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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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二日,日頭依舊毒辣。

徐竹筱睡了個飽覺,起來梳洗打扮一番。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蘇紗褙子,裏面襯著素白的抹胸,下身是一條百疊裙,頭發梳成了俏皮的雙螺髻,插著一對精致的蝴蝶銀簪,隨著她的動作,那銀蝴蝶顫巍巍的,仿佛要飛起來一般。

發間還點綴著幾朵絹花,花蕊是用米粒大小的珍珠攢成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打扮好之後,徐竹筱直奔那家鹵鴨店。

還沒進門,那股熟悉的香味就飄了出來。

鋪子裏依舊冷清,沒什麽客人。

陳梨娘正趴在櫃臺上算賬,聽見腳步聲,擡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姑娘來了!快請進!”

陳梨娘從櫃臺後繞出來,笑得那叫一個春風拂面。

她昨天可是特意記住了這位小財神爺。

開張這些日子,進來看熱鬧的多,嫌貴的更多,真正掏錢買的,也就眼前這位主兒最痛快。

“姑娘今兒個要點什麽?”

徐竹筱看了一眼那幾個盆,裏面的鴨貨滿滿當當,顯然還沒賣出去多少。

“每樣都要,這次多來點,給我稱五斤。”徐竹筱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分開裝,我一會兒要帶著去百花園那邊和朋友一起吃。”

五斤!

陳梨娘心裏的算盤珠子撥得劈裏啪啦響。

五斤就是二百五十文!加上昨天那兩百文,這一位顧客就貢獻了她大半的營業額。

“好嘞!您稍等,這就給您裝!”

陳掌櫃手下的動作飛快,一邊裝一邊偷眼打量徐竹筱。

這姑娘身上的衣服料子雖然不是什麽綢緞,但也是材質上好的細紗,再看頭上那蝴蝶簪,做工精細,少說也得一兩貫錢,還有那珍珠耳墜,都不是什麽便宜東西。

就算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那也是家裏不差錢的主,可得好好抱緊這條大腿,保不齊這就是自己來古代發家致富的第一桶金呢。

徐竹筱靠在櫃臺邊,看著她忙活,隨口問道:“掌櫃的,你這鴨貨味道這麽好,怎麽瞧著沒什麽人買?”

陳梨娘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姑娘有所不知。”陳梨娘嘆了口氣,把裝好的鴨脖遞過去,“這味道……對於大家夥兒來說,可能太沖了些。再加上這價格,一般人家也舍不得吃這些個下水。”

她心裏卻是把這汴京城的食客吐槽了一萬遍。

想她穿越前也是個美食愛好者,特意覆刻了現代最火的鹵味配方,本以為能在這古代大殺四方,賺個盆滿缽滿。

誰知道根本賣不出去。

要不是這鋪子是祖上留下來的,不用交那死貴的租金,她這會兒估計早就卷鋪蓋去睡大街了。

徐竹筱倒是沒順著陳梨娘的話說,只說了自己的觀點,“我就覺得特好吃,跟我……跟我以前吃過的一個味道很像。”

她差點說漏嘴,說是上輩子吃過的。

陳梨娘也沒在意,只當她是哪家見多識廣的小姐,曾在別處吃過類似的。

“姑娘喜歡就好。”陳梨娘重新掛上笑臉,從盆裏又夾了一大勺鴨鎖骨,塞進徐竹筱的油紙包裏,“看姑娘也是個懂行的,這些鴨鎖骨送您嘗嘗,都是今兒剛鹵出來的,肉雖不多,但啃著最是有味。”

徐竹筱眼睛一彎,也沒推辭:“那就謝過掌櫃的了。”

