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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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那是個年輕的小娘子。

穿著一身品相極好的湖水綠綾羅裙,身段婀娜,頭上雖然沒戴什麽繁覆的首飾,但那幾支玉簪一看就不是凡品。

只是這會兒,這富貴人家的小娘子正站在河堤的最邊緣,雙眼發直地盯著那滾滾流淌的河水,身子微微前傾,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落的葉子。

徐竹筱心頭猛地一跳。

這架勢……

不想活了?

雖然在這個時代多管閑事容易惹禍上身,但眼睜睜看著一條人命在眼前沒了,徐竹筱自問做不到。

“知畫,拿好盒子!”

徐竹筱把手裏的帕子往袖口一塞,還沒等知畫反應過來,人已經像個炮彈一樣沖了出去。

那小娘子似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根本沒註意到身後的動靜。

就在她身子又往前探了一寸的時候,徐竹筱到了。

“別想不開啊!”

徐竹筱大吼一聲,伸手一把拽住了那小娘子的胳膊,腳下用力一蹬,借著慣性猛地往後一拖。

“啊——!”

那小娘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被拽得轉了個圈,腳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地撞進了徐竹筱懷裏。

兩人抱作一團,差點一塊兒滾到地上去。

徐竹筱也被撞得胸口生疼,但手死活沒松開,嘴裏還在那兒念叨:“哎呦我的姐姐哎,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非得跳河啊?這水多臟啊,淹死了泡腫了多難看啊!你要是有什麽冤屈你說出來,就算沒人管,你也別跟自己過不去啊……”

懷裏的人身子僵硬得像塊石頭。

過了好半晌,一道有些發顫,但明顯帶著疑惑的聲音響了起來。

“誰……誰要跳河了?”

徐竹筱一楞,低頭看去。

只見懷裏的小娘子正仰著頭,一臉茫然地看著她。那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雖然有些驚魂未定,但裏面哪有什麽死志,分明滿是懵逼。

“啊?”徐竹筱眨巴了兩下眼睛,“你……沒想跳河?”

小娘子掙紮著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被弄皺的衣袖,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徐竹筱:“我方才是在看河裏的錦鯉,正數到第五條呢,你就沖過來了。”

徐竹筱:“……”

社死。

當場社死。

徐竹筱恨不得剛才真跳河裏去算了。

“咳……”徐竹筱尷尬地松開手,往後退了兩步,幹笑了兩聲,“那什麽……誤會,誤會。我看您站那麽靠前,還以為……”

那小娘子看著徐竹筱這一臉窘迫的樣子,原本因為受驚而有些蒼白的臉色慢慢恢覆了紅潤,竟是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

這一笑,端的是明艷動人,爽朗大方。

“不管怎麽說,多謝你了。”小娘子沖徐竹筱福了一禮,“你是好心,我曉得的。這汴京城裏,能像你這般熱心腸的人,不多了。”

並沒有因為被冒犯而生氣,反倒謝起了恩。

是個講道理的主兒。

徐竹筱心裏松了口氣,對這小娘子的好感度蹭蹭往上漲,連忙擺手:“別別別,是我魯莽了。沒驚著您就好。”

“我姓林,家父在戶部任職。”林知月大大方方地報了家門,目光在徐竹筱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戶部?

徐竹筱心裏咯噔一下。

這可是掌管錢袋子的實權部門啊。

“戶部尚書……林大人?”徐竹筱試探著問道。

林知月點了點頭,神色如常,並沒有因為自家老爹的高位而有什麽倨傲之色。

徐竹筱倒吸一口涼氣。

好家夥,隨便在大街上拉個人,竟然就是尚書千金。這汴京城果然是一磚頭砸下去能砸到三個官二代。

剛才蘇棠還說咱們惹不起權貴,轉頭自己就差點把權貴女兒給勒死。

徐竹筱穩了穩心神,臉上掛起營業式的招牌微笑:“原來是林娘子,失敬失敬。我是徐竹筱,前面那條巷子裏……玉酪居的東家。”

“玉酪居?!”

這回輪到林知月震驚了。

她那一雙杏眼瞬間瞪得溜圓,原本那股子大家閨秀的端莊勁兒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見到了偶像般的狂熱。

“你就是那個賣‘冰酪清露’的徐東家?!”

林知月一把反握住徐竹筱的手,激動得力度有點大,“天哪!竟然是你!”

徐竹筱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懵:“呃……你知道玉酪居?”

“何止是知道!”林知月激動得臉頰微紅,“你們家的飲子簡直太好喝了!酸酸甜甜的,我簡直愛死了!就是太難買了!我派了家丁去排隊,十次有八次都排不到!前幾日好不容易買回來一壺,我都沒舍得讓丫鬟喝,自己藏在屋裏偷偷喝完了!”

看著眼前這個毫無架子、甚至有點吃貨屬性的尚書千金,徐竹筱心裏的那點敬畏和距離感瞬間煙消雲散。

這就是美食的力量啊。

在好吃的面前,眾生平等。

“原來林娘子也是同道中人。”徐竹筱臉上的笑意真誠了幾分,“既然您喜歡,改日我讓人專門給府上送去,省得家丁再去排隊受罪。”

“真的?!”林知月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這……這怎麽好意思,會不會太麻煩了?”

