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第四十四章

等著關了門,徐青山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上,那張平日裏總是笑嘻嘻的臉,此刻皺成了一團苦瓜:“我不行了……這哪是賺錢啊,這是要命啊……”

蘇棠趴在櫃臺上,那雙平日裏精光四射的眼睛此刻呆滯無神:“我這輩子……就沒一天內見過這麽多錢……也沒這麽累過……”

徐竹卿坐在長條凳上,平日裏連坐姿都要講究個端方雅正的人,這會兒整個人向後仰著,脖頸靠在椅背上,累的根本不想說話。

徐竹筱的形象也沒好到哪兒去,那身早上特意換上的月白褙子,此刻沾滿了油點子和面粉,成了灰不溜秋的抹布。

她想擡手擦擦臉,卻發現胳膊根本不聽使喚。

這真的是人過的日子嗎?

雖說賺錢爽,可照這麽個賺法,錢還沒捂熱,人先得送進醫館。

徐竹筱偏過頭,正好對上蘇棠那雙同樣充滿了血絲和疲憊的眼睛。

母女倆視線在空中一撞,仿佛有一道電流瞬間貫穿了彼此那幾近麻木的神經。

那是對生存本能的呼喚,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最後一點倔強。

不需要商量,也不需要鋪墊。

徐竹筱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沙啞。

蘇棠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下一瞬,兩個聲音同時在昏暗的鋪子裏炸響,帶著破釜沈舟的氣勢——

“招人!”

“招人!”

招人這事兒,嘴上喊得響,真落實下去哪有那麽容易。

可鋪子的生意那是真不等人。

第二天一早,天才剛蒙蒙亮,徐家鋪子門口就又排起了長龍。

蘇棠趁著午歇那點空檔,拎了一籃子自家做的炸肉丸,去了隔壁林瓦匠家。

林娘子正挺著個大肚子在院子裏曬太陽,手裏還納著鞋底。見蘇棠風風火火地進來,忙想起身。

“快別動!你是雙身子的人,金貴著呢!”蘇棠一把按住她,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擱,也不繞彎子,“嫂子,我今兒是來求救命的。”

林娘子一聽這話,針線活都放下了,爽朗一笑:“咋了這是?”

蘇棠嘆了口氣,把鋪子裏的慘狀添油加醋說了一通,最後伸出兩根手指頭比劃著:“我是真沒招了,這周圍誰不知道你林娘子人面廣,心眼好?所以我想托你給物色幾個手腳麻利的。”

她頓了頓,從袖子裏摸出一吊錢,數了六百文放在桌上,“我也知道你現在身子重,不方便跑腿,這就當是給未出世的小侄子買糖吃。”

林娘子一看那錢,眉頭都沒皺一下,反倒是推了回來:“你這是打我的臉呢?街裏街坊的,幫個忙還收錢?這錢你拿回去,人我給你找!”

蘇棠哪能依,硬是塞進了林娘子懷裏:“一碼歸一碼!你要是不收,我可不敢用你找的人。”

兩人推搡了半天,林娘子這才勉強收下,拍著胸脯保證:“你要什麽樣的人,盡管說。”

“要兩個幫廚,切菜洗碗能頂得住;還要兩個打雜的,眼力見兒得活泛;再來兩個跑堂的,嘴皮子利索,腿腳勤快。”蘇棠一口氣說完,又補了一句,“最重要的一條,得老實本分,手腳幹凈。”

一下子要六個人?

林娘子心裏暗暗咋舌,這徐家鋪子生意得火成啥樣啊?

不過她也沒多問,只點了點頭:“成,包在我身上。”

林娘子辦事,那是出了名的雷厲風行。

不到兩天功夫,就把人都找齊了。

主要是徐家開的薪水比別家高那麽一丟丟。

蘇棠圍著這六個人轉了兩圈,那雙精明的眼睛像是要把人身上看出個洞來。

“醜話說在前頭,”蘇棠清了清嗓子,平日裏那股子潑辣勁兒這會兒化作了威嚴,“進了我徐家的門,只要勤快肯幹,吃喝少不了你們的,工錢也絕不拖欠。但若是誰敢偷奸耍滑,或者手腳不幹凈……”

她沒往下說,只是冷冷地掃了一圈。

那六個人連忙點頭稱是。

林娘子在一旁遞過幾張紙:“契書我都給擬好了,都是知根知底的苦命人,願意簽長契。這一簽就是二十年,往後這二十年,他們就是徐家的人了。”

二十年?

