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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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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徐家的鋪子重新開張了。

門口掛著兩個巨大的紅燈籠,旁邊豎著一塊描金的牌子,上面寫著本店季節限定商品上新,橘釀奶綠。

“哎喲,這啥東西這麽貴?一千多文?吃金子呢?”有人咂舌。

“你懂什麽,這是徐家鋪子的新品,聽說用了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熬制的,那個鮮啊……”

這就是徐竹筱安排的“托兒”,林娘子的大嗓門在人群中格外好使。

果然,這高昂的價格並沒有嚇退所有人,反而激起了一些富家子弟的好奇心。

“給本公子來一份!”一個穿金戴銀的胖公子擠上前,“爺倒要嘗嘗,這一千多文的茶是個什麽味兒!”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人便也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一些坐著轎子來的官家小姐,一聽說是“季節限定”,每天只有三十份,哪怕不餓也得讓丫鬟下來搶一份,仿佛手裏不捧著這麽一杯,今晚這燈會就白逛了。

鋪子裏忙得熱火朝天。

柳掌櫃在前臺收錢收得手都軟了,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

外頭的天色早就黑透了,打更的梆子聲敲了兩遍。鋪子裏的夥計們一個個雖然累得腰酸背痛,眼睛卻都亮得像餓狼見了肉,直勾勾地盯著櫃臺。

徐竹筱坐在高腳凳上,手裏捧著那盞只剩個底兒的橘釀奶綠,神色倒是淡然得很。

“柳掌櫃,算清了?”她問。

柳掌櫃吞了口唾沫,把賬本雙手遞過去,聲音都比往常高了半個調門:“東家,算清了,六十貫整,這裏頭新品占了大頭,光那橘釀奶綠就賣瘋了。”

徐竹筱接過賬本,仔細看了看,她心裏有數。

這幫富家子弟,喝的從來都不是茶,是面子。

只要把這“面子”包裝得夠漂亮,別說一千二百八十八文,就是再翻個倍,也有人搶著送錢。

她從袖袋裏摸出兩貫錢,那是早就準備好的,用紅繩串得整整齊齊,沈甸甸的一串。

“柳掌櫃,今兒大家都辛苦了。”

徐竹筱把錢往櫃臺上一擱,發出一聲悶響。

“這兩貫是給你的。”

柳掌櫃一楞,慌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東家,這太多了……”

她一個月工錢也不過六貫,年前剛得了十貫分紅,今兒又來,她都有些好不好意思了。

徐竹筱沒給她推辭的機會,又從袖子裏掏出兩貫,壓在那兩貫上面。

“這兩貫,你看著分給後廚和跑堂的夥計們。大夥兒忙活了一整天,嗓子都喊啞了,腿也跑細了,總得讓人家看到點實惠。”

“跟著我徐家幹,只要肯賣力氣,肉管夠,湯管飽。”

柳掌櫃看著那兩貫錢,眼眶微熱。

做生意的,多得是那種恨不得把夥計骨頭都榨出油來的東家,像徐竹筱這樣大方又通透的,少見。

“謝謝東家!”

其他的夥計們聽到動靜,也紛紛圍過來,千恩萬謝的聲音差點把房頂掀翻。

徐竹筱擺擺手,示意大夥兒散了趕緊回家休息。

因為新品賺錢,徐竹筱如今也日日過來飲品鋪子這邊。

這日,她正在二樓最裏面的小隔間裏頭琢磨著要不要搞個“枇杷雪梨膏”,隔壁包廂裏忽然傳來一陣嬉笑聲。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響起,聽著年紀不大,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我爹昨兒個跟我娘嘀咕,說是要把我許給柱國公家的那個孫子。”

徐竹筱手裏的筆一頓。

柱國公?

那可是汴京城裏一等一的權貴人家。

另一個聲音帶了幾分羨慕:“那是好事啊!柱國公府門第顯赫,你嫁過去那就是少奶奶,以後出門都有八擡大轎,誰還敢給你臉色看?”

