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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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但是……

興奮勁兒一過,現實的問題就像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徐竹筱向後一倒,呈大字型癱在床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累。

是真的累。

現在光是炸這些素菜,備料、調糊、炸制、收攤,她和蘇棠兩個人就已經轉得像陀螺一樣了。

蘇棠雖然嘴上不說,但徐竹筱看得出來,娘的腰最近老是疼,晚上睡覺翻身都得哼哼兩聲。

若是再加上肉菜,那就得還要加上清洗肉類、切肉、腌制這一大堆工序。

她們娘倆只有四只手,哪裏忙得過來?

徐竹筱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月亮發呆。

指望家裏那兩個男人?

算了吧。

他倆做飯還不如她娘呢。

“賺錢多了,不如請個幫工算了。”

徐竹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悶聲嘟囔著。

可是請人得花錢啊。

一個月怎麽也得給人家兩貫的工錢,還得管飯。

現在的本錢還太薄,經不起折騰。

徐竹筱在床上烙了一會兒餅,最後猛地坐起來,眼神在黑暗中變得格外堅定。

攢錢!

先把錢攢夠了再說!

最起碼手裏得有十貫錢的積蓄,有了這筆錢做底氣,萬一試錯失敗了,也不至於讓全家喝西北風。

等到那時候,再考慮加炸葷貨,順便請個手腳麻利的幫工娘子來幫忙備料、洗碗。

這樣娘也能輕省些,自己也能騰出手來琢磨更多的新花樣。

目標一定,徐竹筱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困意瞬間就湧了上來。她把銅錢胡亂往箱子裏一劃拉,鎖上箱子,往床底下一推,被子一卷,沒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

日子就像流水一樣,在油鍋的滋啦聲和銅錢的碰撞聲中悄悄溜走。

眨眼間,就到了廟會這日。

天公作美,今日是個大晴天。還沒到晚上,街面上就已經熱鬧非凡了。

連帶著徐家的炸貨生意也格外好,不過蘇棠和徐竹筱沒打算今兒做買賣,而是早早收了攤。

蘇棠把最後一只碗擦幹凈,剛把圍裙解下來,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蘇嫂子!收拾利索沒?咱們該走啦!”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這大嗓門,除了林娘子也沒旁人了。

徐竹筱探出頭去,只見林娘子穿了一身灰藍色的細棉褙子,頭上插著根亮閃閃的銀簪子。

林杏兒跟在她身後,穿了一身淡粉色的羅裙,手裏絞著帕子,還是那副溫溫柔柔、有些靦腆的模樣,只是眉眼間比那日多了幾分輕快。

“來了來了!催命鬼似的。”

蘇棠笑著罵了一句,在水盆裏把手洗幹凈,又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碎發,這才走出門去。

兩個當娘的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一處。

蘇棠雖然平日裏潑辣,但在穿戴上不如林娘子講究,一身青布衣裳雖然幹凈,卻顯得有些樸素。

林娘子卻不在意這個,親親熱熱地挽住蘇棠的胳膊,壓低了聲音說道:“哎,我跟你說,聽說今晚廟會上有一家賣蘇式點心的,那味道絕了,咱們待會兒先去嘗嘗?”

蘇棠斜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卻沒藏住:“我看你是自個兒饞了吧?還要拉我做墊背的。”

“瞧你說的,我是那樣人嗎?我這不是想著你整日裏圍著鍋臺轉,也該享享清福嘛。”

兩人一邊說著閑話,一邊往人堆裏鉆。

徐竹筱和林杏兒這就落在了後頭。

比起前頭的熱鬧,這兩個小的倒顯得有些安靜。

林杏兒手裏捏著那個還沒送出去的荷包,這是她這幾日特意給徐竹筱繡的,想謝謝那天她幫著周禾穗說話。

“筱娘……”

“嗯?”徐竹筱正伸著脖子看路邊一個賣花燈的攤子,那燈做得精巧,是一只兔兒爺的形狀,肚子裏還能轉圈。

她正盤算著這燈籠的構造,若是能改改,能不能做個能轉的招牌掛在自家攤子上。

聽到林杏兒叫她,徐竹筱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怎麽了?”

林杏兒把手裏的荷包遞過去,臉頰微紅:“這個……給你。那天的事,多虧了你和嬸子。”

徐竹筱一楞,隨即接過荷包。

那荷包上繡著幾根翠綠的竹子,針腳細密,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費了心思的。

“真好看!”徐竹筱由衷地讚嘆道,順手就掛在了自己腰間,“你這手藝,若是拿去鋪子裏賣,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林杏兒被誇得不好意思,低著頭笑了笑:“哪有那麽好,就是瞎擺弄。”

兩人並肩走著,周圍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於耳。

徐竹筱縮了縮脖子,把手往袖筒裏藏了藏。

到底是春寒料峭,日頭一落,寒氣就順著腳底板往上爬。

“冷了嗎?”

