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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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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等蘇棠再回到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把那二十張印著紅戳的交子,“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每一張十貫。

整整二十張。

徐青山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像是怕被燙著。

“娘子……這……這就貸下來了?”

“貸下來了。”

蘇棠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涼茶,“利息不低。咱們要是不能在一年內把新店盤活,這房子就不是咱們的了。”

“娘,你放心,且不說新鋪子能不能盤活,咱們現在這個鋪子一個月純利潤也不少呢,不過這大頭錢是您出的,新鋪子營業額咱們只要三成,剩下的七成娘你看著分吧。”

“成。”

州橋那鋪子原先是個賣綢緞的,四壁雖白凈,卻透著股子陳舊黴氣,也不適合做吃食買賣。

頭一件事便是改招牌。

除了招牌,還得砸墻、砌竈。

蘇棠是個急性子,天天去現場監工。

鋪子裝修的事兒有爹娘盯著,徐竹筱便琢磨起了怎麽攬客。

這州橋人流量是大,可周圍全是老字號,什麽王樓山洞梅花包子、曹婆婆肉餅、薛家羊飯,哪個不是在這地界兒盤踞了幾十年的地頭蛇?

一個新鋪子想從老虎嘴裏搶食吃,光靠味道好那是遠遠不夠的,酒香也怕巷子深。

徐竹筱眼珠子一轉,有了主意。

她也不去找什麽正經的牙行,專門去南城墻根底下,尋了幾個平日裏走街串巷、嘴皮子利索的閑漢。

每人發了一塊木牌子,上面貼著紅紙,寫著幾個大字:

“州橋徐記炸貨,新店開業,前七天所有菜品半價出售,先到先得。”

一人一天五十文,整個汴京城瞎晃悠就行。

這幫閑漢平日裏也就混個溫飽,一聽有這好事,一個個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於是乎,還沒等鋪子開張,汴京城的大街小巷就先熱鬧了起來。

“聽說了嗎?州橋那邊要開家新食肆,叫徐記炸貨!我聽我朋友說,他們家在城南有家老店,生意好的不行,不少大戶人家也去吃呢。”

“真的?”

“肯定是真的啊,我沒事兒騙你幹嘛啊?”

“那咱到時候也去嘗嘗這啥味兒。”

新鋪子預熱的倒是不錯,不過徐竹筱覺得還不夠。

菜品不夠。

老店靠的是薄利多銷,但這新店背靠汴河,往來的不是坐轎的官眷,就是騎馬的富商,這些人缺的不是錢,是個“奇”字。

得弄個鎮得住場子的硬菜。

她腦子裏過了百八十道菜譜,最後選定了鍋包肉。

如今大宋雖也有炸肉,多是裹了面粉幹炸,要麽就是燉煮,哪有這種先炸後烹、帶著鍋氣和醋香的吃法?

最最重要的是這可是幾百年後才有的手藝,這就是獨一份兒的本錢。

只是這菜極考究火候。

徐竹筱掂了掂自個兒這細胳膊細腿,若是偶爾做兩盤也就罷了,若是天天守在竈臺邊顛那十幾斤重的大鐵鍋,怕是不出半個月,這胳膊就得廢了。

況且她還得統籌全局,不能被拴死在竈臺上。

所以只能請廚子,但是徐竹筱又擔心外頭請的學會了手藝回頭自己出去單幹搶生意,所幸讓他爹幫忙去牙行問問有沒有廚子出身的。

也是趕巧了,還真有。

從前在老家就是幹廚子的,只是老家發了大水,淹了,逃難出來,實在是沒轍,這才把自己賣了,還有個七八歲的小女兒,女兒倒是沒入奴籍,不過也一並帶回了新鋪子。

既然是簽了死契的廚子,徐竹筱也沒藏私,直接就把鍋包肉的方子亮了出來。

那牛廚子也是個識貨的,一聞那醋香入鼻,眼睛就直了。

試菜的時候,那酸氣直沖腦門,嗆得蘇棠直咳嗽,可等那肉片入了口,牙齒剛咬開那層酥脆的外殼,裏頭鮮嫩的肉汁就在舌尖上炸開,酸甜適口,越嚼越香。

“這肉……絕了!”蘇棠抹了一把嘴角的汁水,眼睛發亮,“閨女,這菜咱賣多少錢?”

徐竹筱伸出兩根手指,把其中一根彎了彎,“八十八文。”

“啥?”徐青山手裏的算盤差點掉地上,“八十八文?那王樓的梅花包子才多少錢?咱這都快趕上羊肉價了!”

“爹,咱賣的就是這獨一份。”徐竹筱笑得像只小狐貍,“而且這州橋地界,你賣便宜了,人家反倒覺得你這東西不入流。八十八文,圖個吉利,也篩掉那些只想混飽肚子的閑漢。”

徐青山瞅了瞅閨女,又瞅了瞅那盤金燦燦的肉,咬牙道:“聽你的!反正這窟窿已經捅了,也不差這一哆嗦!”

