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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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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徐竹筱喜滋滋地把交子疊好,塞進貼身的小荷包裏,還特意拍了拍。

這沈甸甸的分量,簡直比沈竹安那張俊臉還要讓人心動。

這還得感謝官家那個“帶貨達人”。

若不是他老人家金口一開,這鍋包肉哪能賣出天價?

這汴京城的風向標,果然還是在那座皇城裏。

只是,這世上的事,向來是福禍相依。

生意紅火了,眼紅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汴京這地界兒,看似繁華太平,實則水深得很。

一塊磚頭砸下去,能砸到三個皇親國戚。

那些個地痞流氓,背後若是沒點靠山,也不敢在這天子腳下撒野。

這日午後,日頭有些毒辣,蟬鳴聲噪得人心煩。

鋪子裏的客人剛散去一波,夥計們正忙著收拾桌椅。

徐竹筱剛給自己倒了杯涼茶,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哐當!”

一聲巨響,像是什麽東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徐竹筱眉心一跳,放下茶杯,快步走了出去。

只見大堂中央,一張桌子被掀翻在地,碗碟碎了一地,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幾個流裏流氣的漢子正大馬金刀地站在那兒,為首的一個穿著一身紫棠色的綢緞袍子,腰間掛著塊成色不錯的玉佩,手裏把玩著兩顆鐵核桃,正仰著下巴,一臉囂張地看著蘇棠。

“我說掌櫃的,你們這店裏的東西,是給人吃的嗎?”

那紫袍公子把手裏的鐵核桃捏得哢哢作響,指著地上那灘狼藉,“爺吃出了一只蒼蠅!那麽大一只綠頭蒼蠅!惡心死爺了!”

蘇棠也是見過大場面的,當下也不慌:“這位客官,咱們店裏的後廚每日都要清掃三遍,連只螞蟻都爬不進去,更別說蒼蠅了。您這蒼蠅,怕不是自己飛進去的吧?”

“喲呵,嘴還挺硬!你的意思是,爺冤枉你了?爺是什麽身份,犯得著訛你這點錢?”

他身後幾個狗腿子立馬起哄:“就是!咱們公子可是太仆卿文大人的親侄子!文公子能來你們這破店吃飯,那是給你們臉!別給臉不要臉!”

太仆卿?

正四品?

周圍原本看熱鬧的食客,一聽這名號,頓時縮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年頭,民不與官鬥。

蘇棠的臉色變了變。

她雖然潑辣,但也知道輕重。

若是尋常地痞,她早就操起搟面杖打出去了。可這若是真的牽扯到官宦人家……

只好陪著笑臉迎上去:“這位公子,有話好說,有話好說。若真是我們的不是,咱們賠,一定賠!”

“賠?”文公子嗤笑一聲,斜眼看著徐青山,“行啊,既然老板這麽懂事,那爺也不為難你們。這一桌子菜壞了爺的興致,再加上爺這受的驚嚇……也不多要,拿一百貫出來,這事兒就算翻篇。”

一百貫!

周圍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哪裏是賠錢,這分明是搶劫!

一百貫,足夠普通人家過上好幾年了!

徐竹筱站在櫃臺後,手指緊緊扣著算盤珠子,指節微微發白。

一百貫,對現在的徐家來說,確實拿得出來。

也就是這幾日的流水罷了。

可是,這錢不能給。

今日若是開了這個口子,明日就會有張公子、李公子來要兩百貫、三百貫。

這汴京城裏的無賴,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蒼蠅,一旦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可若是不給……

對方擺明了是來找茬的,若是硬碰硬,只怕這鋪子今日就要被砸個稀巴爛。

蘇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胸口劇烈起伏著,強壓著怒火:“一百貫?公子怕不是在說笑?這一桌子菜不過幾百文錢,您張口就是一百貫,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少廢話!”文公子臉色一沈,猛地一拍桌子,“給是不給?不給,爺今日就拆了你這破店,讓你們在汴京城混不下去!”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的幾個打手立馬擼起袖子,抓起旁邊的椅子就要砸。

徐竹筱深吸一口氣,正要從櫃臺後走出來。

忽然,二樓的樓梯口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

“太仆卿文大人的侄子?”

