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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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徐竹卿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個包裝精美的點心盒子上：“觀摩學習？觀摩到城外去了？你看你鞋底沾的泥，那是杏林坡特有的紅土吧？”
徐竹筱下意識地縮了縮腳。
這也看得出來？你是福爾摩斯嗎？！
“而且……”徐竹卿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湊近了些，“這滿身的茉莉花香，還有這點心……城南李記的如意糕，離咱們這兒可有五裏地。妹妹這腿腳，倒是利索。”
徐竹卿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裏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戲謔：“這般開心，莫不是……遇到了哪家俊俏的小郎君？”
徐竹筱只覺得頭皮發麻。在這個家裏，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實則心眼比藕還多的哥哥。
“胡說什麽呢！”徐竹筱臉漲得通紅，聲音卻拔高了幾分以掩飾心虛，“什麽小郎君，沒影的事！我就是……就是去散散心！哎呀我不跟你說了，鋪子裏還忙著呢，我先過去了。”
說完，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轉身就往外沖。
“哎，茶還沒泡呢！”徐竹卿在身後慢悠悠地喊了一句。
徐竹筱聞言，溜的更快了。
徐竹卿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這丫頭，當真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
徐竹卿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書卷。
只要妹妹歡喜，也沒什麽不好的。
且先看著吧，若是那小子敢讓筱娘受委屈，他自有法子收拾。
新鋪子這頭，熱浪混著飯菜香，直往人鼻孔裏鉆。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鋪子裏卻跟開了鍋的水似的，熱鬧非常。
徐竹筱在鋪子裏轉了一圈，被這熱火朝天的氣氛熏得額頭冒汗。她雖是東家，但這會兒進去只能是添亂。
瞧著日頭偏西，暑氣卻還沒散盡，嗓子眼兒裏幹得冒煙。
她琢磨著，得去隔壁討杯涼快喝。
隔壁是一家飲子鋪。
剛掀開竹簾子進去，一股子帶著草藥味的涼氣撲面而來。鋪子裏生意極好，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些書生和路過的行商。
掌櫃的姓錢，是個身形圓潤、見人三分笑的中年男子。這會兒正撥弄著算盤珠子，那一雙綠豆眼在櫃臺後頭閃著精光。
見徐竹筱進來，錢掌櫃眼睛一亮，連忙從櫃臺後頭繞出來，那股子熱乎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見了親閨女。
“哎喲，徐小娘子！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快快，裏邊兒請！”
徐竹筱也不客氣，找了個靠窗的通風口坐下：“錢叔，老規矩，來碗烏梅漿水，要最冰的。”
“好嘞！小二，給徐小娘子盛一碗特號的！”
錢掌櫃吩咐完，也不急著走，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徐竹筱對面，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小娘子，你腦子活泛，點子多，幫叔參謀參謀？”
徐竹筱捧著剛端上來的冰鎮烏梅湯，抿了一口，酸甜冰涼直沖天靈蓋，舒服得她瞇起了眼。
“參謀什麽？我看您這生意不是挺紅火的嗎？”
“紅火是紅火，可……”錢掌櫃指了指墻上掛著的水牌，那上面用筆寫著的兩行字。
【烏梅漿水：十八文】
【紫極仙露：八十八文】
“這十八文的，每日賣得那是供不應求，桶都要刷禿嚕皮了。可這八十八文的……”錢掌櫃愁眉苦臉地拍了拍大腿，“也就是那幾個冤大……咳，貴客偶爾嘗個鮮。這若是都能賣八十八文，我何至於還在這兒摳算盤珠子？”
徐竹筱差點一口烏梅湯噴出來。
