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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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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官家近來不知怎的,讀了幾本前朝的史籍,突然來了興致,覺得如今的國史修得不夠詳實,大筆一揮,要重修國史。

沈竹安那一筆字寫得好,文章又做得紮實,再加上之前的一篇策論入了官家的眼,這回便被點了名,直接塞進了秘書省,參與編修。

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可對於新婚燕爾的小兩口來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

從那天起,沈竹安便開啟了早出晚歸的日子。

天不亮就得起,摸黑出門,晚上回來時往往已經過了二更天。

徐竹筱看著自家相公那日漸消瘦的臉龐,還有眼底下那兩團怎麽也遮不住的烏青,心疼得直抽抽。

“這哪裏是修書,分明是修仙。”

這日傍晚,徐竹筱一邊在小廚房裏剁著排骨,一邊跟正在燒火的知畫吐槽,“那秘書省的飯菜我也打聽過了,說是豬食都擡舉了,清湯寡水的,連點油星子都見不著。”

知畫被煙熏得瞇著眼,手裏還要忙著往竈膛裏添柴:“娘子,那您今兒這是要做什麽好吃的給官人補補?”

徐竹筱把剁好的排骨扔進冷水裏焯水,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糖醋小排,再配個金銀蹄膀湯,還有那個筍幹燒肉,必須得把官人掉的這幾斤肉給補回來。”

說幹就幹。

一個時辰後,兩個紅漆描金的食盒便裝得滿滿當當。

徐竹筱換了身輕便的藕荷色衣裙,親自提著食盒上了馬車,直奔秘書省。

秘書省位於皇城外圍,此時正是晚飯的點。

廳堂內,幾個同僚正圍坐在一起,愁眉苦臉地扒拉著公廚送來的飯菜。

“這蘿蔔燉白菜,我都連著吃了三天了。”一個年長的編修嘆了口氣,筷子在那碗清湯裏攪了攪,“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

“知足吧,有的吃就不錯了。”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同僚雖這麽說,喉嚨卻忍不住動了動,顯然也是餓得慌。

沈竹安坐在角落裏,手裏還捧著卷宗在看,面前那碗飯動都沒動。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香味順著門縫飄了進來。

先是一股子濃郁的肉香,帶著點酸甜勾人的味道,緊接著又是醇厚的湯鮮味,像是鉤子一樣,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魂兒。

“什麽味兒?”

“好香啊……”

眾人紛紛停下筷子,抽著鼻子四處張望。

只見門口光影一晃,一個小廝引著一位身姿窈窕的小娘子走了進來。

徐竹筱提著食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端莊些,可那雙靈動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在人群裏搜尋。

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的沈竹安。

“官人。”她輕喚了一聲。

沈竹安猛地擡頭,那一瞬間,那張清冷的臉上像是冰雪消融,眼裏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他慌忙放下卷宗,快步走過來,手足無措地接過她手裏的食盒:“筱娘?你怎麽來了?這裏不讓閑雜人等……”

“我給官人送飯呀。”徐竹筱笑吟吟地打斷他,順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亂的衣領,“聽說公廚的飯菜不合胃口,我便做了些家常菜。”

說著,她打開了食盒蓋子。

那一瞬間,香味簡直是爆炸式地彌漫開來。

色澤紅亮的糖醋小排還在冒著熱氣,每一塊都裹滿了濃郁的醬汁;旁邊那碗金銀蹄膀湯,湯色奶白,上面飄著翠綠的蔥花;還有那一碟子筍幹燒肉,筍幹吸飽了肉汁,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咕咚。”

不知是誰,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裏顯得格外響亮。

沈竹安臉皮薄,瞬間紅了耳根,卻又忍不住心裏泛甜。

他拉著徐竹筱坐下,低聲道:“辛苦娘子了。”

徐竹筱給他布菜,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快吃吧,若是涼了就不好吃了。明日若是想吃別的,我再送來。”

這一頓飯,沈竹安吃得是頭也不擡,滿嘴流油。

而周圍那一圈同僚,只能眼巴巴地看著,手裏的蘿蔔白菜突然就不香了,簡直難以下咽。

“沈編修,這……這是尊夫人?”那個年長的編修忍不住湊過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盤糖醋小排。

沈竹安咽下嘴裏的肉,矜持地點了點頭,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正是內子。”

“好福氣,好福氣啊……”

當晚,秘書省幾位大人的府邸裏,都不約而同地上演了相似的一幕。

“你看看人家沈編修的娘子!那叫一個賢惠!那送去的飯菜,香得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見!再看看咱們家,天天就是這兩樣,你就不怕把你相公餓死在衙門裏?”

