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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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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平日裏趙公子在這片地界兒橫著走,誰見不得賠笑臉?

那是仗著家裏有錢有勢,衙門口有人。

可這安寧郡主一來,兩句話,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趙公子立馬就成了孫子,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

哪怕自己再能賺錢,腦瓜子再靈光,嘴皮子再利索,在絕對的權力面前,也就是個隨時能被捏死的螞蟻。

剛才若不是這安寧郡主恰好在,或者這郡主是個不講理的主兒,哪怕這徐記今日就要被人砸個稀巴爛,她徐竹筱說不定還得被拖去見官,甚至更慘。

徐竹筱伸手在櫃臺下面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齜牙咧嘴,這才覺得魂兒歸了位。

她慢吞吞地將那錠銀子收進袖口,又蹲下身,一張張撿起地上的銀票。

這世道,錢是好東西,能通神,能使鬼推磨。可錢再多,碰上權,也得矮三截。

她徐竹筱這輩子最不愛當的,就是那任人揉圓搓扁的螞蟻。

郡主這等投胎是個技術活的行當,她是沒指望了,下輩子努努力或許還有戲。

這輩子想要不被人踩在腳底下泥裏,那就只能指望家裏出個當官的。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雖然這話難聽了點,但理是這麽個理。

她撣著銀票上的灰,腦海裏浮現出自家那個整日裏看起來溫潤如玉,實則一肚子壞水……不對,是心思縝密的哥哥。

最關鍵的是,這廝心眼子多,比蜂窩煤還多幾個窟窿。

若是他能考個功名回來,哪怕只是個七品芝麻官,在這汴京城裏雖然算不得什麽大人物,但好歹也是官身。

到時候誰再想動徐記,動她徐竹筱,也得掂量掂量。

不過這場無妄之災雖然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但徐竹筱想擴大鋪子的小火苗卻被熄滅了。

槍打出頭鳥,樹大招風。

在這汴京城裏,沒個硬紮的靠山,鋪子開得越大,就越像是一塊沒皮沒殼的肥肉,誰路過都能上來啃一口。

為了把那股子殘留的憋屈勁兒散出去,她決定對自己好點兒。

這世上沒什麽煩惱是花錢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花得不夠多。

往常這種時候,她定是要拉上林杏兒的。

可如今徐記生意紅火,她出手闊綽,隨手買個簪子也是幾百文的成色。

消費水平不在一條線上,強湊在一起,誰都難受。

徐竹筱把這點沒來由的矯情拋到腦後,甩著帕子直奔“錦繡坊”。

雖然眼下快入秋了,可還是熱的慌,得置辦兩身輕薄衣裳。

“姑娘眼光真好,這是剛到的蘇紗,透氣又不沾身。”夥計笑得只見牙不見眼。

徐竹筱在那堆花花綠綠裏挑了兩匹。

一匹是水綠色的,像初春剛解凍的湖水,看著就涼快,另一匹是桃粉色的,嬌俏又不艷俗,襯氣色最好。

“都要了,照著我的尺寸做成褙子和百疊裙。”她也沒問價,隨手指了櫃臺裏那一套珍珠頭面,“那個也包起來。”

這種揮金如土的感覺,果然能治愈一切內傷。

從成衣鋪子裏出來,手裏提著大包小包,徐竹筱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正走著,一股子奇異的香味兒霸道地鉆進了鼻子裏。

徐竹筱腳步一頓,整個人像是被這味道鉤住了魂,循著味兒就飄了過去。

是一家新開的鋪子,門臉不大,招牌倒是新得發亮——陳記鹵鴨。

這會兒日頭正毒,街面上沒什麽人,鋪子裏更是冷清得能羅雀,只有櫃臺後頭坐著個年輕女子,正百無聊賴地拿著把蒲扇趕蒼蠅。

那女子瞧著不過二十出頭,眉眼生得利落,頭發只用一根木簪子隨意挽著,衣袖高高挽起,瞧著便是個幹練的。

徐竹筱邁步跨進了門檻。

“客官想買點什麽?”

那年輕掌櫃的耳朵尖得很,聽見動靜立馬從櫃臺後頭彈了起來,臉上那股子百無聊賴瞬間換成了熱絡的笑意。

徐竹筱沒註意掌櫃的眼神,她的魂兒早被櫃臺裏擺著的那幾個大木盆給勾走了。

那盆裏盛著的物事,色澤黑亮,醬汁濃稠,上面還沾著些許紅艷艷的辣椒段和花椒粒,一股子奇異的甜辣味兒直往天靈蓋上沖。

這味道,太熟悉了。

“這是鴨脖?”徐竹筱指著其中一盆,喉頭忍不住滾了一下。

“姑娘好眼力!”掌櫃的麻利地拿過一雙長筷子,夾起一根黑紅發亮的鴨脖,“這可是我家的獨門秘方,用幾十種香料慢火鹵制的,甜辣鮮香,吃了保準您想這一口。”

“怎麽賣?”