紫極仙露？不就是葡萄汁裏加了點薄荷葉和碎冰渣嗎？這名字起得倒是能飛升，價格更是要上天。
“叔，您這一杯頂人家五杯，也就是這天兒熱，若是涼快些，怕是更難賣。”
“所以我才想招兒啊！”錢掌櫃一拍桌子，眼神炯炯，“我想了個絕妙的主意，前兒個我去城外，見那荷塘裏的淤泥……咳，那荷葉長得甚好。你說，若是我把那整根的蓮藕，不去皮，削成一小根插在飲子裏，取個‘藕斷絲連’的好意頭，是不是能吸引那些小情侶？”
徐竹筱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杯清透的飲子，中間杵著一根帶著泥點子的黑粗蓮藕。
那不叫藕斷絲連，那叫棒打鴛鴦。
“叔，”徐竹筱誠懇地看著他，“咱們做買賣，您這飲子鋪要是想長久，還是少整這些花裏胡哨的。哪怕您研制個薄荷綠豆沙，或者茉莉花茶凍，也比藕強啊。”
錢掌櫃摸著下巴，一臉遺憾：“太普通了，太普通了……顯不出我這鋪子的格調。我想著，要不弄點臭豆腐汁兌進去？聽說那東西聞著臭吃著香，說不定兌在奶茶裏有奇效……”
徐竹筱聽得胃裏一陣翻湧，那口烏梅湯差點沒壓住。
這鋪子能活到現在，全靠這該死的天氣撐著。
攤上這麽個掌櫃，這清波館遲早要變成“清涼散”。
“您忙著，我先走了。”徐竹筱扔下幾個銅板，逃也似的離開了飲子鋪。
身後還傳來錢掌櫃不甘心的喊聲：“哎！別走啊！辣椒油拌冰酥這主意怎麽樣？紅紅火火啊！”
回到自家鋪子，熱浪再次襲來，卻比剛才那令人窒息的腦洞讓人安心多了。
徐竹筱一邊搖晃扇子，一邊琢磨自家店鋪怎麽才能變涼快，學樊樓那種大店放冰塊兒肯定是不行的，他們家買不起，可這實在是熱啊。
她倒是想開個飲子鋪，可如今汴京城市面上的飲子鋪早就飽和了。
罷了罷了，不想了，還是琢磨琢磨晚上吃什麽吧。
等著快到晚飯的時候，徐竹筱去了趟街尾的肉鋪。
肉鋪的案板上，還剩著幾塊上好的肋排，肉質紅潤，紋理清晰。
“老板，這排骨我都要了，再給我來只三黃雞。”
提著滿滿當當的食材回到家，徐竹筱一頭鉆進了廚房。
先是把排骨冷水下鍋焯去血水。
撈出來瀝幹後，鍋裏寬油燒熱。
待油溫五成熱，排骨順著鍋邊滑下去，“滋啦”一聲，白煙騰起，肉香瞬間炸開。
徐竹筱手裏的鏟子翻飛，直到排骨表面炸得金黃微焦，泛起誘人的虎皮色，這才撈出控油。
鍋底留少許油，下入大把的蒜末。
緊接著倒入排骨，蜂蜜、醬油、陳醋調成的料汁往裏一潑。
糖色在高溫下迅速包裹住每一塊排骨，濃稠紅亮，最後撒上一把白芝麻。
這還沒完。
那只三黃雞已經在清湯裏煮得皮脆肉嫩，撈出來迅速投進井水裏激著。
待雞皮收緊，泛出晶瑩的光澤，徐竹筱手起刀落，將雞斬成整齊的條塊碼在盤中。
紅油是靈魂。
幹辣椒段、花椒在熱油裏爆香，潑在早就調好的芝麻醬、花生碎、蒜泥、生抽和醋裏。紅油順著雞肉的紋理淋下去，瞬間將那白嫩的雞肉染得紅艷誘人，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
麻、辣、鮮、香。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兒，順著廚房的窗戶飄出去，越過院墻，直往隔壁沈家的院子裏鉆。
沈竹安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手裏捧著一卷《春秋》。
只是這書頁，已經半炷香沒翻動過了。
他眼神有些發直。
隔壁這味道……這也太香了！
沈竹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肚子很配合地發出“咕嚕”一聲長鳴。
他放下書，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圈。
去蹭飯？
不行，太失禮了。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可……那是筱娘做的飯啊。
沈竹安腦海裏浮現出徐竹筱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系著圍裙，臉頰微紅，額頭上或許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再聞聞這味兒。
沈竹安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崩塌。
他放下書，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覺得這般空手去實在不像話。
突然，心裏有了主意，他可以去買些食材回來啊。
片刻後，徐家的大門被敲響了。
徐竹筱剛把蒜香蜂蜜烤排骨端上桌，聽見敲門聲，一邊擦手一邊去開門。
