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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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你也大了,有些事兒,該讓你知道。”

蘇棠的聲音平得像此時此刻沒什麽波瀾的井水,聽不出喜怒。

“咱們縣城東街那家掛著金字招牌的‘瑞祥’銀樓,還有城門口那兩家客棧和那邊的三個商號,你知道是誰的嗎?”

徐竹筱眨了眨眼,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回答:“聽說是蘇員外的產業。”

“嗯。”蘇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諷刺的笑,“那就是你姥爺。”

徐竹筱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張大了嘴,半天沒合攏。

“很驚訝?”蘇棠看著閨女那副傻樣,輕哼一聲。

“你姥爺統共六個姑娘。兩個嫡出的,那是掌上明珠,大姐嫁給了臨縣的富戶做正頭娘子,那是強強聯手;二姐嫁給了舉人老爺,那是為了改換門庭。”

“剩下的我們四個,全是庶出。你姥姥走得早,我連她長什麽樣都記不清了。那位當家的主母,平日裏吃齋念佛,對外說是對所有子女一視同仁,可這‘一視同仁’,就是把我們都當成物件,擺在臺面上估價。”

徐竹筱覺得喉嚨有些發幹。

她從未聽過這些,在她的印象裏,娘就是那個會因為幾文錢跟菜販子講價半天,也能在鄰裏受欺負時拎著搟面杖沖出去的蘇娘子。

原來,她娘以前也是穿綾羅綢緞的小姐。

“三姐長得標致,被送給縣令大人做了妾,說是妾,其實就是個玩物,為了給你姥爺的生意鋪路。四姐呢,被塞進了大姐夫家,給那個富戶做妾,美其名曰姐妹共侍一夫,實則是去給嫡姐當眼線、當固寵的工具。”

蘇棠說到這兒,手裏的火鉗重重地敲在竈沿上,“當”的一聲,在狹小的廚房裏回蕩。

徐竹筱心頭一顫,沒敢插話。

“輪到我的時候,那老虔婆相中了城外的王員外。”蘇棠冷笑,“那王員外都快六十了,比你姥爺歲數都大,滿臉褶子能夾死蒼蠅,聽說前頭死了三個老婆,房裏還有十幾房小妾。要把我送過去,給他沖喜。”

“我不幹。”

三個字,擲地有聲。

即便過了這麽多年,徐竹筱依然能從這三個字裏聽出當年那個少女蘇棠的決絕和孤勇。

“那後來呢?”徐竹筱忍不住問,“娘你是怎麽……”

“怎麽逃出來的?”蘇棠瞥了她一眼,眼底劃過一絲少有的柔和,“那時候我正琢磨著要是真逼我上轎,我就一把火燒了繡樓。恰好那時候,我在後巷碰見了你爹。”

提到徐青山,蘇棠緊繃的面皮松快了些。

“你爹那時候窮得叮當響,在我們自己家的酒樓裏當學徒,我看他人雖傻,但眼睛幹凈,不像那幫生意人,眼珠子一轉就是一個算計。最重要的是,他聽我說不想嫁人,也沒勸我認命,反而問我如果走了,能不能吃得慣糠咽菜。”

“我覺得這人行。我就跟他說,我要嫁給他。當時急,為了趕在王家下聘禮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我什麽都沒帶,凈身出戶。蘇家覺得我丟人,巴不得跟我斷了關系,連個銅板的嫁妝都沒給。好在你爹也不嫌棄,這一過,就是這麽多年。”

徐竹筱聽得入神。

她一直以為爹娘是普普通通的媒妁之言,沒想到竟然還有這麽一段“私定終身”的戲碼。

怪不得娘平日裏雖然總罵爹沒出息,可家裏若真有什麽大事,娘從來都是護著爹的。

也怪不得,娘從不提娘家,哪怕日子過得再緊巴,也絕不去城裏求那富得流油的姥爺家接濟。

那不是親戚,那是狼窩。

“娘……”徐竹筱走過去,從背後抱住蘇棠的腰,臉貼在粗布衣裳上,“你受委屈了。”

蘇棠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嫌棄地扭了扭:“去去去,一身油煙味兒,也不怕熏著。什麽委屈不委屈的,日子是人過出來的。我現在雖然沒有錦衣玉食,但我不用看人臉色,不用跟一群女人爭那點子寵愛,我想罵誰就罵誰,想吃啥就做啥,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她把徐竹筱扒拉開,麻利地盛菜:“行了,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說完了,吃飯!今兒有這幾只大螃蟹,可不能糟蹋了。”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豪門陰私,就這樣被蘇棠輕描淡寫地翻了篇。

飯桌上,氣氛格外熱烈。

蘇棠把那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食盒擺在正中間,揭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酒香混合著蟹肉特有的鮮甜味兒,霸道地鉆進鼻孔。

一旁的香蜜聞著倒是不怎麽顯眼,可徐竹筱盯著那罐子蜜,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

現在的炸豬肉條,要麽是撒胡椒鹽,要麽就是幹吃。

太單調了。

若是……

若是把這肉條裹上一層酸甜的汁兒呢?