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意,穿透了嘈雜的大堂,清晰地鉆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二樓的一間小包廂門口,站著個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

她穿得極素凈,一身月白色的長裙,頭上只插了一根簡單的玉簪,瞧著並不起眼。

可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那裙子的布料是上好的雲錦,那玉簪更是通體翠綠,毫無雜質,絕非凡品。

少女手裏捏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眼神輕飄飄地落在那個趙公子身上,像是看著一坨垃圾。

“我怎麽記得,文大人家中三代單傳,並沒有什麽侄子?”

趙公子動作一頓,擡頭看向那少女,見是個面生的丫頭,頓時惱羞成怒:“哪來的野丫頭,敢管爺的閑事?爺說是就是!你是哪根蔥?”

“我是哪根蔥不重要。”少女輕笑一聲,緩緩走下樓梯,步履輕盈,姿態優雅得不像話,“重要的是,你頂著朝廷命官親眷的名頭,在這裏敲詐勒索,這事兒若是傳到了開封府尹的耳朵裏,或者是……傳到了官家的耳朵裏,不知道文大人那頂烏紗帽,還戴不戴得穩?”

這話說得極重。

而且條理清晰,直擊要害。

文公子的臉色變了變,心裏有了幾分虛。

但他在這片地界兒橫行霸道慣了,哪裏受得了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這麽下面子?

當即把心一橫,冷笑道:“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敢拿官家壓我?我看你是活膩了!來人,把這小娘皮給我拖下來,爺今日要好好教教她規矩!”

那幾個打手聞言,立馬丟下手中的椅子,一臉獰笑地朝著少女圍了過去。

“我看誰敢!”

少女身後的包廂裏,猛地沖出兩個身材魁梧的家仆,動作快如閃電,一腳一個,瞬間將沖在最前面的兩個打手踹飛了出去。

“砰!砰!”

兩聲悶響,那兩個壯漢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砸在墻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暈了過去。

全場死寂。

趙公子嚇得退後兩步,雙腿有些發軟:“你……你們……”

那兩個家仆面無表情地擋在少女身前,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森寒。

其中一個家仆從懷裏掏出一塊金燦燦的腰牌,舉到趙公子面前,厲聲喝道:“大膽狂徒!竟敢對安寧郡主無禮!還不跪下!”

那腰牌上,赫然刻著一條盤龍,正中兩個大字——“安寧”。

趙公子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郡……郡主?!

這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弟弟,那位閑散王爺家的掌上明珠,安寧郡主?!

他只覺得腦子裏“轟”的一聲,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這……這他娘的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趙公子,此時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聲音都在發抖:“郡……郡主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他身後的那幾個狗腿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擡。

大堂裏的食客們也反應過來了,嘩啦啦跪倒了一片。

“拜見郡主娘娘!”

“不必多禮。”

她慢條斯理地走到趙公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抖得像篩糠一樣的男人,聲音清冷:“一百貫,是嗎?”

趙公子把頭磕得砰砰響:“不敢!不敢!小的錯了!小的這就滾!這就滾!”

“滾?”郡主挑了挑眉,“砸壞了東西,嚇著了店家,就想這麽一走了之?”

趙公子渾身一激靈,立馬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也不敢數,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賠!小的賠!這是兩百貫……不,三百貫!權當給老板壓驚!”

郡主用團扇點了點那疊銀票,轉頭看向徐竹筱:“掌櫃的,你看這賠償,可還滿意?”

徐竹筱回過神來,壓下心頭的震驚,大大方方地走出來,撿起地上的銀票,粗略掃了一眼,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既是這位公子的一片‘誠意’,那小女子便卻之不恭了。”

她沒有過分諂媚,也沒有畏縮不前,這副落落大方的模樣,倒是讓安寧郡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滾吧。”郡主淡淡吐出兩個字。

一場風波,就這麽消弭於無形。

而後郡主也出去了,臨走的時候讓婢女放了一張一貫的交子。

等人都走了之後,大堂裏那些個剛才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裏的食客們,這才敢把憋著的那口大氣喘出來。

“我的個乖乖,那就是安寧郡主?”

“活閻王啊這是……剛才趙公子那頭磕得,我聽著都疼。”

“噓!還敢提趙公子?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聲像夏日午後炸了窩的蒼蠅,嗡嗡嗡地在徐竹筱耳邊亂飛。

她卻仿佛置身事外,只覺得自己那兩條腿,這會兒才開始後知後覺地發軟。

剛才硬撐著那是為了面子,為了不輸陣,為了不在徐記這塊招牌上抹黑,如今那股子勁兒一洩,後背那層冷汗便涼颼颼地貼上來,激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這就是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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