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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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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燼

宋軒昃垂著手靜立在屋角,昏沈的光線裏,只能看清他微垂的側臉輪廓,下頜線繃得有些緊,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急促的滯澀感,像被狂風卷上岸的魚,徒勞地吞吐著空氣,卻始終抓不住一絲安穩。

屋外的狂風卷著暴雨狠狠砸在破舊的木門和窗戶上,發出巨響,夾雜著風穿過門縫的嗚咽聲,像無數只手在外面拍打著、嘶吼著,要將這破敗的屋子徹底吞噬。

雨點密集得連成了線,順著屋檐往下淌,在地面積起的水窪裏砸出一圈又一圈混亂的漣漪,連遠處樹林的輪廓都被雨霧模糊成了一片暗沈的影子。

他就這麽站著,不靠近門,也不望向窗,只是任由那風雨聲灌滿整個屋子,將周遭的寂靜撕得支離破碎,唯有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抓著一個已經破碎的水晶球音樂盒。

而他面前的地板上,正躺著一個女人。她側臉貼著冰冷的地面,雙眼緊閉,長發散落在肩側,姿態平靜得像陷入了熟睡,可一攤暗紅的血跡正從她後腦緩緩溢出,順著地板的縫隙蜿蜒蔓延。

……

道德約束是一種藏在每個人心裏的“無形標尺”,根源正是我們對“善”與“惡”、“對”與“錯”的基本判斷。

它不靠懲罰威懾,全憑內心的良知指引。知道這樣做是“對的”,便願意去踐行;明白那樣做是“錯的”,便主動去規避。

可這世界有人願意遵守約束,有人就喜歡“打破規則”的短暫自由。

新搬來的一家四口,總透著種格外緊密的相處模式。他們總一起出現在那扇落地窗前,陽臺本就不算寬敞,他們卻偏要四個人擠在一塊兒,或坐或靠地挨著。

有時候他們會靠的那樣近,臉貼著臉,身體會互相交疊在一起,仿佛要將彼此融入對方的輪廓裏。陽光好時,光線透過玻璃灑在身上,明明該是溫暖愜意的畫面,卻透著一股別樣的親昵。

那位父親總是會最先擡手點煙,煙霧在狹小的空間裏慢慢散開,裹著他們低聲交談的身影。

那位母親會接過那位父親手中的煙靠近唇,待吐出一串煙霧之後,很自然的便遞給了自己的兒子。

他們似乎從不怕外人窺見這種近乎極致的親密相處。

“新搬來的那家人,你知道嗎?關系特別亂!”。

“是啊,天天一家人擠在陽臺,有時候那女的衣服穿的少的可憐。一點都不避嫌。”。

每次給父親送飯,路過那戶四口之家的樓下,總能撞見鄰居們湊在一塊兒,壓低了聲音議論。大家看著那家人緊密又帶點異樣的相處,說的是擔憂,藏的卻是好奇,都在悄悄琢磨著,那扇落地窗後,到底藏著怎樣不被約束的生活。

連父親也不止一遍的跟他的工友討論那家人,他們之間沒有委婉的揣測,滿是刺耳的汙言穢語,要麽是帶著惡意的臆測,要麽是不尊重的調侃,句句都裹著股讓人不舒服的戾氣。

我提著只剩殘羹剩飯的餐盒往回走,方才聚在樓下議論的鄰居都已沒了蹤影。原來比家長裏短的八卦、帶著戾氣的揣測更有“威力”的,從不是誰的口舌,而是這正午時分能驅散所有人群的、直白又灼熱的驕陽。

剛走沒幾步,手裏的餐盒突然晃了晃,沒蓋緊的蓋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塑料蓋滾了兩圈,停在滾燙的水泥路面上,沾了層細細的灰塵。

我蹲下身去撿,指尖碰到蓋子的瞬間,也碰到了另一只手。我擡頭時,正好對上那戶四口之家少年的眼睛。他穿著件寬松的白色T恤,光潔的額頭上冒著幾粒汗珠,手裏還攥著半瓶沒擰蓋的礦泉水。不知是剛從外面回來,還是特意過來幫忙撿蓋子。

正午的陽光太烈,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我楞了楞才松開手,他卻先撿起蓋子,用袖口輕輕擦了擦上面的灰塵,遞過來時,指尖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謝謝。”,我露出笑容禮貌道謝。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有些緊張。原本就有些泛紅的耳尖,在正午的陽光下更顯灼熱,連回應都卡在喉嚨裏似的,只輕輕點了點頭,腳步往後又挪了半分,那點緊張像曬化的糖,悄悄漫在空氣裏。

見他只是點頭,沒再說話,我便重新蓋緊手裏擦過灰塵的餐盒蓋,準備離開。他開口說話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又裹著幾分沒散開的緊張,輕輕落在正午的空氣裏:“你住在這裏?”。

沒想到這句簡單的詢問,竟成了我們閑談的開頭。

最開始,他還帶著幾分沒散的緊張,說話時總要頓上幾秒,目光偶爾會飄向遠處的電線桿,或是低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汙漬,連聲音都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正午的安靜。

可說著說著,他眼裏的局促漸漸散了,話也多了起來。他說他家樓下的那棵老槐樹,每到夏天就會落下滿院的槐花,他媽媽總愛撿些回去曬幹泡茶;還說他最近在學修自行車,上周剛把家裏那輛舊單車的鏈條修好,說起這些時,他的指尖會不自覺地比劃著。

