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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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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她轉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紅漆描金的匣子,打開來,裏面是一排排亮閃閃的銀簪子、銀丁香,還有幾個實心的銀鎖片。

“這些東西,若是送給各府的家眷,說是圖個吉利,沒人會拒絕。若是真遇上急難處,拿去銀樓熔了便是現銀,比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字畫強多了。”

沈竹安看著那一匣子銀飾,心中五味雜陳。

他自詡讀聖賢書,卻從未想過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

那些同僚若是收到筆墨,恐怕只能供在案頭吃灰,還得發愁明日的炭火錢。

若是收到這些……

於是沈竹安擡手,極其鄭重地作了一揖,眉眼間全是服氣。

“筱娘當真是聰慧至極,在下自愧不如。”

徐竹筱被他這正兒八經的模樣逗樂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腦門:“少貧嘴,快去寫拜帖,字要寫得漂亮些,別墜了你探花郎的名頭。”

……

大年三十這日,天還沒亮透,汴京城的鞭炮聲便斷斷續續響了起來。

徐竹筱在被窩裏翻了個身,捂住耳朵,還沒迷糊多久,又是一陣震天響。

“這也太早了……”沈竹安披著中衣坐起來,揉了揉惺忪睡眼,平日裏溫潤的臉上帶著幾分被打斷清夢的懵懂。

徐竹筱也跟著起身,推開窗支起一條縫,冷風夾雜著硫磺味兒撲面而來。

這附近不比別處,住的雖不是那種只手遮天的權貴,卻多是朝中有些臉面的中等京官。

這些人最講究個臉面排場,誰家的鞭炮響得早、響得久,那就是誰家明年的運道旺。

“聽聽,隔壁劉禦史家都響過三輪了。”徐竹筱一邊系著扣子,一邊催促外頭的丫鬟,“知畫!快讓人把咱們備好的‘滿地金’擡出來!”

沈竹安瞧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模樣,忍不住失笑:“不過是個響動,至於這般較勁?”

“這你就不懂了吧?”

“咱們家底子薄,又是新搬來的,若是今日這動靜小了,明日出門都要被隔壁那幾個碎嘴婆子笑話一年,說咱們沈家窮酸,連個響兒都聽不起。”

沈竹安無奈搖搖頭,起身洗漱。

“嘭——!”

一聲巨響在院子裏炸開,緊接著便是紅光漫天。

即便是大白天,那煙花也能在空中拖出幾道紅色的煙。

徐竹筱買的這些煙花不是什麽貴的,也就幾貫一個響,是她特意向隔壁文夫人請教的。

畢竟第一年搬過來,周圍又都是比自家男人官大的,低調些總沒錯。

直到晌午時分,外頭的硝煙味兒才稍稍散去些。

沈竹安換了一身嶄新的深青色直裰,襯得整個人愈發挺拔如松。

“我去接岳父岳母。”他走到徐竹筱身邊,替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早些去,別讓爹娘等急了。”徐竹筱叮囑道,“我讓廚房備了爹最愛喝的女兒紅,還有娘念叨許久的糟鵪鶉。”

沈竹安應了一聲,出門上了馬車。

徐家如今只剩蘇棠和徐青山兩口子。

這大過年的,家裏冷清得緊。

徐竹筱原本擔心蘇棠那個倔脾氣不肯來,怕被人說是“打秋風”,壞了女婿家的規矩。

沒成想,不到半個時辰,馬車便嘚嘚地回了府。

蘇棠一下車,那張利嘴就沒閑著。

“也就是筱娘這丫頭臉皮厚,大年三十把爹娘往婆家拽。”蘇棠嘴上數落著,那雙精明的眼睛卻在沈府門口那堆紅彤彤的炮仗皮上掃了一圈,滿意地點點頭,“不過我看這滿地的紅,今年日子定是紅火。”

徐青山樂呵呵地跟在後頭,手裏提著兩個食盒。

“行了行了,閨女想咱們,那是孝心。”徐青山沖著迎出來的徐竹筱擠眉弄眼,“你娘在家把那幾身新衣裳試了八百遍,這才挑了這件暗紋福字的。”

“死老頭子,就你話多!”

徐竹筱見到爹娘是真的開心,開始招呼著進屋。

開始吃飯。

今年的年夜飯比去年還要豐盛,不過倒也不全都是徐竹筱自己做的,有些是徐竹筱讓人去酒樓打包回來的。

頭一道上的便是百味羹。

熱氣騰騰的瓷盅揭開,羊、雞、魚三鮮熬出的高湯底子,色澤乳白醇厚,裏頭筍絲、菌菇絲、嫩菜心切得細如發絲。

“這叫百味調和,萬象更新。”徐竹筱先給二老盛了一碗,“爹,娘,喝了這口湯,去歲的黴運就算翻篇了。”

蘇棠嘴上說著“窮講究”,手裏的調羹卻沒停,一口熱湯下肚,眉眼間的風霜都被熨帖平了。

緊接著是春盤。

翠綠的生菜、青韭、嫩蒿,像是把外頭還沒冒頭的春天提前掐到了盤子裏,旁邊配著薄如蟬翼的面餅。

沈竹安手巧,卷了一個遞給蘇棠,又卷了一個給徐青山,裏頭特意多加了幾筷子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絲。

