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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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林娘子胸口劇烈起伏著,手裏的帕子都要被絞爛了。

她雖然是個市井婦人,但也知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打人更是犯法。

“對,報官!”林娘子一跺腳,“這天子腳下,還沒王法了不成!”

“嫂子!使不得啊!”剛子嚇得從地上彈起來,攔在林娘子面前,“去不得!”

“咋就去不得?他打人還有理了?”

剛子苦著臉,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墻壁聽了去:“那柳員外的女兒……上個月剛送進一位大人的府裏做妾。聽說那位大人,是開封府的司錄參軍。”

這幾個字一出,原本還群情激奮的小角落,瞬間像被澆了一盆冰水,死一般的寂靜。

司錄參軍,正七品。

放在遍地權貴的汴京城,這官兒小得簡直不夠看,扔個磚頭都能砸死好幾個比這大的。

可對於林家這樣的升鬥小民來說,這就是天。

是壓在頭頂上,讓你喘不過氣,讓你把牙齒打碎了往肚裏咽的天。

林娘子那股子要拼命的氣勢,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她的背脊像是被抽走了筋骨,一下子佝僂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什麽,可喉嚨裏只發出幾聲幹澀的呵呵聲。

報官?去開封府告開封府官員的親戚?

這就好比老鼠去貓窩裏告狀,嫌自個兒命太長了。

“算了……”

板床上的林瓦匠忽然開了口,聲音虛弱,卻帶著認命的死寂,“孩兒他娘,算了。”

這一聲“算了”,像是給這事兒蓋了棺。

林杏兒還要說什麽,被林娘子一把捂住了嘴。

林娘子閉了閉眼,轉過身,替丈夫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不像她:“行,聽你的。咱們回家養著。錢沒了再掙,命還在就行。”

徐竹筱靠在藥櫃邊上,看著這一家三口。

藥鋪裏人來人往,有人求藥,有人問診,沒人多看這一眼。這種事在汴京城,太常見了,常見得就像路邊的一顆石子。

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那種窒息感比當初剛穿過來時還要強烈。

在徐家村的時候,雖然窮,雖然為了幾文錢要算計半天,但那裏的人,最大的惡意也不過是東家長西家短,為了爭那兩分地罵街。

哪怕是蘇棠那樣潑辣的,和鄰居吵架也就是動動嘴皮子。

只要你不懶,肯幹活,地裏總能刨出食來。天是藍的,地是實的。

可這繁華似錦的汴京城,金粉底下,埋的全是吃人的刀子。

所謂的“太平盛世”,那是給權貴們的。

對於林瓦匠這樣的人,只需要一個七品小官的姨娘的娘家,就能隨便踩碎他們的骨頭,還要他們笑著說“算了”。

徐竹筱以前看小說,總覺得那些書生拼了命也要考科舉,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光宗耀祖。

她甚至在心裏嘲笑過,為了個功名把腦袋讀傻了,何必呢?做個富家翁不好嗎?

現在她懂了。

在這個時代,沒有功名,你就不是人。

你只是一塊磚,一塊瓦,隨便誰都能踢一腳。

只有穿上那身官袍,哪怕只是個芝麻大的小官,你才能把自己當個人看,才能護住家裏人不被當成狗一樣打。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發髻。

如果……如果我是個男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徐竹筱啊徐竹筱,你想什麽呢?

且不說你是女兒身,就算這輩子投胎成了帶把的,就憑你這腦子?

背兩句“床前明月光”還行,真要去啃那些四書五經,去寫那些佶屈聱牙的八股文章,怕是連童生都考不上。

在現代也就是個普通大學的水平,到了這兒還想狀元及第?

還是做夢比較快。

徐竹筱看著林娘子強撐著去借了輛板車,把林瓦匠往車上搬。剛子在一旁搭手,林杏兒在旁邊抹淚。

她走過去,默默地幫著扶了一把車把手。

“筱娘,今兒……讓你看笑話了。”林娘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聲音都在抖。

“嬸子說的什麽話。”徐竹筱輕聲說道,把手裏剩下的一把銅板塞進林杏兒手裏,“回去給林叔熬點骨頭湯補補。我……我先回去了。”

她不敢多留。

她怕自己臉上的表情藏不住,那種同情、憤怒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對於現在的林家來說,或許更像是一種刺痛。

徐竹筱逃也似的離開了回春堂。

走在街上,陽光依舊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徐竹筱只覺得冷。

路過一家成衣鋪子,裏面掛著件繡工精美的官服,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站在門口高談闊論,指點江山,意氣風發。

徐竹筱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隨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鉆進了旁邊嘈雜的菜市口。

菜市口裏腥氣沖天,地上全是爛菜葉子和汙水。

這種臟亂差的環境,此刻卻讓她覺得無比踏實。這裏沒有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只有為了幾文錢爭得面紅耳赤的小販和婆子。

“姑娘!看魚不?剛撈上來的!活蹦亂跳!”

