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關燈
第三十六章

“你想好了沒?”

“這沈郎君,你要不要嫁?”

夜風一吹,徐竹筱腦子裏的熱氣散了些,被這話激得一楞,腳下的步子都亂了半拍。

“啊?怎麽好端端的,扯到這兒了?”

“怎麽叫好端端?”林杏兒一把挽住她的胳膊,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急切,“你別跟我裝傻,那位郎君剛才的眼神,我可是看得真真的。”

徐竹筱想辯解,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也是,那一瞬間的心悸,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不然呢?既然喜歡,那就得趕緊拿下。”林杏兒壓低了嗓音,像是傳授什麽獨門秘籍,“過了年你就十五了,這汴京城裏,好兒郎雖然多,可那樣標志又合你眼緣的,能有幾個?”

徐竹筱臉皮有些掛不住,嘟囔道:“這也太早了吧……我還想多玩兩年呢。”

放現代,十五歲還在上初中,談婚論嫁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不懂!”林杏兒急得直跺腳,頭上的珠花跟著亂顫,“那沈郎君雖說瞧著衣衫樸素,不像是個大富大貴人家的公子哥兒,可單就那一身氣度,還有那張臉……”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這汴京城裏的小娘子,哪個不是眼睛毒得像鷹?那樣俊俏的郎君,那就是一塊沒人看守的肥肉。你若是現在不提前下手,占個位置,回頭被人捷足先登了,你就躲被窩裏哭去吧!”

徐竹筱被她說得心裏一咯噔。

肥肉?

沈竹安那張清冷如玉的臉配上這兩個字,怎麽想怎麽違和。

可林杏兒的話糙理不糙。

但……

徐竹筱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於是反手去撓林杏兒的癢癢肉:“光說我,那你呢?”

林杏兒怕癢,縮著脖子躲開,臉上的興奮勁兒卻淡了下去,輕輕嘆了口氣。

“本來我娘是想招贅的。”她踢飛了一顆石子,“可這年頭,好手好腳又有本事的年輕後生,誰願意倒插門?再加上前些日子我爹上工摔了腿,現在只能做些細活,我就得多幫襯著,再加上我娘又診出有了身孕……”

林杏兒聳聳肩,故作輕松:“這一大家子亂糟糟的,哪還有心思管我的事?再說吧。”

徐竹筱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那你……就沒有個把看順眼的小郎君?”

林杏兒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真沒有。我看那些個男的,要麽油頭粉面,要麽呆頭呆腦,沒一個順眼的。”

“好吧。”

兩人在岔路口分了手。

巷子裏靜悄悄的,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徐竹筱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端。

明明林杏兒說了一堆現實的麻煩事,可她腦子裏只要一閃過沈竹安剛才那張漲紅的臉,還有他垂下眼簾時那又長又密的睫毛,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根本壓不住。

完了完了,徐竹筱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熱度燙手。

這大概就是……色迷心竅?

……

這股子“色迷心竅”的勁頭,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早上。

天剛蒙蒙亮,徐竹筱就從床上爬了起來,精神抖擻得像只剛打鳴的公雞。

往常這時候,她還在被窩裏跟周公下棋呢。

蘇棠正坐在院子裏梳頭,見閨女這麽早起來,還以為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剛想調侃兩句,就見徐竹筱一頭紮進了廚房,乒乒乓乓地忙活開了。

“娘!今兒中午不用給哥錢了,我去給他送飯!”廚房裏傳出徐竹筱清脆的聲音。

蘇棠拿著梳子的手一頓,揚聲問道:“你又抽哪門子風?家裏現在又不缺那幾個銅板,讓你哥自己在外面吃一口得了,省得你大老遠跑一趟。”

現在徐家的鋪子生意紅火,雖說還沒到揮金如土的地步,但供徐竹卿在書院吃頓好的,那是綽綽有餘。

“哎呀娘,外面的東西哪有家裏做得幹凈!”徐竹筱探出半個腦袋,手裏還抓著一把剛洗好的小蔥,“再說,我也想去感受感受書院的氛圍嘛,沾沾文氣,以後也好找婆家不是?”

蘇棠翻了個白眼,手裏把頭發挽成個利落的髻,插上一根銀釵:“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平時讓你多看兩頁書跟要你命似的,還要去沾文氣?”

雖是這麽說,蘇棠到底也沒攔著。

閨女大了,有點小心思那是正常的。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她這個當娘的也懶得當那棒打鴛鴦的大棒槌。

“愛送就送,別把那日頭曬化了你就行。”蘇棠丟下一句,起身去鋪子裏忙活了。

得到了“特赦令”,徐竹筱更是幹勁十足。

她精心挑選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那肉得是三層肥兩層瘦,切成厚薄均勻的片兒。

再從櫃子裏翻出自家炒制的米粉,裏面加了八角、花椒和幹辣椒磨成的粉末,香氣霸道得很。

肉片先用醬油、料酒、糖腌制入味,再在米粉裏滾一圈,讓每一片肉都裹上厚厚一層雪白的“外衣”。

底下鋪上切成塊的紅薯,這紅薯吸足了肉裏的油脂,蒸出來比肉還好吃。

上鍋蒸!