“咬春迎歲,”沈竹安溫聲道,“岳父岳母嘗嘗,這鹿肉是托同僚從北邊帶回來的,最是溫補。”

蘇棠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菜葉子裹著肉香,眼睛瞬間亮了。

“這個好吃。”

重頭戲是那道炊羊。

整只肥羊在大鍋裏滾得酥爛,胡椒和杏仁的香氣直往鼻子裏鉆,不用刀切,筷子一碰骨肉便分離了。

徐青山也是個懂吃的,眼疾手快,筷子一挑,便將羊眼周圍那塊“戴花”活肉夾到了徐竹筱碗裏。

“丫頭吃,這塊最嫩。”

徐竹筱也沒推辭,那肉入口即化,鮮得人舌頭都要吞下去。

倒是那道蟹釀橙上來時,把徐青山看楞了。

黃澄澄的大橙子,頂蓋被切開,裏頭掏空了填滿蟹肉蟹黃,酒醋的酸香混著橙皮的清苦,還沒吃便覺得雅致得過了頭。

除了這些,還有蓮房魚包、爐焙雞、鮮煮羊,再加上用粳米、羊肉丁、松子蒸的社飯,寓意五谷豐登,最後是一碗濃雞湯底的馎饦,配著雞絲嫩筍,溜縫兒最是舒坦。

一頓飯吃到尾聲,酥油鮑螺的甜膩還在嘴裏打轉,屠蘇酒的勁兒便上來了。

徐青山喝得紅光滿面,拉著沈竹安的手又要開始稱兄道弟,被蘇棠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

“喝兩口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那是你女婿!”

蘇棠罵完,轉頭看向徐竹筱,眼底卻軟了一片:“行了,天色不早,我和你爹回去了。大過年的,別送了,省得沾一身寒氣。”

徐竹筱也沒強留,這兩人自在慣了,在女婿家住著反倒拘束。

知畫給裝了滿滿兩大食盒的剩菜和點心,又塞了幾個紅封給隨行的車夫。

馬車軲轆碾過地上的爆竹紅紙,吱呀吱呀地遠去了。

院子裏靜了下來。

喧囂散去,只剩下廊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晃悠。

徐竹筱站在門口,冷風一吹,酒意散了幾分,卻覺得身上落了一件帶著體溫的大氅。

沈竹安站在她身後,雙手攏著大氅的領口,下巴若有似無地蹭過她的發頂。

“冷不冷?”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比那屠蘇酒還要醇上幾分。

徐竹筱轉過身,仰頭看他。

院子裏的殘雪映著紅燈籠的光,男人的眉眼在光影裏溫潤得不像話,那雙平日裏總是克己守禮的眸子,此刻卻像是盛了一汪春水,只倒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

沒有旁人在,他卸下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架子,眼底的灼熱幾乎要溢出來。

“不冷。”徐竹筱搖搖頭,手卻不自覺地鉆進他的袖口,握住了他溫熱的手指。

沈竹安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虎口,指腹帶了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誰也沒說話。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和未散的酒香。

沈竹安低下頭,視線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喉結上下滾了滾。

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像是兩棵樹在地下糾纏已久的根系,終於在這一刻,借著夜色肆意生長。

……

年後,汴京城的雪還沒化幹凈,喜訊就來了。

沈竹安升職了。

成了正七品的著作郎,還兼了直史館檢討的職。

雖說七品在汴京這地界也就是個稍微大點的螞蟻,但進了史館,那是清貴中的清貴,多少人削尖了腦袋都擠不進去的地兒。

更讓徐竹筱沒想到的是,連帶著她,也掙了個誥命回來。

七品安人。

傳旨的太監是宮裏出來的,對著徐竹筱還算是客氣,畢竟沈大人如今雖然官職低微,但深受官家器重,就連來給徐安人傳消息的差事,也是他花了銀子托了關系才拿到的。

“接旨吧。”

太監拖著長腔,手裏捧著那卷明黃色的敕命,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禮服。

徐竹筱跪在蒲團上,聽著那一長串的好詞,懷疑了一下,這說的是自己?

不過疑惑歸疑惑,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

待那太監讀完,徐竹筱恭恭敬敬地接過敕命,起身的瞬間,手腕一翻,一個沈甸甸的荷包便滑進了太監寬大的袖筒裏。

動作行雲流水,快得連旁邊的知畫都沒看清。

那太監眉梢一挑,手指在袖中稍微一捏,硬邦邦、圓滾滾的觸感。

是個金豆子。

分量還不輕。

原本只是七分笑的太監,這會兒變成了十二分的笑。

“徐安人客氣了,咱家在宮裏也聽聞沈大人才學過人,日後必定前程似錦。”

“公公借吉言,這點茶錢請公公路上潤潤喉。”

送走了太監,徐竹筱迫不及待地讓人關了院門。

她捧著那套禮服沖進內室,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深青色的褙子,上頭繡著翟紋,雖然不如高階命婦那般華麗,但這料子摸在手裏,沈甸甸的都是權力的質感。

“快!知畫,幫我穿上試試!”

徐竹筱展開雙臂,任由知畫幫她系上繁瑣的帶子。

銅鏡裏,女子一身端莊命婦裝扮,平日裏的嬌俏被壓下去了幾分,多了些威嚴和貴氣。

徐竹筱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冠飾。

她竟然有誥命了!

她愛死沈竹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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