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關燈
第四十二章

徐竹筱回了家,那是倒頭就睡,甚至還做了個夢。

夢裏全是金燦燦的鍋包肉在天上飛,底下是一群舉著銅錢狂追的食客,她在前面跑,手裏還要拿著算盤不停地撥,累得她直喘氣。

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曬到了屁股。

院子裏靜悄悄的,蘇棠和徐青山早就去了鋪子。

徐竹筱揉著亂糟糟的頭發,趿拉著鞋推開房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嘩啦——”

隔壁院子突然傳來一陣重物落地的聲響。

徐竹筱動作一頓,耳朵豎了起來。

隔壁那院子空了許久,一直沒人租。前些日子聽說終於租出去了,只是她這幾天忙得腳打後腦勺,根本沒顧上看看新鄰居是何方神聖。

出於好奇,徐竹筱搬了個梯子搭在墻頭,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往那邊瞅。

只見隔壁院子裏亂七八糟地堆著幾個箱籠,一個穿著青衫的身影正背對著這邊,彎腰去扶一個倒在地上的書箱。

那身形瘦削挺拔,哪怕是幹這種粗活,透著一股子文弱的書卷氣。

似乎是察覺到了墻頭的視線,那人動作一僵,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徐竹筱嘴巴微張,差點從梯子上滑下去。

那人也是一楞,原本還有些蒼白的臉上,瞬間湧上一層薄紅,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襟,然後有些局促地拱手行禮。

“徐……徐娘子。”

竟然是沈竹安。

徐竹筱眨巴了兩下眼睛,確定自己沒看錯。

畢竟好些日子沒看見沈郎君了。

“沈郎君?”徐竹筱趴在墻頭,笑瞇瞇地打招呼,“你怎麽在這兒?這院子是你租的?”

沈竹安有些不敢直視墻頭那張明媚的笑臉。

“正是。”沈竹安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讀書人的穩重,“在下原本租住的那處屋舍……嗯,到期了。房東要收回屋子給兒子成親,故而只得另尋住處。”

其實住哪兒都無所謂,只是這裏離她近。

“那太好了,咱們以後就是鄰居了。”

然後徐竹筱就爬下了梯子,畢竟她也是個要臉的小娘子,爬墻這種事兒可幹不來。

等回到屋裏,徐竹筱從抽屜裏拿了個小荷包出來。

往裏頭塞了五張一貫的交子,又抓了兩大把銅板,把荷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甸在手裏沈甸甸的分量讓人格外安心。

“杏兒!走!逛街去!”

徐竹筱站在林家門口喊了一嗓子。

沒多會兒,林杏兒就提著裙擺跑了出來。她今日穿了身淡綠色的襦裙,看著清爽宜人,只是臉上帶著幾分揶揄的笑。

“喊這麽大聲做什麽?怕別人不知道咱們徐掌櫃發財了?”林杏兒挽住徐竹筱的胳膊,兩人親親熱熱地往巷子口走。

“發什麽財,就是賺點辛苦錢。”徐竹筱嘴上謙虛,腳步卻輕快得很,“今兒咱們去大相國寺那邊的瓦子逛逛,我想買兩身夏衫,再去挑幾樣首飾。”

街道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林杏兒一邊走一邊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徐竹筱,“筱娘,你知道咱們巷子今兒搬來個新鄰居嗎?”

徐竹筱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知道啊,剛才出門碰見了。”

“聽說還是個讀書人,長得挺俊俏。”林杏兒故意拖長了尾音,“好像就是上次咱們去郡主詩會遇到的那個沈郎君吧?”

徐竹筱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你是不是一直趴墻根偷看呢?”

“還用得著偷看?”林杏兒掩嘴偷笑,“那沈郎君搬家動靜雖不大,可咱們這一片誰不知道?我娘今早還在念叨,說這讀書人就是不一樣,搬個箱子都斯斯文文的。倒是你……”

林杏兒上下打量了徐竹筱一眼,目光落在她那張紅撲撲的俏臉上,“我說你怎麽突然想起來要買衣裳首飾了,平日裏也沒見你這麽上心。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你少胡說!”徐竹筱惱羞成怒,伸手去撓林杏兒的癢癢肉,“我那是為了做生意!穿得破破爛爛的像什麽話?跟旁人有什麽關系!”

“好好好,沒關系,沒關系。”林杏兒笑著躲閃,“是我們徐大掌櫃為了鋪面,為了生意,跟沈郎君一點關系都沒有!”

兩人一路笑鬧著進了成衣鋪子。

這家鋪子在汴京城裏算不得頂尖,但勝在樣式新穎,用料實在。

徐竹筱一進門,眼睛就不夠用了。

架子上掛著的一件藕荷色抹胸配月白褙子瞬間抓住了她的眼球。

那褙子用的是極輕薄的羅紗,上面繡著幾枝淡淡的蘭草,清雅又不失活潑。

“掌櫃的,那件拿下來我試試!”徐竹筱豪氣地一揮手。

換上新衣裳,站在銅鏡前,徐竹筱左右轉了轉。

鏡子裏的小娘子身姿窈窕,那藕荷色襯得她皮膚白裏透紅,原本那幾分市井裏的精明氣被壓了下去,多了幾分嬌俏的女兒態。

“真好看。”林杏兒在一旁驚嘆,“筱娘,你平日裏就是太不講究了,這一打扮起來,哪家的小姐能比得過你?”