這倒是不錯,和那些賣身的也差不多多少,都算是徐家人。

有了這六個生力軍的加入,徐家鋪子那簡直是如虎添翼。

雖然一開始這幫人笨手笨腳,切菜切得大小不一,端盤子差點撞到客人,把蘇棠急得直跳腳,恨不得自己上手。

但好歹,人多力量大。

那兩個婆子在後廚接過了洗菜刷碗的活計,徐竹筱終於不用再泡在油汙裏了。那兩個半大小子跑腿勤快,把那堆積如山的盤子撤得飛快。

徐竹筱只覺得自己像是從大山底下翻身出來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著後廚裏那熱火朝天的景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有空閑了。

這一閑下來,心裏頭那點被忙碌壓下去的小心思,就像是雨後的春筍,一個個冒出了頭。

尤其是關於沈竹安的事兒。

日頭西沈,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徐竹筱在房門口探頭探腦,確定哥哥房間的燈亮起,且沒有出來的跡象,這才溜回自己房間,抓起那個錦盒,又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鏡子裏的少女臉頰微紅,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徐竹筱,你就是去送個謝禮,有什麽好緊張的!”她對著鏡子小聲給自己打氣,“人家之前幫了那麽大忙,送點東西怎麽了?光明正大!”

雖然嘴上說著光明正大,可腳下的步子卻是輕手輕腳,生怕驚動了家裏人。

特指她哥。

沈家就在隔壁,幾步路的事兒。

“篤篤。”

“誰呀?”

徐竹筱松了一口氣,是沈竹安那個書童。

“徐……徐娘子?”

“噓——”徐竹筱豎起手指在嘴邊比劃了一下,壓低了聲音,“你家公子呢?歇下了嗎?”

小書童連忙搖頭:“沒呢沒呢,公子正在溫書。”說著就要把門打開請她進去。

“別!”徐竹筱趕緊攔住,“我不進去了,麻煩你把你家公子叫出來一下,我有東西給他。”

小書童雖然年紀小,但也懂得察言觀色,見徐竹筱這副神秘兮兮的樣子,捂著嘴偷笑了一下,轉身跑了進去。

徐竹筱站在門口,夜風有點涼,吹得她臉上的熱度稍微降下去了一些。

不一會兒,一陣急促卻又刻意壓制的腳步聲傳來。

沈竹安一身青衫,手裏還拿著一卷書,顯然是匆忙之間出來的。

他看見站在月色下的徐竹筱,腳步猛地一頓,那張平日裏清冷自持的臉上,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薄紅。

“徐……徐娘子。”沈竹安的聲音有些緊繃,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這麽晚了,可是有什麽急事?”

徐竹筱本來也有些緊張,可看見他這副比自己還緊張的樣子,反而一下子放松了下來。

她抿嘴一笑,那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怎麽?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

沈竹安一楞,耳根子瞬間紅了個透,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不……不是……小生不是那個意思……”

“逗你呢!”徐竹筱見好就收,也不再捉弄這個老實人。

她從袖子裏掏出那個錦盒,遞了過去:“前些日子多虧了沈郎君幫忙,店裏太忙一直沒顧上道謝。這是我前幾日得的一個香球,配了些安神靜氣的香丸,想著公子讀書辛苦,或許用得上。”

沈竹安看著眼前的錦盒,只覺得喉嚨有些發幹,心跳如鼓。

這是……她特意給自己準備的?

他慌忙放下手中的書卷,雙手鄭重地接過錦盒,像是接過什麽稀世珍寶。

“多謝徐娘子。”

徐竹筱見他收下了,心裏那塊石頭也就落了地。

“打開聞聞喜不喜歡?”她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沈竹安依言打開錦盒。

一股梅花的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直鉆入心脾,讓人精神一振。

“好香。”沈竹安忍不住輕嘆一聲,眼神亮了幾分,“暗香浮動,清氣滿懷。這香氣高潔孤傲,正如……正如……”

他想說正如徐娘子這般與眾不同,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臉反而更紅了。

“正如什麽?”徐竹筱好奇地湊近了一點。

少女身上那股帶著煙火氣的甜香混合著這冷香,猛地撞進沈竹安的鼻端。

他身子一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背脊緊緊貼在了門框上。

“正如……正如古人雲,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沈竹安胡亂扯了一句詩,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看面前的少女,“徐娘子好眼光,這香……極好。”

徐竹筱被他這副窘迫的樣子逗樂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沈竹安聽見笑聲,擡起頭。

月光下,少女笑靨如花,眼波流轉,比那書上寫的顏如玉還要好看千倍萬倍。

他心裏那股子因為讀書而壓抑的情感,此刻像是決了堤的洪水,怎麽也堵不住了。

“徐娘子。”沈竹安突然開口,聲音雖然還在發顫,卻多了一分堅定。

“嗯?”徐竹筱止住笑,疑惑地看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