徐記炸貨開張這一日,已經正兒八經入了夏,門口那“前七天半價”的紅紙招牌被日頭曬得發燙,可比日頭更燙的,是門口排隊的人氣。

那些閑漢的嘴皮子沒白費,大半個汴京城都知道州橋開了家新鋪子,賣一種叫“鍋包肉”的稀罕物,聽說那味道能把饞蟲從嗓子眼裏鉤出來。

蘇棠今日特意換了身利落的靛藍布裙,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插了根銀簪子,站在櫃臺後面,那張嘴就沒停過。

“這位員外,您裏面請!雅座給您留著呢!”

“這位小哥,今兒人多,您多擔待,來,先喝碗冰鎮酸梅湯潤潤喉!”

她那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誰茶杯空了,誰菜上慢了,誰臉色不對了,她一眼就能掃見,幾句話就能把場面圓過去。

哪怕是那些嫌棄要排隊的暴躁客人,被她幾句軟硬兼施的話一堵,也只能乖乖領了號牌去旁邊等著。

徐青山坐在賬房的高凳上,手裏的毛筆飛快地在賬本上游走,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多銅板像是長了腿一樣往懷裏鉆。

後廚更是像打仗一樣。

那牛廚子光著膀子,汗流浹背,手裏的大鐵勺揮舞得只見殘影。

油鍋“滋啦滋啦”地響個不停,白煙混合著醋酸味兒,直往外飄。

兩個幫工娘子忙著切肉、掛糊、裝盤,腳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徐竹筱也沒閑著,她在前廳和後廚之間來回穿梭,一會兒看看菜品的成色,一會兒聽聽客人的反饋。

“掌櫃的!這肉怎麽這麽酸啊?嗆死個人了!”有個第一次吃的客人捂著鼻子嚷嚷。

徐竹筱笑瞇瞇地湊過去,“客官,這就是這道菜的妙處,烹汁的時候那是‘急火轟頂’,醋酸味兒散得快,留下的才是醇香。您再嘗一口?若是還覺得不好,這盤算我請您的。”

那客人半信半疑地又夾了一塊,嚼了兩口,眉毛漸漸舒展開了,“嘿,還真是……剛入口酸,回味卻是甜的,怪哉,怪哉!”

這一整天下來,直到送走了最後一位客人,一家子才癱坐在椅子上。

但徐青山還是堅持著起來算賬。

只是這手越撥越抖,最後幹脆把算盤往旁邊一推,兩只大手在那堆銅錢裏嘩啦啦地攪合,跟淘金似的。

“這……這不對吧?”徐青山咽了口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圓,“孩兒他娘,你掐我一把。”

“一共十四貫。”蘇棠的聲音有點發飄,但很快就壓了下來,透著一股子強裝的鎮定,“零頭還有三百二十八文。”

屋裏靜了一瞬。

接著是徐青山那幾乎要掀翻房頂的大笑聲。

“發了!咱老徐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徐青山猛地站起來,差點帶翻了身後的長凳,他在原地轉了兩個圈,手舞足蹈得像是個剛得了糖人的孩童,“十四貫啊!這可是一天!想當初咱在縣裏,一個月能落下二貫銀子都要燒高香,這一天就……就……”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捧起一把銅錢就往臉上蹭,也不嫌那錢上沾著油腥氣和萬人摸過的汗味兒。

蘇棠看著自家男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卻還是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

“瞧你那點出息!這才哪兒到哪兒?”蘇棠罵道,手下的動作卻很輕,“也不怕笑掉了大牙。這一天是圖個新鮮,加上半價促銷,這才有這麽多人。往後日子長著呢,哪能天天這麽賺?”

徐青山也不反駁,只是嘿嘿傻笑,抱著那堆錢不撒手,“罵得對,罵得對!我有啥出息?我有這閨女那就是最大的出息!還有孩兒他娘你坐鎮,咱這日子,那是芝麻開花節節高!”

蘇棠被他哄得沒了脾氣,一邊收拾賬本,一邊把散碎銀錢歸攏進錢匣子,“行了,趕緊收拾收拾睡吧。明兒還得起早去進貨,這鍋包肉費肉,牛廚子說今兒備的裏脊都沒夠用,明兒得早去屠戶那兒定好的。”

徐竹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早已困得眼皮子打架。她手裏還抓著個空茶杯,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小雞啄米。

這一天實在太累了。

不僅要盯著新鋪子的開張,還要抽空跑回老鋪子那邊看看情況。

雖說馮春花如今手藝練出來了,也能獨當一面,可畢竟是老店,那是徐家的根基,她不敢徹底撒手。

兩頭跑,腦子裏還要轉著怎麽應對那些刁鉆的食客,怎麽調配人手,這會兒松懈下來,只覺得骨頭縫裏都滲著酸疼。

“爹,娘,我先回去了。”徐竹筱迷迷糊糊地站起來,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兩滴生理性的淚水,“這錢你們收著,別忘了到時候要給我三成的利啊。”

蘇棠好笑不已:“知道了,少不了你的,快回去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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