徐竹筱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對林杏兒的話很是認同。

,“就要這身了!還有那件鵝黃色的,也包起來!”

買完了衣裳,又轉戰首飾攤。

徐竹筱這次可是下了血本。

她挑挑揀揀,選了一支銀鎏金蝴蝶簪,那蝴蝶翅膀做得極薄,稍微一動就顫巍巍的,像是要飛起來。又挑了一支素雅的銀竹葉簪,想著配那身月白褙子正好。

“這個銅鎏金的梅花簪也不錯,給娘帶一個。”徐竹筱把簪子插在頭上比劃。

林杏兒也挑了一對丁香花的耳墜子,在耳朵上比劃著,“筱娘,你看這個絨花手鏈,顏色真鮮亮。”

“買!”徐竹筱大手一揮,“這對銀蓮花耳墜也包上,這絨花手鏈我要兩條,咱倆一人一條!”

雖然這些大多是銀的或者銅鎏金的,最貴的也不過百文錢,可架不住數量多。

再加上那兩身衣裳不便宜,林林總總算下來,三貫多錢就這麽花出去了。

付錢的時候,徐竹筱看著荷包迅速癟下去,心裏疼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滿滿的購物欲給填平了。

“走,再去看看胭脂!”

路過胭脂鋪子的時候,那股子香甜膩人的味道像是無形的鉤子,把兩人的腿勾住了。

鋪子裏五顏六色的胭脂水粉擺了一排。

掌櫃的是個徐娘半老的婦人,見兩個穿著體面、手裏還提著大包小包的小娘子進來,立馬熱情地迎了上來。

“兩位小娘子想看點什麽?今兒剛到了上好的口脂,顏色正著呢!”

徐竹筱在櫃臺前挑了半天,指著一個小瓷罐,“這個顏色的給我看看。”

那是一種介於粉和紅之間的顏色,不像正紅那麽艷麗逼人,也不像粉色那麽挑人,塗在唇上顯得溫柔又氣色好。

“這可是這幾天賣得最好的,叫‘醉紅豆’。”掌櫃的笑著介紹,“塗上顯白。”

徐竹筱試了一點在手背上,確實好看。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櫃臺角落裏擺著的一個精致的小錦盒吸引了。

那盒子裏放著一枚鏤空的銀香球,旁邊配著幾粒圓滾滾的香丸。

“這是……”徐竹筱拿起來聞了聞,一股清冽的冷香撲鼻而來,不似尋常花香那般甜膩,倒像是雪後的松柏,帶著一股子高潔之氣。

這味道……莫名地讓她想起了沈竹安。

“小娘子好眼光。”掌櫃的壓低了聲音,“這是特制的‘梅花雪’香丸,配上這隨身的銀香球,掛在腰間或者放在袖袋裏,那是步步生香。只是這價格……”

“多少錢?”徐竹筱握著那個銀香球,有些愛不釋手。

“這一套,得一貫二。”掌櫃的比了個手勢。

徐竹筱猶豫了一下。

一貫二,確實貴。要是換作以前,打死她也不舍得買這種只能聞個味兒的東西。

可手指摩挲著那冰涼的銀香球,腦子裏全是沈竹安站在墻根下,紅著臉的樣子。

何況沈郎君上次還給自己送了炙羊肉呢,自己回個禮再正常不過了。

“買了!”徐竹筱咬了咬牙,把荷包裏剩下的錢一股腦都倒了出來。

銅板在櫃臺上嘩啦啦作響。

走出胭脂鋪的時候,徐竹筱那個鼓鼓囊囊的小荷包已經徹底空了,只剩下幾個孤零零的銅板在裏頭晃蕩。

五千五百文,一下午的時間,花了個精光。

等回了家,徐竹筱那個空蕩蕩的荷包被隨手扔在床頭,那五千五百文花得一幹二凈,若是從前在村裏,她別說心疼了,她壓根就沒有這麽多銀子能花的。

可如今不一樣,家裏鋪子的流水日日看漲,單單是自己每日便能拿十貫銀子,底氣足了,腰桿子自然就硬,心疼那一瞬早就被新買回來的東西給擠沒了影。

因此,第二日一大早,徐竹筱特意換上了昨日新買的那身月白褙子,對著銅鏡照了又照,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裝著銀香球的小錦盒。

只要一想到待會兒要去見沈竹安,把這帶著“梅花雪”冷香的玩意兒遞給他,徐竹筱這心裏就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跶得厲害。

正琢磨著找個什麽借口溜出門,院門外忽然傳來了幾聲叩擊,不急不緩,透著股子讀書人的規矩勁兒。

“誰啊?這一大清早的。”

蘇棠一邊嘀咕一邊去開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