就像後世的鍋包肉、糖醋裏脊,那酸酸甜甜的口感,哪個小姑娘、小孩子能拒絕?

還有!

現在的調料少,大家都吃個鹹味。

若是弄出個孜然味、五香粉味、甚至是變態辣……

徐竹筱越想越興奮,筷子都停住了。

這哪裏是炸肉條,這分明就是個等著她去開發的金礦啊!

“想什麽呢?笑得這麽賊。”

徐竹筱回過神,咬著筷子頭,笑得眉眼彎彎:“在想我若是發財了,今兒就能一頓吃十個螃蟹了。”

蘇棠懶得理她。

“吃你的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徐竹筱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揣著自個兒攢的那點私房錢,一溜煙跑去了早市。

這個時候的糖可不便宜,白糖那是精貴物,徐竹筱直奔賣飴糖的攤子。

這飴糖雖說顏色黃了點,粘了點,但勝在便宜,十五文一斤,用來做拔絲或者掛漿最合適不過,還能給肉條增色。

買了糖,她也沒回家,而是拐彎去了西街的藥鋪。

藥鋪夥計正打著哈欠開門,見個小姑娘沖進來,還以為是家裏誰病了。

“抓藥?”

“嗯,抓藥。”徐竹筱從懷裏掏出一張昨晚寫好的方子。

夥計接過來一看,眉頭皺成了“川”字。

“八角、桂皮、丁香、小茴香、花椒……姑娘,你這是治啥病的?這方子怎麽看著……這麽奇怪?”

這哪是治病的,這分明是鹵肉的!

可這年頭,大家用香料都是單用,要麽放點花椒去腥,要麽放點八角提味,誰也沒想過把這些玩意兒磨成粉混在一起。

“我不治病,我……我調理身子。”徐竹筱臉不紅心不跳地胡謅,“大夫說我體內寒濕,得用烈性的藥材熏蒸。”

夥計半信半疑,但送上門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等把這些“藥材”包好,徐竹筱又在角落裏發現了一罐子灰撲撲的種子。

孜然!

這東西現在叫“安息茴香”,多是西域那邊傳過來的,藥鋪裏也就備著一點,平時根本沒人買。

“這個我也要了!”徐竹筱大手一揮。

回到家,徐竹筱就鉆進了廚房。

蘇棠剛把昨天的肉條切好,見閨女抱著一堆瓶瓶罐罐回來,納悶道:“這一大早的,幹嘛去了?”

徐竹筱沒回這話,抱著買回來的東西就去了廚房。

鐵鍋燒熱,不用放油,直接把那些買來的香料丟進去小火焙幹。

沒一會兒,一股子霸道的異香就在廚房裏炸開了。

那是多種香料混合在一起產生的奇妙反應,既有花椒的麻,又有八角的甜,還有丁香的濃郁。

蘇棠吸了吸鼻子,手裏的動作都慢了,“這啥味兒?怪好聞的。”

徐竹筱把焙幹的香料倒進石臼裏,掄起石杵就開始搗。

“這叫‘五香粉’,以後咱們家的炸肉條,哪怕不放肉,光聞這味兒都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搗碎,過篩。

褐色的粉末細膩均勻。

徐竹筱又另起一鍋,倒了點水,把飴糖放進去熬。

火候最關鍵。

大了苦,小了不掛漿。

她盯著鍋裏冒出的密集小泡,直到糖漿變成了琥珀色,迅速把炸好的幾根肉條丟進去翻炒,最後再把醋倒了進去,翻炒幾下,這就算好了。

“娘,嘗嘗。”

蘇棠看著那金紅油亮的肉條,遲疑著伸出筷子。

入口酥脆,外殼帶著糖衣的硬度,咬開後裏面的肉汁混著酸甜的糖醋味,瞬間充滿了口腔。

蘇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

“好吃吧?”徐竹筱把另一盤撒了五香粉的端過來,“再嘗嘗這個。”

五香粉的鹹鮮微麻,孜然的異域風情,糖醋的酸甜開胃。

再加上原本的椒鹽味。

四種口味!

徐竹筱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一臉得意,“咱們給那個椒鹽味改個名,叫‘秘制原味’,剩下的叫‘西域風情’、‘江南糖醋’、‘百味五香’,怎麽樣?”

蘇棠咽下嘴裏的肉,看著自家閨女,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這腦瓜子,隨誰了?

肯定隨自己。

“好是好。”蘇棠放下筷子,眉頭卻皺了起來,“可這樣一來,咱們的肉就不夠了。”

之前的炸肉條,一天也就賣個十斤出頭。

要是這四種口味一推出去,那銷量不得翻倍?

“娘,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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