“以後常來啊!”陳梨娘一直把徐竹筱送到門口,看著她提著大包小包遠去的背影,眼神裏滿是算計

徐竹筱心情大好,提著五斤鴨貨,腳步輕快地往百花園的方向走去。

今日百花園有新戲,林杏兒早就定好了位子。

想想一會兒能一邊聽著曲兒,一邊啃著鴨脖,看著臺上那咿咿呀呀的水袖翻飛,再配上一壺冰鎮的酸梅湯……

這日子,給個神仙也不換。

只是想起家裏那幾個無福消受的,尤其是沈竹安那個被辣紅了眼的模樣,徐竹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看來這等美味,註定只能讓她和林杏兒獨享了。

到了百花園門口,遠遠便瞧見林杏兒正站在那兒張望。

林杏兒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羅裙,溫婉嫻靜,站在人群中自有一股子靜氣。

見徐竹筱來了,她急忙迎了上來。

“怎麽才來?戲都要開場了。”林杏兒接過徐竹筱手裏的一部分油紙包,入手沈甸甸的,“這買的什麽?這麽重?”

“好東西。”徐竹筱神秘一笑,挽住林杏兒的手臂,“保準讓你吃了這一回,下回還得想。”

兩人尋了位子坐下,臺上鑼鼓點子剛起。

徐竹筱迫不及待地打開油紙包,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間在周遭彌漫開來。

旁邊幾桌的茶客紛紛側目,有的吸了吸鼻子一臉好奇,有的則是掩住口鼻一臉嫌棄。

徐竹筱全然不顧,遞了一根鴨脖給林杏兒:“快嘗嘗,這可是我發現的寶藏。”

林杏兒接過那黑乎乎的鴨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小地咬了一口。

下一瞬,林杏兒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猛地瞪圓了。

徐竹筱一臉期待地看著她:“怎麽樣?是不是很帶勁?”

林杏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只覺得舌尖像是著了火,卻又有一股奇異的鮮香在口腔裏橫沖直撞。她慌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這才緩過氣來。

看著徐竹筱那副求表揚的神情,林杏兒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又看了看手裏那根只咬了一口的鴨脖,竟鬼使神差地又咬了一口。

“這味道……確實讓人難忘。”林杏兒輕聲道,白皙的臉頰因為辣意染上了一層薄紅,倒比平日裏多了幾分生動。

徐竹筱得意地揚起下巴,抓起一只鴨翅,哢嚓一口咬了下去。

臺上戲子咿呀唱著悲歡離合,臺下兩人啃著鴨脖滿嘴流油。

等到那最後一塊鴨骨頭被吐在油紙包裏,徐竹筱只覺得自個兒這舌頭都不是自個兒的了。

“嘶——好辣,好辣。”林杏兒吐著舌頭,眼淚都要被辣出來了,“這也太帶勁了些。”

徐竹筱一邊哈著氣,一邊拿手背貼了貼發燙的臉頰,眼睛卻亮得驚人:“過癮不?雖然辣,可就是停不下來。”

兩人相視一眼,看著對方那副紅嘴白牙的滑稽模樣,又忍不住想笑,若是笑了又扯動了辣疼的嘴角,只得齜牙咧嘴地忍住。

等著出了園子,二人直奔對面的飲子鋪。

鋪子裏涼快,擺著幾盆碩大的冰山,徐竹筱一進門便覺得周身毛孔都舒張開了。

“兩杯冰鎮沈香飲。”

“一百二十文。”

徐竹筱拿了一貫交子。

“找您八百八十文,您收好。”

不多時,兩盞白瓷杯便端了上來。

徐竹筱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

沈香特有的幽香在唇齒間彌漫開來,中和了鴨脖殘留的燥辣。

“活過來了……”林杏兒捧著杯子,一臉滿足地喟嘆,整個人軟綿綿地靠在椅背上。

徐竹筱又喝了幾口,細細品著這味兒。

這裏頭加了烏梅、甘草、沈香,她還是第一次喝沈香呢。

“好喝。”

“夥計,再給我裝五杯帶走,用竹筒裝好。”

林杏兒有些詫異:“買這麽多?這一杯可不便宜。”

徐竹筱小聲說著,手裏掏錢袋的動作卻沒停,“出來一趟總不能自己吃獨食吧?”