趁著蒸肉的功夫,徐竹筱又切了一塊豆腐。

這豆腐是剛買的,嫩得能掐出水來。

平底鍋燒熱,倒油。

豆腐切成小方塊,輕輕滑進鍋裏。

“滋啦”一聲,油花四濺,那聲音聽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徐竹筱耐著性子,用鏟子輕輕翻動,直到豆腐兩面都煎得金黃酥脆,才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和一點點細鹽。

油煎豆腐,外酥裏嫩,一口咬下去,豆香混著油香,絕了。

米飯也是新燜的,用的還是上好的稻米,揭開鍋蓋,那股子米香味能飄出二裏地去。

等到日頭高高掛起,所有的飯菜都裝進了食盒裏。

最下面一層是熱騰騰的粉蒸肉,中間是油煎豆腐,最上面是一大碗壓得實實的白米飯。

徐竹筱並沒有急著出門。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轉身沖回了自己的屋子。

銅鏡前,少女對著鏡子左照右照。

很好,是個漂亮小娘子。

挎上食盒,徐竹筱一路哼著歌往崇正書院去了。

崇正書院在汴京城南,離徐家鋪子不算太遠,但也得走上兩刻鐘。

書院門口兩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把毒辣的日頭遮得嚴嚴實實。

門口立著塊大石碑,上書“崇正書院”四個大字,筆力蒼勁,看著就讓人肅然起敬。

此時正是午休時分,不少學子三三兩兩地從裏面走出來,有的去外面攤子上吃,有的則是有家裏人來送飯。

徐竹筱站在樹蔭下,那俏麗的身影在一群穿著長衫的學子中格外顯眼。

不少人路過時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也不怵,大大方方地站著,眼睛像雷達一樣在人群裏搜索徐竹卿的身影。

沒過一會兒,那個熟悉的身影就出現了。

徐竹卿依舊是一身青松色長衫,身姿挺拔,手裏還拿著卷書,正側著頭聽旁邊的人說著什麽。

而他旁邊那人……

徐竹筱的呼吸猛地一滯。

不是沈竹安是誰?

沈竹安正說得起勁,手裏卷著的書冊隨著話語輕輕拍打掌心,眉眼間全是少年意氣:“那篇策論裏關於‘農桑為本’的見解雖好,可未免有些守舊,如今汴京商貿繁盛,若只盯著地裏那點收成,怕是……”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像是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猛地定住了。

不遠處樹蔭底下,那個俏生生立著的小娘子,不是徐竹筱還能是誰?

沈竹安原本順溜的話頭瞬間卡在嗓子眼,腦子裏剛才還在轉悠的家國天下、農桑商貿,一下子全被那張明媚的笑臉擠兌得沒影了。

她今兒穿了件天藍色的衫子,襯得膚色越發白凈,手裏還挎著個大大的食盒。

食盒?

沈竹安的心猛地漏跳半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她怎麽來了?

莫不是……

給自己送的?

這念頭一起,就像野草似的在沈竹安腦子裏瘋長。

少年人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間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揚,又被他死命壓住,生怕顯露半點端倪。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理了理並未亂的袖口,甚至還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待會兒該怎麽矜持地接過來,再說兩句客氣話,既不能顯得太急切,又不能傷了人家小娘子的心意。

“竹安兄?”

徐竹卿見身旁這人突然沒了聲響,反而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著不動,不由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這一看,徐竹卿便笑了。

他也沒多想,只當沈竹安是見著了生人有些拘謹,便擡腳迎了上去,嘴裏喊道:“筱娘!”

徐竹筱正拿眼角餘光偷瞄沈竹安呢,見自家哥哥走過來,連忙收斂心神,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哥!”

這一聲“哥”,喊得沈竹安渾身一僵。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見徐竹筱幾步上前,將手裏那沈甸甸的食盒往徐竹卿懷裏一塞:“娘讓我送來的,說是怕你讀書費腦子,給你補補。”

徐竹卿接穩了食盒,只覺得手裏一沈,隔著蓋子都能聞見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味,不由得眉頭舒展:“娘也是,這大熱天的,折騰你跑這一趟做什麽。”

“我想來嘛。”徐竹筱笑瞇瞇地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眼神卻忍不住往旁邊飄。

沈竹安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合著……不是給我的?

是給徐竹卿的?

徐竹卿……徐竹筱……

這兩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沈竹安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燒。

他是豬油蒙了心嗎?這就沒想到這兩人是兄妹?

虧他剛才還在這兒自作多情,連待會兒怎麽推辭、怎麽道謝的詞兒都想好了三四套。

如今看來,簡直就是個笑話!

羞恥感順著脊梁骨直沖天靈蓋,沈竹安只覺得耳朵尖燙得能煎雞蛋,恨不得腳底下裂開條地縫,讓他立馬鉆進去再也不出來。

“竹安兄?”徐竹卿抱著食盒轉過身,像是才想起這兒還有個人,“這便是我家小妹。”

他又對徐竹筱道:“筱筱,這是沈兄,才學極好,我常與他探討經義。”

徐竹筱瞧著沈竹安那紅得快滴血的耳垂,大大方方地行了個禮:“沈郎君好。”

沈竹安僵硬地拱了拱手,眼神根本不敢往徐竹筱臉上落,只盯著地面上一塊凸起的青磚,語速極快:“那個……徐兄,既然令妹來送飯,我就不打擾了。剛才想起還有篇文章沒背熟,我先回學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