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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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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回到徐家時,蘇棠正坐在院子裏,裏拿著個鞋底子納得飛快,那針線穿梭的聲音“滋啦滋啦”的,聽得人牙酸。

“娘。”

徐竹筱搬了個小馬紮湊過去,一臉討好,“我想了個事兒。”

蘇棠眼皮子都沒擡,手裏的針在頭發上蹭了蹭:“有話就說,是不是又想買什麽古怪食材了?先說好,那種死貴還沒二兩肉的東西別往家帶。”

“不是。”

徐竹筱把今天在樊樓門口的遭遇大概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自己被四十貫嚇得腿軟的細節,只重點描述了那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悲憤,以及想要發憤圖強的決心。

“所以,我覺得咱們家這鋪子太小了,施展不開。我想開個分鋪!”

蘇棠手裏的動作停住了。

她放下鞋底子,擡頭審視著自家閨女。

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潑辣勁兒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格外精明銳利。

“開分鋪?”

蘇棠眉頭微皺,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打著,“這事兒……想倒是可行,咱們鋪子如今生意倒是不錯,好些離得遠的都特意跑過來買呢,還有好些回頭客抱怨買不著。”

徐竹筱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也覺得可行!”

“但是——”

蘇棠話鋒一轉,一盆冷水潑了下來,“咱們沒人手。”

她指了指後廚的方向:“馮春花雖說老實肯幹,但這才剛多久呢,那火候還是掌握不好,讓她現在去挑大梁?那是砸咱們自家的招牌。”

徐竹筱楞了一下。

確實,餐飲這一行,味道就是命。

若是分鋪味道不行,連帶著總店的名聲也得臭。

“那……咱們就不開了?”徐竹筱有些不甘心。

“急什麽。”

蘇棠白了她一眼,拿起鞋底子繼續納,“飯要一口一口吃。馮春花那邊我再盯著點,我看她也不是笨,就是心眼實,得多練練。至於開分鋪這事兒,倒是可以先籌備起來。”

“怎麽籌備?”

“鋪子啊!傻丫頭。”

“好鋪子那是那麽容易找的?地段、租金、風水、周圍的鄰居,哪一樣不得細細盤算?等你找著合適的鋪子,沒準馮春花那手藝也練出來了。”

徐竹筱一拍大腿:“娘說得對!姜還是老的辣!”

“少拍馬屁。”蘇棠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顯然還是受用的,“還有,真要開分鋪,光靠咱們娘倆肯定不行,得找個得力的掌櫃。你爹那個人啊,算了,指望他還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正說著曹操,曹操就到了。

院門被推開,徐青山背著手走了進來,只是那臉上的表情,怎麽說呢,像是做了虧心事。

“喲,都在呢?”

徐青山笑呵呵地湊過來,伸手想從桌上摸塊點心吃。

啪。

蘇棠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洗手去!這一天天的在外頭摸賬本,全是墨臭味。”

徐青山也不惱,縮回手搓了搓,嘿嘿一笑:“今兒這手啊,還真沒摸著賬本。”

蘇棠動作一頓,瞇起眼睛看著他:“什麽意思?那是摸著哪個小娘子的小手了?”

徐青山大呼冤枉:“娘子這話說的!我徐青山哪敢有那花花腸子!我是說……那個……我又不用去那個酒樓了。”

徐竹筱瞪大了眼:“爹,你又被辭了?”

這“又”字用得極其靈性。

畢竟在老家的時候,徐青山就被辭退了一次。

“辭?怎麽能叫辭呢!”

他把胸脯拍得震天響,震得桌上的茶碗蓋兒都在顫,“那是道不同不相為謀!掌櫃的非說我不務正業,天天在那研究哪道菜鹹了淡了,說我‘多管閑事’。我尋思著,我是為了酒樓好啊!既然他不領情,那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這是……主動掛印而去!”

說到最後,聲音到底是低了八度,眼神往蘇棠臉上飄。

蘇棠沒動。

她手裏納鞋底的針在頭皮上蹭了兩下,眼神涼涼地掃過徐青山那張寫滿“求饒”二字的老臉。

若是換了在老家,這會兒雞毛撣子早就飛過去了。

可今時不同往日。

蘇棠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錢匣子。

如今家裏進項穩當,徐竹筱這丫頭是個有點石成金本事的,這鋪子雖小,流水卻不比那大酒樓差多少。

徐青山掙的那點死工錢,也就夠他自己買酒喝。

“行了,別在這兒唱大戲了。”

蘇棠把針線往簸籮裏一扔,沒好氣道,“既然閑著也是閑著,那正好,你姑娘要開分鋪,正缺個腿腳勤快的。明兒起,你就跟著筱娘出去跑跑腿,看鋪子。”

徐青山一聽不用挨罵,也不用去給別的掌櫃賠笑臉,還能跟閨女一塊兒逛蕩,那眼睛瞬間亮得跟燈泡似的。

“得令!”