門一開，就見沈竹安長身玉立地站在門口。
只是這畫風……略有些清奇。
他左手拎著一只五花大綁還在撲騰的老母雞，右手提著一只嘎嘎亂叫的鴨子，那身素凈的長衫上還沾了根雞毛。
那一向清冷自持的臉上，此刻卻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窘迫和紅暈。
“筱……筱娘。”
沈竹安微微垂首，聲音清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冒昧打擾了。”
徐竹筱楞了楞，目光在那雞鴨和他那張俊臉上來回轉了一圈：“玉哥？你這是……要開養殖場？”
沈竹安輕咳一聲，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並非如此，家中冷鍋冷竈。這親戚送來的雞鴨……”
他稍微舉了舉手裏的活物，那母雞非常配合地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口，沈竹安手一抖，差點沒拿住，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更可憐了。
“我是個只會讀書的，實在是……不知該拿它們如何是好。方才聞見你家這飯菜香，實在是……實在是忍不住。”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感嘆自己的無能：“百無一用是書生，連頓熱飯都弄不出來，還要厚著臉皮來叨擾鄰裏。”
徐竹筱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一下子就軟了。
“說什麽叨擾不叨擾的！”徐竹筱立馬側身讓開路，熱情地招呼，“正好我做了不少菜，一個人也吃不完。快進來！這雞鴨你先放院子裏，回頭我幫你處理了。”
沈竹安眼睛瞬間亮了亮，嘴角抿出一個極淺的笑意：“那便……多謝筱娘了。”
他提著雞鴨跨進門檻，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端正，仿佛手裏提著的不是家禽，而是聖旨。
堂屋裏，徐竹卿正端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筷子，目光深沈地看著桌上那盤紅亮誘人的口水雞。
聽見動靜，他擡起頭。
目光越過滿臉笑容的妹妹，落在那個正把雞鴨往墻角放的身影上。
徐竹卿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孤身求學？不會做飯？聞著香才來的？
呵。
沈竹安之前明明說過，他們家子是在成都府做瓜果生意的。
他就知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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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看得出來？你是福爾摩斯嗎？！
“而且……”徐竹卿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湊近了些，“這滿身的茉莉花香，還有這點心……城南李記的如意糕，離咱們這兒可有五裏地。妹妹這腿腳，倒是利索。”
徐竹卿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裏帶著幾分看穿一切的戲謔：“這般開心，莫不是……遇到了哪家俊俏的小郎君？”
徐竹筱只覺得頭皮發麻。在這個家裏，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實則心眼比藕還多的哥哥。
“胡說什麽呢！”徐竹筱臉漲得通紅，聲音卻拔高了幾分以掩飾心虛，“什麽小郎君，沒影的事！我就是……就是去散散心！哎呀我不跟你說了，鋪子裏還忙著呢，我先過去了。”
說完，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轉身就往外沖。
“哎，茶還沒泡呢！”徐竹卿在身後慢悠悠地喊了一句。
徐竹筱聞言，溜的更快了。
徐竹卿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這丫頭，當真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不過……
徐竹卿重新坐回石凳上，拿起書卷。
只要妹妹歡喜，也沒什麽不好的。
且先看著吧，若是那小子敢讓筱娘受委屈，他自有法子收拾。