一個賣魚的攤販熱情地招呼著,手裏的網兜一抄,一條大魚在水裏撲騰起一串水花,濺了徐竹筱一裙擺。

徐竹筱沒躲,反而湊近了些。

這是一條花鰱,也就是胖頭魚。

在汴京城不算什麽上等魚,有錢人家嫌它土腥味重,刺多,都不愛吃。

所以便宜。

“這魚怎麽賣?”徐竹筱開口問道。

“這魚大!足有三斤重!只要六十文!”攤販伸出滿是魚鱗的手比劃著。

“五十文。”徐竹筱面無表情地還價,“這魚頭大沒肉,回去還得廢油燒。”

“哎喲姑娘,您這殺價也太狠了……”攤販苦著臉,“五十五!不能再少了!”

“五十。不賣我走了。”徐竹筱作勢要走。

“行行行!五十就五十!看姑娘面生,當個回頭客!”攤販手腳麻利地把魚撈出來,拿草繩穿了腮幫子遞過來。

徐竹筱接過那條還在甩尾巴的鰱魚,沈甸甸的墜手感讓她心裏那口氣終於順了一些。

五十文。

林叔被打斷一條腿,丟了一個月的工錢。

那戶人家可能也就是少吃一道菜,少賞一個丫鬟的錢。

這世道爛透了。

可日子還得過。

徐竹筱提著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

她救不了世人,甚至連身邊的朋友受了欺負都只能看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買條便宜的魚,回家做一頓好吃的。

紅燒鰱魚,得多放辣子,多放蒜瓣,要把那股子土腥味全壓下去。

還要放兩勺糖。

生活太苦了,得吃點甜的壓一壓。

徐竹筱用力甩了甩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壓抑情緒像甩魚鱗一樣甩出去。

回家做飯。

處理花鰱,最要緊的是去腥。

不僅要把魚腹裏的黑膜刮得幹幹凈凈,還得在魚背上劃出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塞進拍碎的老姜片。

鍋裏的豬油化開了,冒起青煙。

徐竹筱沒急著下魚,而是先抓了一把冰糖扔進去。

炒糖色。

糖漿在熱油裏迅速融化,翻滾起棗紅色的泡沫,一股焦甜的氣息瞬間霸占了整個竈房,硬生生把剛才那股子河底的泥腥味給頂了回去。

“刺啦——”

魚身滑入鍋中,激起一陣劇烈的爆響。

徐竹筱眼疾手快地蓋上鍋蓋,將那橫沖直撞的油星子悶在裏面。

聽著鍋裏劈裏啪啦的動靜,她心裏莫名痛快。

仿佛剛才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不公、那些憋屈,都在這高溫熱油裏被炸了個粉碎。

待那動靜小了,她才揭蓋。

魚皮已經炸得金黃酥脆,焦糖色裹滿了魚身。

接著便是蔥段、蒜瓣、幹辣椒,不要錢似的一股腦往裏丟。

最後倒進半碗黃酒,大火燒開,轉小火慢燉。

咕嘟咕嘟。

蘇棠這會兒進來了。

她甚至沒顧得上擦手,湊到竈臺邊深吸了一口氣,眼睛都亮了幾分:“我的乖乖,這味兒絕了!剛才我在院子裏還在罵那隔壁的李婆子亂倒水,聞著這味兒,罵人的詞兒都忘了。”

徐竹筱盛了一點湯汁嘗了嘗,鹹鮮微辣,帶點回甘。

成了。

“娘,拿碗筷吧。”

紅燒花鰱端上桌,醬紅色的湯汁濃稠掛壁,上面撒了一把翠綠的小蔥花,紅綠相間,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蘇棠夾了一塊魚腹上的肉,那是花鰱身上最嫩的一塊,俗稱“劃水”。

入口即化,魚皮軟糯彈牙,肉質吸飽了湯汁,那股子令人討厭的土腥味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口的鮮香。

“好吃!”

母女倆吃得額頭冒汗。

直到盤子裏只剩下些碎魚肉和湯汁,蘇棠才意猶未盡地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舒坦。這魚要是讓你爹嘗著,指不定又要在那群酒友面前吹噓半個月。”

徐竹筱看了一眼那剩了一大半的魚肉和魚頭,那是特意留出來的。

“哥今兒中午不回來?”

“不回,昨兒晚上說以後晌午都不回來吃飯了。”

徐竹筱放下碗筷,起身去拿那個從老家帶來的紅漆食盒。

“我給他送去。”

蘇棠也沒攔著,只是叮囑道:“路上慢著點,別為了趕時間摔了。那魚湯若是灑了,還得費勁洗衣裳。”

徐竹筱動作利索。

最下層裝了滿滿一大碗白米飯,壓得實實的。

中間層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碩大的紅燒魚頭盛進去,又淋了兩勺濃濃的湯汁,保證那湯汁能順著縫隙滲進米飯裏。

魚頭上的肉雖不如魚身多,但勝在嫩滑,且魚腦最是補人。

最上層,她燙了一把菠稜菜。

只放了少許鹽和一點點豬油,碧綠清澈。

收拾停當,徐竹筱提著沈甸甸的食盒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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