“好什麽呀!”先前的聲音卻帶了哭腔,“我連那人長圓的扁的都不知道。聽說是那房裏的庶長孫,脾氣古怪得很,前頭好像還打死過丫鬟……”

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接著是另一個稍顯沈穩的女聲,像是為了緩解氣氛,嘆了口氣道:“你也別想太多,咱們這種人家的女兒,婚事哪由得自己做主?我也沒好到哪去。”

“你爹不是最疼你嗎?”

“疼是有什麽用?他是疼他的官聲。”那女聲苦笑,“說是等著來年春闈殿試之後,去榜下捉個婿。要文才好的,還得家境貧寒些的。”

“家境貧寒?那你豈不是要過苦日子?”

“我爹說了,家境貧寒的好拿捏,將來不敢給我氣受,還能幫襯著家裏。說白了,就是給他找個好用的門生女婿,順道把我這個包袱甩出去。”

這話題一開,幾個小娘子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這榜下捉婿也是要在人堆裏挑的,萬一捉個歪瓜裂棗怎麽辦?”

“就是就是,才學好不好另說,臉總得看得過去吧?”

“哎,你們說,這京城裏的世家公子,哪個最俊俏?”

“那必須是文小侯爺啊!上次我在蹴鞠會上遠遠瞧見一眼,那身姿,嘖嘖……”

“我覺得王家那位三公子也不錯,斯斯文文的……”

徐竹筱聽著隔壁傳來的嬉笑打鬧,手裏的炭筆在紙上暈開了一個黑點。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出神。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女子。

要麽盲婚啞嫁去高門大戶裏博個前程,要麽被當成家族聯姻的棋子,用來籠絡潛力股。

雖然她現在這飲子鋪日進鬥金,一日六十貫的收益說出去能嚇死一片人,但在那些真正的權貴眼裏,她也不過是個滿身銅臭味的商戶女。

甚至連給那些公子哥兒做妾,怕是都要被挑剔出身不夠清白。

這道階級的鴻溝,比汴河還要寬,還要深。

哪怕她賺再多的錢,把這鋪子開遍全大宋,只要家裏沒個當官的,在那些人面前就永遠直不起腰桿,永遠只能是那個賣糖水的“筱娘”。

徐竹筱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對嫁入豪門沒有任何興趣。

那種規矩森嚴、勾心鬥角的地方,她這種在現代自由慣了的靈魂進去,怕是活不過三集。

她也不覺得自己賺了點錢,就能跟人家平起平坐了。

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硬擠進去只會頭破血流。

只是……

來年春闈,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若是他們能考上……

若是沈竹安能金榜題名……

徐竹筱搖了搖頭,把那些紛亂的思緒甩出去。

別想那麽遠。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多賺點錢。

只有手裏握著真金白銀,將來不管發生什麽,才有底氣給家裏人撐起一片天。

要是哥哥和沈竹安真能考上,那自然好。

若是考不上,大不了她養著他們。

反正她徐竹筱,最不缺的就是賺錢的本事。

……

日子就像是流水,不知不覺就滑過了指縫。

還沒等徐竹筱把那“枇杷雪梨膏”研究透徹,冬衣就已經穿不住了。

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罐子。

清明到了。

汴京城裏有個習俗,清明這天,無論男女老少,都要出城踏青插柳。

徐竹筱今日特意換下了平日裏利落的窄袖衫裙,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春裝。那顏色極襯她的膚色,顯得她整個人既嬌俏又明媚,像是枝頭剛綻開的迎春花。

頭發也沒全梳上去,只挽了個松松的墮馬髻,插了一支沈竹安送她的竹節玉簪。

城外郊野,游人如織。

大姑娘小媳婦們頭上都戴著柳圈,笑聲隨著風箏線飛得老高。

沈竹安今日穿了一襲青衫,那是徐竹筱前些日子剛給他買的,料子是上好的杭州木棉,把他那股子書卷氣襯得愈發挺拔。

“玉哥,你看那個風箏!”

徐竹筱指著天上的一只大蜈蚣風箏,笑得燦爛,“飛得好高啊!”