新鋪子這頭，熱浪混著飯菜香，直往人鼻孔裏鉆。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上，鋪子裏卻跟開了鍋的水似的，熱鬧非常。
徐竹筱在鋪子裏轉了一圈，被這熱火朝天的氣氛熏得額頭冒汗。她雖是東家，但這會兒進去只能是添亂。
瞧著日頭偏西，暑氣卻還沒散盡，嗓子眼兒裏幹得冒煙。
她琢磨著，得去隔壁討杯涼快喝。
隔壁是一家飲子鋪。
剛掀開竹簾子進去，一股子帶著草藥味的涼氣撲面而來。鋪子裏生意極好，七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大多是些書生和路過的行商。
掌櫃的姓錢，是個身形圓潤、見人三分笑的中年男子。這會兒正撥弄著算盤珠子，那一雙綠豆眼在櫃臺後頭閃著精光。
見徐竹筱進來，錢掌櫃眼睛一亮，連忙從櫃臺後頭繞出來，那股子熱乎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見了親閨女。
“哎喲，徐小娘子！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快快快，裏邊兒請！”
徐竹筱也不客氣，找了個靠窗的通風口坐下：“錢叔，老規矩，來碗烏梅漿水，要最冰的。”
“好嘞！小二，給徐小娘子盛一碗特號的！”
錢掌櫃吩咐完，也不急著走，反倒一屁股坐在了徐竹筱對面，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小娘子，你腦子活泛，點子多，幫叔參謀參謀？”
徐竹筱捧著剛端上來的冰鎮烏梅湯，抿了一口，酸甜冰涼直沖天靈蓋，舒服得她瞇起了眼。
“參謀什麽？我看您這生意不是挺紅火的嗎？”
“紅火是紅火，可……”錢掌櫃指了指墻上掛著的水牌，那上面用筆寫著的兩行字。
【烏梅漿水：十八文】
【紫極仙露：八十八文】
“這十八文的，每日賣得那是供不應求，桶都要刷禿嚕皮了。可這八十八文的……”錢掌櫃愁眉苦臉地拍了拍大腿，“也就是那幾個冤大……咳，貴客偶爾嘗個鮮。這若是都能賣八十八文，我何至於還在這兒摳算盤珠子？”
徐竹筱差點一口烏梅湯噴出來。
紫極仙露？不就是葡萄汁裏加了點薄荷葉和碎冰渣嗎？這名字起得倒是能飛升，價格更是要上天。
“叔，您這一杯頂人家五杯，也就是這天兒熱，若是涼快些，怕是更難賣。”
“所以我才想招兒啊！”錢掌櫃一拍桌子，眼神炯炯，“我想了個絕妙的主意，前兒個我去城外，見那荷塘裏的淤泥……咳，那荷葉長得甚好。你說，若是我把那整根的蓮藕，不去皮，削成一小根插在飲子裏，取個‘藕斷絲連’的好意頭，是不是能吸引那些小情侶？”
徐竹筱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杯清透的飲子，中間杵著一根帶著泥點子的黑粗蓮藕。
那不叫藕斷絲連，那叫棒打鴛鴦。
“叔，”徐竹筱誠懇地看著他，“咱們做買賣，您這飲子鋪要是想長久，還是少整這些花裏胡哨的。哪怕您研制個薄荷綠豆沙，或者茉莉花茶凍，也比藕強啊。”
錢掌櫃摸著下巴，一臉遺憾：“太普通了，太普通了……顯不出我這鋪子的格調。我想著，要不弄點臭豆腐汁兌進去？聽說那東西聞著臭吃著香，說不定兌在奶茶裏有奇效……”
徐竹筱聽得胃裏一陣翻湧，那口烏梅湯差點沒壓住。
這鋪子能活到現在，全靠這該死的天氣撐著。
攤上這麽個掌櫃，這清波館遲早要變成“清涼散”。
“您忙著，我先走了。”徐竹筱扔下幾個銅板，逃也似的離開了飲子鋪。
身後還傳來錢掌櫃不甘心的喊聲：“哎！別走啊！辣椒油拌冰酥這主意怎麽樣？紅紅火火啊！”
回到自家鋪子，熱浪再次襲來，卻比剛才那令人窒息的腦洞讓人安心多了。
徐竹筱一邊搖晃扇子，一邊琢磨自家店鋪怎麽才能變涼快，學樊樓那種大店放冰塊兒肯定是不行的，他們家買不起，可這實在是熱啊。
她倒是想開個飲子鋪，可如今汴京城市面上的飲子鋪早就飽和了。
罷了罷了，不想了，還是琢磨琢磨晚上吃什麽吧。
等著快到晚飯的時候，徐竹筱去了趟街尾的肉鋪。
肉鋪的案板上，還剩著幾塊上好的肋排，肉質紅潤，紋理清晰。
“老板，這排骨我都要了，再給我來只三黃雞。”
提著滿滿當當的食材回到家，徐竹筱一頭鉆進了廚房。
先是把排骨冷水下鍋焯去血水。
撈出來瀝幹後，鍋裏寬油燒熱。
待油溫五成熱，排骨順著鍋邊滑下去，“滋啦”一聲，白煙騰起，肉香瞬間炸開。
徐竹筱手裏的鏟子翻飛，直到排骨表面炸得金黃微焦，泛起誘人的虎皮色，這才撈出控油。
鍋底留少許油，下入大把的蒜末。
緊接著倒入排骨，蜂蜜、醬油、陳醋調成的料汁往裏一潑。
糖色在高溫下迅速包裹住每一塊排骨，濃稠紅亮，最後撒上一把白芝麻。
這還沒完。
那只三黃雞已經在清湯裏煮得皮脆肉嫩，撈出來迅速投進井水裏激著。
待雞皮收緊，泛出晶瑩的光澤，徐竹筱手起刀落，將雞斬成整齊的條塊碼在盤中。
