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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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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徐青山正蹲在院角刷牙,滿嘴的白沫子,手裏還拿著根柳枝條,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嗓子:“該不會是隔壁王嬸來借蔥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站著的,不是借蔥的王嬸,而是沈竹安。

晨光落在他肩頭,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少年身姿挺拔如修竹,手裏提著個用油紙精心包好的物件,見著蘇棠,那張白凈的臉上瞬間漫上一層薄紅,卻還是規規矩矩地長揖到底。

“蘇伯母早,晚生沈竹安,昨日搬來貴宅隔壁,冒昧登門,還望海涵。”

徐竹筱剛掀開簾子邁出一只腳,瞧見這一幕,那只腳便硬生生懸在了半空,手裏的錦盒更是像燙手山芋似的,倏地一下縮回了袖籠裏。

他怎麽來了?

這也太……巧了點吧?

蘇棠先是一楞,隨後便笑著招呼起來。

“是沈郎君啊!快進來快進來,這大早上的,吃過飯沒?”

沈竹安點了點頭:“已經吃過了。”

說著,把手裏的茶遞給了蘇棠。

蘇棠是個識貨的行家。

當年在員外府做庶女時,雖說不受寵,但高低也是見過一些好東西的。

她只消往那油紙包上一搭眼,瞧見上頭印著的紅戳,心裏便是一跳。

福建建州壑源山的石乳茶。

這可是正經的中檔團餅,市面上的茶行裏,少說也得賣個四百文一斤!

如今徐家雖說是賺了些錢,日子寬裕了,可蘇棠那刻在骨子裏的精打細算一點沒變。

平日裏家裏喝的,頂天了也就是那一百多文一斤的口糧茶,哪舍得買這種成餅的好東西?

“你這孩子,來就來吧,還帶這麽貴重的東西。,既是鄰居,往後少不得要互相照應,再這麽見外,我可要生氣了。”

沈竹安聽得耳根子微熱,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株被春風吹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小白楊,只知道點頭應是:“伯母教訓得是,晚生記下了。”

徐竹筱站在簾子後頭,手心裏的錦盒咯得掌心生疼。

她現在出去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

那銀香球裏的香丸像是有了生命,透著錦盒縫隙幽幽地鉆進鼻子裏,冷冽的梅花香氣,和眼前這充滿煙火氣的早晨格格不入。

眼下這情形,若是當著她娘的面送出去,只怕還沒等到沈竹安手裏,先得被蘇棠那雙火眼金睛給扒層皮。

正當她進退維谷之際,正屋的門簾被一只修長幹凈的手掀開了。

“竹安兄?”

徐竹卿眉梢微挑,那雙總是藏著兩分算計的瑞鳳眼裏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很快便被慣常的溫潤笑意掩蓋,“你怎麽在這兒?”

沈竹安見著熟人,緊繃的肩膀明顯松弛了些許,轉身朝徐竹卿拱手:“竹卿兄。昨日剛搬來隔壁,特來拜會。”

“竟是搬來了隔壁?”徐竹卿目光在沈竹安和自家那緊閉的西廂房門簾之間轉了一圈,心裏那桿秤瞬間動了動。

這沈竹安在學堂裏出了名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且性子清冷孤傲,極少與人深交。如今不僅搬到了這市井喧囂處,還備了這般厚禮登門……

徐竹卿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自家妹子藏身的簾子,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那倒是巧了。”徐竹卿走上前,動作自然地拍了拍沈竹安的肩,“往後咱們便是鄰居,切磋學問倒是方便許多。”

蘇棠在一旁聽得真切,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自家兒子什麽性子她最清楚,眼高於頂,尋常同窗哪能讓他這般親近?這沈郎君既能和竹卿交好,那必然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哎喲,原來是一個學堂的同窗啊!”蘇棠一拍大腿,看沈竹安的眼神越發慈愛,恨不得立馬擺上兩盤瓜子拉著人嘮家常,“那感情好,往後竹卿有什麽不懂的,還得勞煩沈郎君多提點提點。”

“伯母言重了,竹卿兄才思敏捷,是晚生該向竹卿兄請教才是。”沈竹安謙遜有禮,回答得滴水不漏。

幾人又站在院子裏寒暄了一陣。

晨風卷著隔壁王嬸家蔥油餅的香氣,混雜著沈竹安身上那股子若有似無的墨香。徐竹筱躲在簾子後面,聽著他們你來我往的客套話,只覺得手裏的錦盒越來越沈,像是墜了塊鉛。

好不容易等到日頭高升。

蘇棠看了看天色,這才意猶未盡地收了話匣子:“行了行了,別耽誤你們上學。竹卿,路上照看著點沈郎君。”

“娘放心。”徐竹卿應了一聲,轉頭看向沈竹安,“竹安兄,時辰不早了,同去?”