“不麻煩,順手的事兒。”

林知月看著徐竹筱那明媚的笑臉,心裏那點因瑣事積攢的郁氣徹底散了個幹凈。

她原本是因為家裏逼著相親的事兒心煩,才跑到這河邊透透氣,沒想到竟遇上了這麽個妙人。

“徐娘子,你這人真有意思。”林知月抿嘴一笑,“那個……除了冰酪清露,香雪夏茗能不能也送點?”

徐竹筱樂了。

“沒問題!管夠!”

告別了熱情過頭的尚書千金,徐竹筱步履輕快地往回走。

回到家裏,第一件事兒就是把剛買的金步搖拿出來欣賞。

欣賞了一會兒之後,讓知畫收了起來。

知畫抱著匣子去了裏間。

徐竹筱順手拿起一旁的信紙,準備給沈竹安寫信。

該說什麽呢?

說今日遇見了戶部尚書的女兒?

說玉酪居生意興隆?還是說汴京城的秋風起了,夜裏有些涼?

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她有些懊惱地擱下筆,換了一張新紙。

以前住一塊兒,他在那頭,她在著頭,幾步路就能見著。

如今隔著山高水遠,那股子黏糊糊的思念反倒像陳釀的酒,後勁兒大得很。

沈竹安那個悶葫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提筆,工工整整寫下幾行字。

絮絮叨叨說了些店裏的瑣事,說了新研制的飲子,末了,筆鋒一轉,寫道:

“汴京秋意漸濃,滿街桂花未開,卻已覺香。不知成都府的月亮,是否也如汴京這般圓?甚念。”

最後兩個字寫得極輕,像是怕被人瞧見心事,又怕那人瞧不懂。

晾幹墨跡,她小心翼翼地折好,封入信封。

剛把火漆印蓋上,房門就被“砰”地一聲撞開了。

徐竹筱手一抖,差點把信封給燎了。

“筱娘!筱娘!”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蘇棠的大嗓門簡直能把房頂掀翻,那聲音裏透著的不是平日裏的精明潑辣,而是一股子壓不住的狂喜,像是剛撿了個聚寶盆。

徐竹筱把信往袖口裏一塞,轉身去看。

只見蘇棠臉頰紅撲撲的,發髻都跑亂了一絲,手裏揮舞著一封信,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徐青山跟在後頭,平日裏那雙總是瞇縫著講笑話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嘴巴咧到了耳後根,笑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

“怎麽了這是?爹,娘,咱們家鋪子被皇上賜匾了?”徐竹筱打趣道。

“你想什麽呢,還真敢想。”蘇棠一把抓住女兒的胳膊,“是你哥考上了!”

徐竹筱心頭猛地一跳。

徐青山再也憋不住,搶著說道:“中舉了!你哥中舉了!剛到的信!”

雖然早有預料以徐竹卿的才學不會落榜,但真聽到這消息,徐竹筱還是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緊接著便是開心。

“真中了?”徐竹筱搶過信。

信紙有些皺,顯然這一路被蘇棠攥得緊。

字跡清雋有力,是徐竹卿的風格。信不長,先報了平安,再報了喜訊,名次頗為靠前。

“好!好!好!”

徐竹筱連說了三個好字,眼眶沒來由地一熱。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時代,寒門學子想要躍龍門,那是得脫幾層皮的。

徐家雖然現在做買賣有了些錢,但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裏,不過是渾身銅臭的商賈。

如今徐竹卿中了舉,那便是有了功名,算是半只腳踏進了官場,徐家的門楣,算是真正立起來了。

蘇棠抹了一把眼角笑出來的淚花,雙手合十沖著虛空拜了拜:“祖宗保佑,菩薩保佑!我就知道我兒子是個有出息的!那些個當初在老家嚼舌根子,說我男人沒本事、兒子讀書是死腦筋的,現在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

徐青山樂呵呵地搓著手:“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的種。想當年你相公我也是……”

“你是什麽?”蘇棠斜眼睨他,“你是識得幾個字,還是做得幾首詩?兒子這是隨我,隨我聰明!”

徐青山也不惱,嘿嘿直樂:“行行行,隨你,都隨你。只要兒子有出息,隨誰都成。咱們今晚是不是得喝兩盅?”

“喝!必須喝!”蘇棠大手一揮,“知畫,去把那壇陳年的花雕挖出來!”

一家子喜氣洋洋。

徐竹筱看著信的末尾:“歸期約在九月底?”

蘇棠湊過來:“還有二十來天呢!哎喲,這路上不太平,也不知瘦了沒,黑了沒,銀錢還夠不夠使?”

“阿娘,哥是舉人老爺了,誰敢欺負他?”徐竹筱笑著寬慰,“再說了,哥那腦子,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哪有別人算計他的。”

蘇棠點了點女兒的額頭:“就你貧嘴!那是你親哥!”

……

接下來的日子,徐家上下的氣氛都變了。

蘇棠走路帶風,去菜市買把蔥都能跟攤販聊上兩句“我兒子中舉了”,恨不得把喜字貼腦門上。

她就是要讓這巷子裏的那群瞧不上他家做買賣的讀書人們知道,她兒子中舉了!

現在是舉人老爺了。

他們就眼紅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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