沈竹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卻沒在風箏上停留多久,很快又落回了身旁少女的臉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彎新月,裏面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沈竹安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軟。

他馬上就要走了。

回成都府。

這一路山高水長,一來一回,再加上備考、鄉試,少說也得小半年。

“筱娘。”

沈竹安忽然停下腳步,喚了一聲。

聲音有些啞。

徐竹筱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怎麽了?累了?”

這裏是一處僻靜的小河灣,離大路有些距離,四周的柳樹垂下萬千絲絳,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沈竹安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他的手藏在袖子裏,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那點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卻又更加劇了他心底的渴望。

他是個守禮的人。

克己覆禮,這是他從小讀聖賢書讀進骨子裏的教條。

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姑娘,那些教條就像是春日裏的殘雪,正在一點點消融。

“我要走了。”他說。

徐竹筱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垂下眼簾,看著腳邊的一株野草,輕聲道:“我知道。”

“這次回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沈竹安的聲音有些發顫。

徐竹筱擡起頭,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也沒多久嘛,等你考完試就回來了。到時候要是中了舉人,我還得給你放鞭炮慶祝呢。”

她說得輕巧,可眼底的不舍卻是藏不住的。

沈竹安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心口一陣抽痛。

他不善言辭。

平日裏那些錦繡文章,到了嘴邊都變成了笨拙的沈默。

他想說我會想你。

他想說你要等我。

可這些話太輕,太飄,承載不動他此刻翻湧的情緒。

風吹過柳枝,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處隱隱傳來游人的笑鬧聲,卻顯得這裏愈發安靜。

沈竹安忽然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像是跨過了千山萬水,跨過了他那謹小慎微的性子,跨過了所有的禮教束縛。

徐竹筱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他眼底那種從未有過的熾熱燙得定在了原地。

沈竹安擡起手,有些顫抖地撫上了她的臉頰。

他的手指修長,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觸感有些粗糙,卻異常溫熱。

徐竹筱的呼吸一滯,心跳如擂鼓。

“玉哥……”

她剛張開口,剩下的聲音就被堵了回去。

沈竹安低下了頭。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輕得像是一片柳絮,卻又重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烙印進靈魂裏。

他的唇有些涼,還帶著微微的顫抖。

笨拙,青澀,沒有任何技巧可言。

只是單純的貼合,只是近乎虔誠的觸碰。

徐竹筱瞪大了眼睛,腦子裏一片空白。

這還是那個連跟她說句話都會臉紅的沈竹安嗎?

這還是那個溫潤如玉、恪守禮節的謙謙君子嗎?

沈竹安閉著眼,睫毛不停地顫動,像是一只受驚的蝴蝶。

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驚碎了這一刻的美夢。

但他又舍不得放開。

過了許久,也許只是一瞬。

沈竹安猛地松開她,往後退了兩步,背過身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臉已經紅透了,連脖子根都像是被火燒過一樣。

“我……我……”

沈竹安結結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羞恥和慌亂。

他怎麽能……怎麽能如此孟浪?

若是筱娘生氣了怎麽辦?若是她覺得他是那種輕浮之人怎麽辦?

徐竹筱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背影,原本那點驚訝和羞澀忽然就散了。

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清冽的氣息。

“玉哥。”徐竹筱喊他。

沈竹安的身子僵了一下,沒敢回頭,只是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是我……是我逾矩了。筱娘,你……你別惱。”

“我不惱。”

徐竹筱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輕輕拽住了他的袖擺。

“你也別怕。”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春日裏的風,吹散了沈竹安所有的不安。

“我知道你要去考試,我也知道你有大志向。”

徐竹筱繞到他面前,仰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沈竹安被迫擡起頭,對上她清澈的目光。

那裏沒有責怪,只有滿滿的信任和鼓勵。

“沈竹安,你只管去考。”徐竹筱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會在汴京把鋪子開好,把錢賺夠。不管你考得怎麽樣,這裏都有你的家,有……我在等你。”

沈竹安只覺得眼眶發熱,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何德何能。

能得她如此相待。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濕意,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他的手不再顫抖,而是堅定有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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