凈整齊,鬢角修剪得利落,發間摻著幾縷不易察覺的銀絲,反倒添了幾分沈穩。

額頭開闊,眉骨清晰,一雙眼睛不似年輕人那般銳利,卻像浸過溫水的黑曜石,溫和又藏著閱歷。

他擡手揉了揉脖子,又偏過頭同副駕的女人講著什麽。

後座車門忽然打開,一個剃著圓寸頭的少年走了下來,他穿著暗紅色的無袖連帽背心,棒球帽隨意扣在頭上,露出一截黑發梢。

一個紮著馬尾的女孩跟著他跳下來,手裏抱著一只毛色蓬松的柯基,笑著朝少年喊:“等等我,把狗繩給我呀!”。少年回頭應了一聲,聲音被風捎上來一點,模糊不清,卻帶著幾分輕松的笑意。

駕駛座的中年男子,下車繞到後備箱,用力掀開蓋子。裏面裝著幾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還有一頂折疊帳篷,看樣子是一家四口,剛結束一場戶外旅行。

是陌生面孔…

我正思索著,那少年擡起頭。我們的目光,就這樣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他的眼睛比遠看時更亮,像浸在水裏的玻璃珠,透著少年人特有的幹凈。

我伸手將米白色的窗簾拉上,隔絕了方才那道撞進眼底的清亮目光,也遮住了大半灑進房間的暖陽。

鍋中熱著舊飯,竈臺上的藍色火焰在這夏日中飄曳,映得竈臺瓷磚上的光斑也跟著晃,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染上點煙火氣,倒讓這夏日更生出幾分燥熱。

我伸手關掉爐火,藍色火苗便倏然縮了回去,老舊的燃氣竈總是在關閉的那一刻發出不滿的聲音。像被打斷了酣眠的老人嘟囔著不滿,尾音還帶著點氣若游絲的顫。

正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化,垃圾場被這熱浪裹著,連空氣都變得黏稠渾濁,一呼一吸間全是揮之不去的酸腐氣。

場邊那排生銹的鐵架早沒了原本的顏色,橙紅色的銹跡順著支架往下淌,在底部積成一塊塊暗褐色的斑。

風一刮,五顏六色的塑料袋便被卷得漫天飛,有的像沒頭的蒼蠅撞在鐵架上,簌簌響著纏在銹跡斑斑的欄桿間。有的被勾住了邊角,懸在半空來回晃蕩,陽光透過塑料膜,在滿地垃圾上投下斑駁又怪異的光斑。

爛菜葉與碎紙屑混在黑褐色的汙水裏,沿著坑窪的地面慢慢淌。路過的野狗都繞著走,只偶爾低頭嗅兩下,又立刻甩著尾巴躲開。

幾只灰撲撲的麻雀落在垃圾堆邊緣,羽毛上沾著細碎的灰塵,顯得毫無生氣。

它們小心翼翼地啄著一塊發黴的面包屑,面包邊緣已經發綠,黏著幾根細發絲,可麻雀毫不在意,尖喙只是機械的啄著,時不時擡頭警惕地望一眼四周。

遠處傳來幾聲汽車鳴笛,麻雀瞬間受驚,撲棱著翅膀飛起,翅膀帶起的風驚起一陣更濃的異味。

“星禾,又來給你爸送飯啊。”門口的保安見我走近,慢悠悠地擡了擡眼皮。

他嘴角往上咧著,張嘴說話時,露出幾顆泛著暗黃的牙齒,牙縫裏還卡著點沒剔幹凈的菜葉。他的目光在我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兩圈,那眼神像帶著鉤子,刮得人有些不自在。

“是啊,叔叔。我來給我爸送飯。”說著我一邊笑一邊舉起餐盒搖了搖。

他撐著胳膊站起身:“我家那個兒子,有你這麽乖就好了!”。

進去時,父親和他的三五好友坐在大廳。他們聲音高亢談論著。有人手夾著煙,煙灰簌簌落在褲腿上也毫不在意。有人講到興頭,手往大腿上一拍,聲音陡然拔高,連額前的皺紋都跟著舒展。

父親坐在中間,聽得眼睛發亮,時不時插句話,笑聲混在眾人的交談裏,格外響亮。

大廳門口,只有宋軒昃一個人站著,背靠著冰涼的墻,手裏捧著本卷了邊,帶著點汙穢的英語書。他微微低著頭,獨自一人在那裏念念有詞。在這喧鬧的地方,都沒分出半分註意力,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他父母早亡,只留他一人。偌大的世界裏,他孤零零地摸爬滾打,沒什麽朋友。只是聽說,最近交了一個女朋友,他很愛她,提起女孩時,眼裏的光藏都藏不住。

可惜,那女孩家人似乎很不滿他沒文化這件事,這話戳中了他的軟肋,卻沒打垮他。他咬著牙做了決定,要自費去讀大學,想憑著自己的勁,把這段感情、把往後的日子,都撐起來。

我沒放太多關註在他身上,目光掃過他時,不過是隨意瞥了一眼,便快步將餐盒遞到父親面前:“爸,吃飯了。”。

“哎呦!還是老楚家這個閨女聽話!不像我家那個混小子!跟人打架逃課要把你氣死!”。

父親瞬間擡起下巴,神情高傲,帶著股過來人的篤定:“教育孩子,你就不能慣著他,該打就得打!”,說完還特意看了看旁邊的我,像是在尋求一種認同:“所謂,棍棒之下出孝子!”。

我只是笑了笑,沒說話。將餐盒在他面前一字擺開。父親拿起筷子夾了口菜,嘴上卻沒停,依舊和旁邊的人高聲談論著教育孩子的道理,聲音在屋裏撞得嗡嗡響。

我無心聽,轉身向宋軒昃走去:“還在看書啊?”,我俯下身湊過去,往他攤開的書頁上掃了一眼。

他聞聲擡頭,眼神裏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怔忡,幾秒後才匆匆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書頁邊角。

“什麽時候考試?”。

“明年十月份。”,他緩緩開口,講話有些含糊的大舌頭。我被這笨拙的說話方式逗笑,發出了幾聲輕笑:“加油!”。

他耳尖悄悄紅了點:“你考上大學了?”。

“嗯,早期教育。”我點了點頭,目光還是盯著他手裏的英語書。

“當老師挺好的。”,他笑了,似乎是由衷的為我感到高興。

“星禾!爸吃完了。”,我沒再搭話,聞聲收拾起父親吃剩的餐盒。

人與人之間的關心,不過是一場“功利性情感表演”,用“關心”鋪墊人情的籌碼,記住別人的喜好、傾聽別人的煩惱,不過是為了日後需要時能“順理成章”地求助。

把“關心”演成維持形象的劇本,察言觀色判斷對方的需求,模仿著溫柔的語氣、關切的表情,把“我很在意你”說得滴水不漏,心裏卻在計算著這場“表演”能換來多少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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