“好。”沈竹安微微頷首,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那扇紋絲不動的門簾,眼底劃過一抹極淡的失落,隨即轉身隨著徐竹卿往外走去。

直到院門重新合上,徐竹筱才長出了一口氣,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手裏那個精致的錦盒,終究是沒送出去。

“這丫頭,躲屋裏孵小雞呢?”蘇棠回頭瞧見她,一邊解圍裙一邊念叨,“趕緊收拾收拾,咱們也得去鋪子裏了。今兒個還得去東市定那一批新碗碟,事情多著呢。”

徐青山早就把刷牙的柳枝條扔了,這會兒正往嘴裏塞最後一口饅頭,含糊不清地接茬:“閨女那是害羞,你懂啥。行了,走走走,賺錢去!”

徐竹筱把錦盒往懷裏一揣,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一家三口兵分兩路。

徐竹筱留在家裏看家順帶琢磨新菜式,蘇棠兩口子風風火火地去了新鋪子。

院子裏一下子靜了下來。

徐竹筱坐在石凳上,盯著手裏那個錦盒發呆,琢磨要不今天晚上再去送?或者明天起早去?

對了,自己要不要再去買一盒呢,這香味兒蠻好聞的……

正想著呢,院門突然被敲得震天響。

那架勢,不像是有客來訪,倒像是來討債的。

“誰啊?”徐竹筱嚇了一跳,忙把錦盒塞回懷裏,起身去開門。

門外是已經顯懷了的林娘子。

“筱娘!快,快去你家鋪子!出大事了!”

徐竹筱心裏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白了:“出什麽事了?我爹娘……”

“哎呀不是壞事!是天大的好事!”張大娘激動得唾沫星子橫飛,一巴掌拍在徐竹筱肩膀上,“官家!是官家!”

“官家怎麽了?”徐竹筱被拍得差點一個趔趄。

“官家微服私訪,昨兒個也不知在哪家酒樓吃了你們家那個什麽……鍋包肉!”張大娘手舞足蹈,比劃著那個誇張的動作,“官家那是龍顏大悅啊!還賜了一句詩!說什麽‘金衣裹玉映紅霞,酸甜入骨醉人家’!現在整個汴京城都傳遍了!說是吃了這肉,能沾龍氣!”

徐竹筱腦子裏轟的一聲。

金衣裹玉?酸甜入骨?

這不就是鍋包肉嗎!

“我的個親娘咧!”徐竹筱猛地回過神來,顧不上別的,拔腿就往外跑。

這是什麽?

這就是流量啊!這就是頂級代言啊!

這潑天的富貴,終於輪到老徐家了!

等到徐竹筱氣喘籲籲地跑到新鋪子門口時,整個人都傻了。

那條原本還算寬敞的巷子,此刻被圍得水洩不通。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剛捅了馬蜂窩。

穿著綾羅綢緞的員外,搖著折扇的書生,提著籃子的大嬸,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官服的小吏,全都伸長了脖子往鋪子裏擠。

“這便是官家讚過的鍋包肉?”

“掌櫃的!給我來三盤!我要帶回去給老祖宗嘗嘗鮮!”

“別擠別擠!我先來的!錢我都拍桌上了!”

喧鬧聲簡直要掀翻了房頂。

徐竹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仗著身形嬌小,像條滑溜的泥鰍一樣從人縫裏鉆進了鋪子。

鋪子裏更是一片狼藉。

“別催了別催了!後廚鍋都要燒穿了!”

“閨女!快去後廚幫忙!”

徐青山一擡頭瞧見徐竹筱,像是看見了救星,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徐竹筱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沖了進去。

切肉、掛糊、下鍋。

這套動作她閉著眼睛都能做。

這一忙,就徹底沒了時間概念。

日頭從頭頂移到了西山,又慢慢沈了下去。

鋪子裏的人潮卻絲毫沒有退去的跡象。

一百斤裏脊肉,不到未時就見了底。

“沒肉了!沒肉了!”

外頭的食客一聽不幹了,嚷嚷著要砸店。

“去買!爹你看著鍋,我去買!”

蘇棠連頭都沒擡:“快去快回!挑好的買!別心疼錢!”

徐竹筱跑得肺都要炸了,沖到肉鋪,把剩下的豬肉全包圓了,多付了一斤肉錢,讓肉鋪老板幫忙送來了鋪子裏頭。

這才重新忙活了起來。

等到徐竹卿下學過來的時候,還沒等他看清,就被蘇棠拉過來幹活兒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一盤鍋包肉被端上了桌。

徐竹筱手裏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了鍋裏。

她兩條胳膊酸得像是註了鉛,連擡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各位客官,今日食材已盡,實在是做不出來了。”徐竹卿站在門口,雖然滿臉疲色,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朝著還在排隊的食客拱了拱手,“還請明日趕早。”

人群這才不情不願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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