夥計手腳麻利地裝好了五個竹筒。

徐竹筱仔仔細細地數出四百二十文錢。

這鋪子裏人來人往,大多是聽完戲出來解渴的閑客。

角落裏,一個戴著鬥笠、壓低了帽檐的漢子,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涼茶。

等著徐竹筱和林杏兒出門的時候,偷偷跟在了他們身後。

徐竹筱一手提著剩下的鴨貨,一手拎著沈香飲,雖然重了些,心裏卻是美滋滋的。

林杏兒也是一臉輕松,兩人說說笑笑,拐進了一條抄近路的小巷。

這巷子平日裏走的人不多,兩邊都是高高的圍墻,顯得有些幽深。

才走了一半,徐竹筱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她步子慢了半拍,耳朵微微動了動。

身後那腳步聲,不緊不慢,卻始終隔著那麽一段距離。她快,那聲音便快;她慢,那聲音也跟著慢。

一種被窺視的毛骨悚然感順著脊背爬了上來。

“杏娘。”徐竹筱壓低了聲音,手指不動聲色地扣住了林杏兒的手腕。

林杏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力道抓得有些疼,側頭正要詢問,卻見徐竹筱面色凝重,眼神不住地往後瞟。

林杏兒雖然沒遇到這事兒,但她也不是蠢貨,小聲地開口:“筱娘,怎麽了?”

“別回頭,走快點。”徐竹筱輕聲說道,拉著林杏兒加快了腳步。

可那身後的腳步聲卻不再遮掩,變得急促而沈重。

就在兩人即將沖出巷口的時候,一道黑影猛地從旁邊的岔路躥了出來,像是一堵墻,嚴嚴實實地堵住了去路。

正是那在飲子鋪裏喝茶的漢子。

這漢子生得滿臉橫肉,身形魁梧,那雙三角眼裏閃著兇光,手裏還把玩著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在掌心裏拍得啪啪作響。

“兩位小娘子,走這麽急做什麽?”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怎麽看怎麽讓人惡心。

林杏兒嚇得低呼一聲,整個人躲到了徐竹筱身後,瑟瑟發抖。

徐竹筱心裏也是突突直跳,手心裏全是冷汗。但這會兒要是露了怯,怕是更麻煩。

她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一護,仰起頭看著那漢子:“這位大哥,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做什麽?這巷子口哪怕偏僻,走兩步便是大街,巡街的差役隨時都會過來。”

“喲,小丫頭片子嘴還挺利索。”漢子往前逼了一步,那股子汗臭味直往人鼻子裏鉆,“差役?等差役來了,哥哥我早就拿著銀子喝酒去了。識相的,就把身上的錢袋留下,哥哥不為難你們。剛才在鋪子裏,我看你那錢袋可是沈得很吶。”

果然是露了財。

徐竹筱暗暗懊惱,面上卻不敢激怒他。

“大哥求財,我們可以給。”徐竹筱手伸向腰間,動作卻慢吞吞的,“只是這錢袋系得死,大哥別急。”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餘光打量四周。

這巷子前後無人,這漢子看著就是個練家子,硬拼肯定不行。

“少廢話!快點!”漢子不耐煩地吼了一聲,手裏的木棍猛地往墻上一砸,震下一層灰土。

林杏兒嚇得又是一哆嗦,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

徐竹筱腦子飛快地轉著,若是把錢袋扔遠些,趁他去撿的時候跑,勝算有幾成?或者……把這剛買的沈香飲潑他臉上?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那漢子耐心耗盡,正欲伸手硬搶之際——

“砰!”

一聲悶響驟然響起。

那漢子身子猛地一僵,雙眼翻白,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地往前撲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

徐竹筱和林杏兒都看傻了眼。

在那漢子倒下的位置後面,站著一個身穿粗布裙釵的婦人。

她手裏握著一根搟面杖,還保持著敲擊的姿勢,臉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慌張。

竟是賣鴨貨的陳掌櫃,陳梨娘。

徐竹筱楞了半晌,才找回自個兒的聲音:“陳……陳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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