紅油是靈魂。
幹辣椒段、花椒在熱油裏爆香，潑在早就調好的芝麻醬、花生碎、蒜泥、生抽和醋裏。紅油順著雞肉的紋理淋下去，瞬間將那白嫩的雞肉染得紅艷誘人，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和香菜。
麻、辣、鮮、香。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兒，順著廚房的窗戶飄出去，越過院墻，直往隔壁沈家的院子裏鉆。
沈竹安正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手裏捧著一卷《春秋》。
只是這書頁，已經半炷香沒翻動過了。
他眼神有些發直。
隔壁這味道……這也太香了！
沈竹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肚子很配合地發出“咕嚕”一聲長鳴。
他放下書，站起身，在屋裏踱了兩圈。
去蹭飯？
不行，太失禮了。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可……那是筱娘做的飯啊。
沈竹安腦海裏浮現出徐竹筱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系著圍裙，臉頰微紅，額頭上或許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再聞聞這味兒。
沈竹安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崩塌。
他放下書，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又覺得這般空手去實在不像話。
突然，心裏有了主意，他可以去買些食材回來啊。
片刻後，徐家的大門被敲響了。
徐竹筱剛把蒜香蜂蜜烤排骨端上桌，聽見敲門聲，一邊擦手一邊去開門。
門一開，就見沈竹安長身玉立地站在門口。
只是這畫風……略有些清奇。
他左手拎著一只五花大綁還在撲騰的老母雞，右手提著一只嘎嘎亂叫的鴨子，那身素凈的長衫上還沾了根雞毛。
那一向清冷自持的臉上，此刻卻掛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窘迫和紅暈。
“筱……筱娘。”
沈竹安微微垂首，聲音清潤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冒昧打擾了。”
徐竹筱楞了楞，目光在那雞鴨和他那張俊臉上來回轉了一圈：“玉哥？你這是……要開養殖場？”
沈竹安輕咳一聲，眼神有些飄忽，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並非如此，家中冷鍋冷竈。這親戚送來的雞鴨……”
他稍微舉了舉手裏的活物，那母雞非常配合地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口，沈竹安手一抖，差點沒拿住，眉頭微微蹙起，顯得更可憐了。
“我是個只會讀書的，實在是……不知該拿它們如何是好。方才聞見你家這飯菜香，實在是……實在是忍不住。”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感嘆自己的無能：“百無一用是書生，連頓熱飯都弄不出來，還要厚著臉皮來叨擾鄰裏。”
徐竹筱看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心一下子就軟了。
“說什麽叨擾不叨擾的！”徐竹筱立馬側身讓開路，熱情地招呼，“正好我做了不少菜，一個人也吃不完。快進來！這雞鴨你先放院子裏，回頭我幫你處理了。”
沈竹安眼睛瞬間亮了亮，嘴角抿出一個極淺的笑意：“那便……多謝筱娘了。”
他提著雞鴨跨進門檻，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端正，仿佛手裏提著的不是家禽，而是聖旨。
堂屋裏，徐竹卿正端坐在桌前，手裏拿著筷子，目光深沈地看著桌上那盤紅亮誘人的口水雞。
聽見動靜，他擡起頭。
目光越過滿臉笑容的妹妹，落在那個正把雞鴨往墻角放的身影上。
徐竹卿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孤身求學？不會做飯？聞著香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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