林杏兒察覺到她的動作,側過頭問。

徐竹筱搖搖頭,眼睛卻沒閑著,像只進了米缸的小耗子,滴溜溜地在街道兩旁的攤位上打轉。

這汴京城的廟會,果然名不虛傳。

且不說那半空中懸著的各色花燈,把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單是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吃食攤子,就足以讓人挪不動步。

她兜裏揣著這幾日攢下的私房錢,沈甸甸的一串銅板,貼在腰側,隨著步子輕輕撞擊,發出令她心安的聲響。

在現代時,她便是那種若是兜裏沒錢絕不出門,若是出了門便絕不虧待自己肚皮的性子。

如今雖換了個殼子,但這刻在骨子裏的習慣卻是怎麽也改不掉的。

“那邊!”徐竹筱忽然眼睛一亮,空出一只手,指著不遠處一個冒著騰騰熱氣的攤子,“咱們去喝那個!”

林杏兒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攤子上掛著個寫著“杏仁茶”的布招子,被風吹得呼啦啦作響。

那攤主是個精瘦的老漢,手裏提著把大銅壺,壺嘴極長,只見他手腕一抖,那滾燙的茶湯便如白練般沖入碗中,激起一陣濃郁的杏仁香氣。

兩人擠過人群,在攤子前的小馬紮上坐下。

“大伯,來兩碗杏仁茶!”徐竹筱脆生生地喊道。

“好嘞!小娘子稍候!”

沒多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杏仁茶便端了上來。

那瓷碗不大,也就巴掌大小,裏頭的茶湯呈乳白色,面上撒著些許芝麻和桂花,瞧著便覺賞心悅目。

徐竹筱也不客氣,端起碗,湊到嘴邊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入口順滑,杏仁的微苦與糖水的甜潤融合得恰到好處,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裏,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好喝!”她瞇起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林杏兒見她這副陶醉模樣,也忍不住笑了,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多少錢?”喝完最後一口,林杏兒剛要伸手去摸腰間的荷包,就被徐竹筱按住了手背。

“我來。”徐竹筱動作極快,從袖袋裏摸出四文錢,拍在桌上,“我請你喝。”

“這怎麽行……”林杏兒有些急,臉頰微紅。

“怎麽不行?才兩文錢一碗。”徐竹筱擺擺手,拉起她就往外走,“咱們還得留著肚子吃好東西呢,這才剛開始。”

林杏兒拗不過她,只好任由她拉著,心裏卻暖烘烘的,比剛才喝下去的杏仁茶還要熨帖。

兩人順著人流繼續往前。

路邊有賣糖畫的,那老藝人手腕翻飛,糖稀在石板上凝成金燦燦的龍鳳;有賣磨喝樂的,一個個泥捏的小娃娃憨態可掬,穿紅著綠;還有雜耍班子在噴火吞劍,引得周圍叫好聲一片。

徐竹筱看得津津有味,嘴裏還不時發出驚嘆,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

逛著逛著,一股霸道的肉香忽然鉆進鼻子裏。

那香味濃烈,帶著油脂焦化的焦香,和特有的羊肉膻味,霸道地橫沖直撞,瞬間蓋過了周圍所有的味道。

徐竹筱腳步一頓,鼻翼翕動,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街角的一個攤位。

那攤子上架著一口平底大鐵鍋,鍋底油汪汪的,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白生生的東西,被煎得滋滋作響。

那攤主正拿著把鏟子,熟練地翻動著,每翻一下,便有一股白煙騰起,帶著那種能把人魂兒勾走的香味。

“旋煎羊白腸!”

這東西,還在村裏的時候,她爹徐青山就跟她念叨過。

說那羊白腸是如何如何肥嫩,煎得外焦裏嫩,咬一口滿嘴流油。

那時候,徐青山一邊說,一邊還要配合著做出吞咽口水的動作,把年幼的徐竹筱饞得直嘬手指頭。

如今到了這汴京城,這傳說中的美味就在眼前,豈有放過的道理?

徐竹筱二話不說,拉起林杏兒就往那攤子沖。

“筱娘,那是什麽?”林杏兒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好奇地問道。

“好東西!”徐竹筱言簡意賅,腳下生風。

到了攤前,只見那木牌上寫著價錢:十文一根。

林杏兒倒吸一口涼氣,小聲驚呼:“這麽貴?”

畢竟徐竹筱家的炸菜糊,一斤才賣二十文呢。

徐竹筱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豪氣幹雲地掏出錢袋子,數出二十文錢遞過去:“老板,來兩根!要煎得焦一點的!”

“好嘞!小娘子真識貨!”攤主見來了大主顧,樂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鏟子翻飛得更加賣力。

沒一會兒,兩根金黃焦脆的羊白腸便用荷葉包好,遞到了兩人手裏。

徐竹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只聽“哢嚓”一聲輕響,焦脆的外皮破裂,裏面滾燙鮮嫩的羊肉混合著灌在腸衣裏的汁水瞬間在口腔中爆開。

油脂的香氣,羊肉的鮮美,還有那特制的調料味,瞬間沖上天靈蓋。

“唔——!”徐竹筱瞪圓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也不怕燙,呼哧呼哧地嚼著,臉上露出了極其誇張的幸福表情。

就是這個味兒!

比她爹形容的還要好吃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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