我也順著他的話往下聊,說我常去的那家便利店,老板總記得我愛喝的酸奶口味,說我陽臺養的那盆綠蘿,前幾天剛冒出了新的嫩芽。

正午的陽光漸漸沒那麽灼人了,風吹過來,帶著點槐樹葉的清香,把我們的說話聲輕輕裹住。原本攥在手裏的餐盒蓋,不知何時被我放在了腳邊,餐盒裏剩菜的味道慢慢淡去,只剩下聊天時的細碎聲響,在空氣裏繞來繞去。

我們就那樣站在路邊,從包子鋪的肉餡聊到老槐樹的年輪,從夏天的知了聊到陽臺的綠蘿,連時間都好像慢了下來。

直到遠處傳來喊他的聲音,他才猛地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我該回去了”。我看著他轉身往樓道口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撿起腳邊的餐盒,才發現剛才聊了那麽久,竟一點沒覺得悶熱,風又吹過來,帶著槐樹葉的清香,還有少年剛才說話時的溫度,悄悄落在我手裏的餐盒蓋上,也落在這尋常的夏日午後裏。

後來,我們漸漸熟絡起來,我們互相交換了名字,甚至交換了聯系方式。

我們會一起在清晨去買早餐,他提著剛買的豆漿油條,我攥著還冒熱氣的肉包,四目相對時總會默契地笑一笑。

我們還會一起餵流浪貓,他總會揣著從家帶來的貓糧。給他們取好玩的名字,那只三花貓叫“煤球”,總愛搶別的貓的糧,那只橘貓叫“年糕”,胖得跑起來像團滾動的毛球。我總會停下腳步和他一起看小貓蜷在他掌心蹭癢。

那些細碎的瞬間像夏日裏的星光,一點點照亮了尋常的日子。後來每次打開微信,看見他發來的“今天包子鋪有梅幹菜包,要幫你帶嗎”,或是“煤球今天又搶糧了,給你拍了視頻”,心裏都會泛起一陣暖意。

日子就這麽循著平淡的軌跡向前,沒有波瀾,更無起伏,連一絲跌宕的痕跡都尋不見。

去學校報到的前幾天夜裏,狂風似失控的巨獸,卷著沙礫狠狠砸在窗上,發出嘶吼。暴雨從天際潑落,砸在屋檐上,瞬間在地面匯成湍急的水流,遠處的樹木被吹得扭曲,枝葉在風雨裏瘋狂掙紮,天地間只剩一片混沌的雨幕。

我靜立在窗前,看著這被風雨攪得支離破碎的世界,掌心的手機屏幕始終亮著,那點微光在昏暗裏固執地映著我的眼。

正午,我循著往日的生活,給父親送去餐食,卻始終沒見宋軒昃,目光不自覺地在周遭轉了又轉,默默搜尋著他的身影。“看什麽啊?”父親沒好氣的打斷我。

我慌忙放下餐盒,將一個個餐盒在桌子上陳列開。“楚明謙!先把這點忙完再吃飯!”,走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一個大肚子男人。

那是父親的老板,明明日日在垃圾場待著,卻總愛穿件緊繃的白色襯衫,領口的扣子勉強扣著,露出半截泛油光的脖頸,凸起的大肚子把襯衫撐得鼓鼓囊囊,像揣了個圓滾滾的皮球。

他頭頂中間的頭發稀得能看見頭皮,兩側的頭發卻留得老長,梳得服服帖帖地蓋過去,一出汗,額角的發絲就黏在油膩的皮膚上,說話時還總愛用肥厚的手掌抹一把額頭,指尖沾著的油光格外顯眼。

父親聽到他的聲音,身體突然變得恭謙,“好的老板!”。待那人走後,他瞥了我一眼,挽回自尊般的補了一句:“狗資本家,社會遲早被這群玩意兒霍霍完!”,可這話剛落音,他又突然想起對方可能還在等,臉上的憤懣瞬間被慌張取代,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匆匆理了理身上皺巴巴的衣角,便邁著略顯踉蹌的小碎步,朝著胖男人離開的方向小跑著追去。

我只能默默將方才擺開的餐盒一個個收攏,輕輕放進微波爐。按下啟動鍵的瞬間,透明玻璃後,那些餐盒隨著轉盤麻木地轉動著,像被困在重覆循環裏的影子,沒半分生氣。

“你好。”,毫無防備間,一只手掌突然落在我的肩膀上,那突如其來的觸碰讓我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往旁邊縮了縮。

他瞧見我嚇了一跳,慌忙收回手去,從懷裏掏著什麽,搜尋了半天掏出一本印有警徽的證件:“別害怕,警察。”。

世界隨即沈默,而我就在這沈默的間隙,打量著他。他沒穿印象中警察該有的淡藍色的警服,反而穿著一身潔白的襯衫,領口錯落著,一頭長發半紮著,額前的碎發自然垂落,遮住了大半的額頭,只留了一雙精明的眼睛審視著我。下巴上留著細碎的胡茬,沒刻意打理,反倒添了幾分隨性和淩亂的質感。

“什麽事兒警察叔叔?”,我慌忙直了直身子,原本松垮的姿態瞬間繃得端正,手都下意識地往身側放好,只差沒真的擡手,給這位人民警察敬一個軍禮了。

“別緊張,我就是過來詢問詢問情況。”。他唇角慢悠悠地往上勾了勾,沒完全咧開,只漾開一點淺淺的弧度,眼尾跟著垂了垂,帶著幾分倦意。那抹笑像午後曬暖的貓伸懶腰,沒什麽力道,卻順著眼角眉梢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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