一時間,汴京城裏的幾位夫人莫名其妙地遭了自家男人的埋怨,一個個氣得要把手裏的帕子撕碎,心裏卻是暗暗把那個叫“徐竹筱”的名字給記下了。

而此時的始作俑者徐竹筱,正趴在沈家柔軟的床鋪上,看著沈竹安在燈下寫字的側臉,心裏盤算著明兒是做粉蒸肉呢,還是做紅燒獅子頭。

徐竹筱最後決定,都做。

自打那日開了頭,秘書省門口便多了一道景兒。每日到了飯點,那一抹倩影準時出現,手裏提著的食盒像是藏著百寶,今兒是荷葉粉蒸肉,明兒是蟹粉獅子頭,後兒又是那熬得濃白的鯽魚豆腐湯。

香味霸道,順著門縫窗欞往裏鉆,根本不講道理。

起初那些同僚還只是羨慕,日子久了,竟也都咂摸出些別的味兒來。

這沈編修看著清冷孤高,不通庶務,沒想到家裏這位小娘子卻是這般知冷知熱,還擁有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廚藝。

“沈兄,今日夫人又送什麽來了?”

還沒等徐竹筱進門,幾個年輕的校書郎便先湊到了沈竹安跟前,眼睛直往門口瞟,那模樣比沈竹安這個正主兒還急切。

沈竹安耳根微熱,手裏握著筆桿子緊了緊,面上卻還得端著那副矜持樣:“左不過是些家常便飯。”

話音剛落,徐竹筱便踏著碎雪進來了。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比甲,領口一圈白兔毛襯得小臉愈發精致,一進門,那一室的冷清書卷氣瞬間被鮮活的人間煙火沖散。

“今日冷得緊,我煨了羊肉蘿蔔煲。”

蓋子一揭,熱氣騰騰。

那羊肉也不知是怎麽處理的,半點膻味沒有,只餘下撲鼻的鮮香,蘿蔔吸飽了肉汁,晶瑩剔透得像玉石。

周圍響起一片吞咽聲。

沈竹安低頭喝了一口湯,暖流順著喉嚨滾進胃裏,連帶著那顆總是懸著的心也落到了實處。

他偷眼瞧著正在給他布菜的妻子,心裏頭那股子甜意怎麽也壓不住。

不知不覺間,沈竹安在秘書省的人緣竟也跟著好了起來。

何況徐竹筱有時候也會額外多做一些,讓沈竹安分給同僚們。

名聲這東西,就這麽隨著香味,在這一方小小的衙門裏攢了起來。

冬意漸深,汴京城的風像是帶著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眼瞅著年關將至,街頭巷尾的年味兒一日濃過一日。

這是小兩口成婚以來的頭一個新年,徐竹筱半點不敢馬虎,早早便開始張羅。

沈府雖不大,卻被她折騰得熱火朝天。

“把那燈籠掛高些,對,再往左一點。”

徐竹筱站在庭院裏,指揮著剛買回的幾個丫鬟。

沈竹安今日休沐,本想在書房看書,卻怎麽也靜不下心,索性披了大氅出來幫忙。

他是個拿筆桿子的手,哪裏幹過這些粗活。手裏拿著漿糊刷子,站在梯子下面,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官人,那窗花貼歪了。”徐竹筱回頭,見他正笨拙地往窗欞上比劃,忍不住撲哧一笑。

沈竹安臉一紅,訕訕地收回手:“這比寫文章難多了。”

徐竹筱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紅紙,指尖無意間擦過他的手背,冰涼與溫熱相觸,兩人都是一怔。

“術業有專攻嘛。”

臘月二十八,汴京城裏開始送年禮。

徐竹筱坐在暖閣的羅漢榻上,面前攤著一張禮單,眉頭微微蹙著,手裏的筆頓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怎麽了?”沈竹安端著兩盞熱茶進來,見她這副苦大仇深的模樣,不由得問道。

“我在想給你們衙門裏的同僚送些什麽。”徐竹筱咬了咬筆桿,有些發愁,“按理說,文官之間往來,多是送些筆墨紙硯、古籍字畫,顯得雅致。”

沈竹安點頭:“確實如此,往年我在家時,父親也是這般教導。”

“可那是場面話。”徐竹筱撇撇嘴,將那張寫滿“湖筆”、“徽墨”的單子揉成一團,扔進字紙簍裏,“我前兩日特意讓知畫去打聽了一圈,你那幾個同僚,除了那兩位家裏有爵位的,剩下的大多是寒門出身,在汴京這寸土寸金的地界兒,至今還租著房子住呢。”

沈竹安一楞,他平日裏只顧著埋頭修書,與同僚談論的也多是經史子集,鮮少過問人家私事,竟不知大家過得如此拮據。

“那……依你之見?”

“送錢太俗,且有行賄之嫌,壞了你的名聲。”徐竹筱眼珠子骨碌一轉,透出一股子狡黠勁兒,“咱們送實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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