他學著戲文裏的樣子,在那並不寬敞的堂屋裏打了個千兒,“娘子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看鋪子的眼光,那是隨了娘子選夫婿的眼光,絕差不了!”

徐竹筱在旁邊忍笑忍得肚子疼。

她爹這馬屁拍的,真是一箭雙雕,既誇了自己,又捧了她娘。

次日天剛蒙蒙亮,父女倆就出了門。

兩人一路晃晃悠悠,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州橋附近。

這裏是汴京城最繁華的地段之一,汴河從橋下穿過,兩岸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哪怕不是飯點,這街上的人也是摩肩接踵。

徐竹筱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鎖定在橋頭一家正貼著紅紙告示的店面上。

那位置,絕了。

正對著州橋,來往的客商、游人,只要過橋,必定能瞧見這鋪面。

門口寬敞,能擺得下幾張招攬生意的桌子,旁邊還有一顆老槐樹,夏天正好遮陰。

“爹!快看那個!”徐竹筱一把拽住還在跟小販討價還價買瓜子的徐青山。

徐青山順著閨女的手指看去,眼睛也是一瞇。

“喲,這地界兒瞧著不錯,”徐青山咂摸了一下嘴,“怕是不便宜。”

父女倆對視一眼,擡腳走了過去。

鋪子門開著,裏面的東家正愁眉苦臉地指揮夥計搬東西。一問才知道,這東家家裏出了急事,要回老家,這才急著把這棵搖錢樹給盤出去。

鋪面不大,五十平米上下,但這在寸土寸金的州橋,已經是難得的寬敞地兒了。

徐竹筱裏裏外外轉了一圈,越看越滿意。

後廚雖然有些油膩,但竈臺井口位置都合理,稍微收拾收拾就能用。前堂方正,采光極好。

“掌櫃的,這就不用兜圈子了。”

徐竹筱開門見山,小臉上滿是與其年齡不符的沈穩,“這鋪子我們看上了,您給個實在價。”

那東家上下打量了這對父女一眼。

穿得不算富貴,但也體面。男的看起來有點不著調,但這小娘子眼神清亮,是個能主事的。

“既然小娘子爽快,我也不漫天要價。”

東家伸出兩根手指頭,在空中晃了晃,“一個月,二十貫。”

徐青山倒吸一口涼氣,剛想開口砍價,那東家又補了一句:“而且,我急著用錢,不接受月付季付。要租,就得一年起付。”

二十貫一個月,一年就是二百四十貫。

“二十貫太貴了。”徐竹筱搖頭,“這周圍雖說熱鬧,但您這鋪子畢竟空了一段日子,還得修繕。十五貫。”

“哎喲我的小姑奶奶,十五貫?您去打聽打聽,這州橋邊上哪有這價!”

一番唇槍舌劍。

徐青山在旁邊時不時插科打諢兩句,一會兒說那墻皮脫落了,一會兒說那竈臺風水不對,把那東家說得也是沒脾氣。

最後,價錢定死在一年兩百貫。

必須一次付清。

走出鋪子的時候,徐青山腿肚子有點轉筋。

“閨女啊,”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兩百貫啊!咱們那院子買下來才花了多少?咱家有這麽多錢?”

徐竹筱搖搖頭。

“沒有。”

徐青山:“啊?”

罷了罷了,先回家找娘子商量怎麽辦吧。

實在不行就去銀莊貸些銀子。

進了家門,蘇棠看了下父女倆。

“瞧你們爺倆這魂不守舍的樣兒,路上踩著狗屎了?還是讓人把魂兒勾走了?”

徐青山幹笑兩聲,搓著手湊過去。

“娘子,這話說得,咱們閨女那眼光你還不知道?那是去幹大事了。”

徐竹筱也不含糊,一屁股坐在蘇棠對面,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裏全是精光。

“娘,咱們發財的機會來了。”

蘇棠手裏的動作一頓。

她太熟悉閨女這眼神了。每回這丫頭露出這種餓狼見了肉的表情,家裏準得有大動靜。

“別給我灌迷魂湯。”

蘇棠把手裏的泥土拍了拍,眼神在父女倆臉上掃了一圈,“直接說,看上哪兒了?又要折騰多少銀子?”

徐竹筱伸出兩根手指頭。

“那個鋪子,在州橋。”

“位置絕佳,背靠汴河,面朝大街,一年租金只要兩百貫。”

“多少?”

蘇棠的聲音並不高,甚至還有點輕飄飄的。

徐青山縮了縮脖子,在這個家裏,蘇棠聲音越輕,事情越大。

“孩兒他娘,那地段確實好……”徐青山試圖打圓場,一邊給閨女使眼色,“就是這價錢嘛,咱們再商量商量……”

“商量個屁!”

“這麽好的位置還不快去拿下?我這就去銀莊。”

說著,蘇棠拿上房契本子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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