“鴨脖、鴨翅、鴨心,通通五十文一斤。”

掌櫃的報起價來面不改色。

話音剛落,門口路過的一個挎著籃子的大娘剛好探頭進來,聽見這就嚷嚷開了:“五十文一斤?你這賣的也太貴了,隔壁孫屠戶家的豬肉才多少錢一斤,你這沒人要的鴨下水敢賣這價?”

大娘咋舌,一臉看瘋子的表情看著掌櫃,又同情地瞥了一眼徐竹筱,搖著頭嘀咕著走了。

陳梨娘也不惱,依舊笑吟吟的,只是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這幫古人,哪裏懂得什麽叫“鹵味工藝”,光算原材料成本,活該吃白水煮菜。

徐竹筱倒是沒註意掌櫃的神情,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這些鹵鴨貨。

“給我稱兩百文的。”徐竹筱大手一揮,“鴨脖、鴨翅、鴨心,每樣都要。”

陳梨娘眼睛一亮,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出手倒是闊綽。

她手腳麻利地取了油紙,稱重、打包,動作行雲流水,最後還特意多澆了一勺濃郁的醬汁進去。

“好嘞,姑娘您拿好。”

徐竹筱接過沈甸甸的油紙包,鼻尖縈繞著那股誘人的香氣,心情比剛才買衣裳時還要好上幾分。

拎著滿手戰利品回到家。

晚上吃飯的時候,徐竹筱特意把鴨貨拿了出來。

“爹,娘,哥,還有玉哥,你們快嘗嘗,這是我在街角新開的那家鋪子買的,聞著可香了。”徐竹筱一邊說著,一邊迫不及待地洗了手,抓起一截鴨脖就往嘴裏送。

徐青山對吃食向來挑剔,見女兒吃得香,也伸手拿了個鴨翅,“瞧把筱娘饞的,我也嘗嘗鮮。”

他一口咬下去。

下一刻,徐青山的表情凝固了。

那股子直沖腦門的辣意混合著詭異的甜味,在舌尖上炸開,瞬間順著喉嚨燒到了胃裏。

“咳咳咳——”徐青山猛地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抓起手邊的茶杯就往嘴裏灌,“這……這玩意兒怎麽這麽……”

“怎麽了?”蘇棠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家相公那狼狽樣,“有的吃還堵不住嘴?能有多難吃?”

蘇棠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手上還是夾了一塊鴨心放進嘴裏。

然而,鴨心剛入口,蘇棠那兩道柳葉眉就瞬間擰成了疙瘩。

“呸!”蘇棠沒忍住,扭頭吐了出來,端起水碗漱口,“這什麽怪味兒?你這又是被人坑了吧?兩百文就買這一堆骨頭渣子?”

徐竹筱正啃得起勁,嘴唇被辣得紅艷艷的,聽見親娘吐槽,也不惱,只顧著斯哈斯哈地吸氣,“娘,你不懂,這叫風味!越吃越有癮!”

她轉頭看向徐竹卿和一直沒說話的沈竹安。

徐竹卿夾了一小塊鴨翅尖,優雅地放進嘴裏,細細咀嚼了兩下。

他面上的表情依舊溫潤如玉,看不出喜怒,只是默默地放下筷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至於鴨貨,那是一口沒吃。

徐竹筱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沈竹安身上。

沈竹安感受到徐竹筱期待的目光,深吸了口氣,修長的手指執起筷子,夾起一塊鴨脖。

只是,才吃了一口,沈竹安那張清俊白皙的臉龐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層水霧,眼尾泛起一抹胭脂般的紅暈。

他放下筷子,手背抵在唇邊,極力壓抑著咳嗽的沖動,喉結上下滾動,好半晌才緩過勁來。

“這辣味……倒是霸道,便是在成都府那邊,也不多見。”

沈竹安聲音微啞,帶著幾分平日裏沒有的磁性。

除了徐竹筱,全軍覆沒。

看著家裏人一個個辣得找水喝,徐竹筱反而吃得更歡了。

她一邊往嘴裏塞著鴨心,一邊辣得直吐舌頭,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卻根本停不下來。

這就是上輩子那個“某黑鴨”的味道啊!

甜中帶辣,辣中帶麻,越啃越上頭,連骨頭縫裏都是香的。在這個只有燉煮蒸烤的汴京城,能吃到這麽一口正宗的重口味,簡直是感人肺腑。

“真不懂你們,明明這麽好吃。”徐竹筱嗦著手指,滿足地嘆了口氣。

徐青山緩過勁來,看著女兒那副陶醉的模樣,忍不住樂了:“行行行,你愛吃就行。爹是老了,消受不起這福氣。不過筱筱啊,這鋪子能做出這種……呃,驚世駭俗的味道,想必掌櫃的也是個奇人。”

蘇棠在一旁翻了個白眼:“奇不奇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看這生意是做不長久。也就咱們家這傻丫頭肯當冤大頭。”

徐竹筱全然不在意,心裏美滋滋的。

沒人搶更好,這一盆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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