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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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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昨天不知道去哪兒受氣了,回來就拿我娘撒氣,抓著我娘的頭發往墻上撞……我上去攔,他連我也打!他還說……還說要把我賣了換酒錢!說丫頭片子賠錢貨,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不如早點換錢讓他快活快活!”

周禾穗一邊說著,一邊渾身發抖。

“我娘讓我跑……我就跑出來了……我不敢回家,我怕回去就被他賣了……”

還未等周禾穗那哆嗦的話音落地,一道陰沈沈的影子便斜斜地壓了過來,將這早春日頭裏本就不多的暖意遮了個嚴實。

“死丫頭,跑?我讓你跑!”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陰測測的寒氣,像是蛇信子舔過耳廓。

來人正是周秀才。

他穿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那料子雖然舊了,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亮光,但卻漿洗得挺括,衣擺處還不知在那兒蹭上了一塊灰撲撲的印記。

頭上戴著頂方巾,只是那方巾似乎有些大了,不太服帖地扣在他略顯幹癟的腦門上,邊緣露出的幾縷頭發枯黃稀疏,用根看不出本色的木簪別著。

這副打扮,若是離遠了看,倒也有幾分讀書人的酸腐架勢。

可離近了瞧,那張臉卻讓人心裏發毛。

顴骨高高突起,上面沒掛幾兩肉,只一張皮緊緊繃著。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那雙眼睛,渾濁得發黃,偏偏眼角吊起,透著股刻薄寡恩的狠勁兒,目光落在人身上時,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

他手裏沒拿書,也沒拿扇子,而是拎著一根還沒剝皮的細柳條,那柳條在他手裏一甩一甩的,發出輕微的破空聲。

“爹……爹……”

“別叫我爹!老子沒你這種丟人現眼的女兒!”

周秀才啐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步,那只幹瘦如雞爪般的手猛地探出,一把薅住了周禾穗後腦勺的頭發。

“啊——!”

周禾穗慘叫一聲,頭被迫向後仰起,那張滿是淚痕和臟汙的臉完全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中。

“放手!你放開她!”

林杏兒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平日裏她在林家是被捧在手心裏的,所見之處皆是和風細雨。眼前的這一幕,狠狠地撕碎了她對“父慈子孝”的所有認知。

她嚇得臉色煞白,可腳下的步子卻沒退,反而是一跺腳,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徐竹筱剛要繞過攤子沖出去,卻被蘇棠輕輕拉了一下衣袖。

蘇棠雖然臉色難看,但眼神卻異常冷靜。

她沖著徐竹筱極輕地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群。

這是在街面上,又是大庭廣眾。在大宋律法和倫理綱常裏,父親管教女兒,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若是外人強行上手,不僅救不下周禾穗,反而會坐實了周禾穗“不孝”、“勾結外人忤逆父親”的罪名。

到時候,周秀才更有理由把人往死裏整,甚至可以直接送去見官。

這世道,對女人從來都不寬容,對女兒更是苛刻。

“這位便是周家伯父吧?”徐竹筱上前半步,聲音清脆,臉上硬是擠出了一分客氣的笑,試圖用這種“體面”來給周秀才架個臺階,讓他為了面子松手。

“既然是家事,伯父不如帶穗娘回家慢慢說,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您也是讀書人,講究個體面……”

“體面?”周秀才斜眼睨了徐竹筱一眼,鼻孔裏哼出一聲冷氣,那是讀書人特有的傲慢與輕蔑,“黃毛丫頭,也配教訓老夫?我不帶她回家,難道留在這兒讓你們這群販夫走卒帶壞了不成?”

他說著,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拽得周禾穗不得不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跟我回去!今兒個你要是不把家裏那只下蛋的母雞給我找補回來,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周禾穗疼得眼淚直掉,卻不敢再掙紮,只是絕望地回過頭,看向林杏兒,又看向徐竹筱和蘇棠。

那眼神裏,是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她知道,沒人救得了她。

林杏兒也只能在原地幹著急。

周秀才根本不理會旁人的指指點點,他扯著周禾穗的胳膊,像拖一只死狗一樣,大步流星地往巷子外走。

人群自動分在一條道。有人搖頭嘆息,有人指指點點,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造孽啊……”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子口,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才稍稍散去。

蘇棠最先回過神來,她深吸了幾口帶著油煙味的空氣,轉頭看向還楞在原地的林杏兒,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都走了嗎?”

“我……我是……”

林杏兒語無倫次,手忙腳亂地拿出二十文銅錢。

“我娘……我娘讓我回來送……送這個……還有問問你們過幾日去不去廟會?”

到底是小姑娘,看見這種場面一時害怕也是正常的。

蘇棠並沒有伸手去接那二十文錢。

“快拿回去。”蘇棠用手背把林杏兒的手推了回去,動作並不重,甚至還帶著幾分平日裏沒有的溫軟,“這點東西哪值得你特意跑一趟送錢?你娘也是,太見外了。”

林杏兒有些發楞,手裏的銅錢握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那我娘說……”

“回去告訴你娘,廟會那天我們肯定去。”蘇棠截住了她的話頭,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那是給小輩看的,不想讓孩子心裏存著剛才那場鬧劇的陰影,“到時候早點來,咱們兩家一塊兒熱鬧熱鬧。”

林杏兒這才松了一口氣。

她其實也不想在這個巷子裏多待,剛才周禾穗被拖走時那絕望的眼神,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口,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那……蘇嬸子,我先回去了。”

小姑娘逃也是的走了。

巷子裏重新恢覆了往日的嘈雜。

日頭漸漸升起,正是肚皮打鼓的時候。

沒了剛才那檔子糟心事兒,周圍的食客又多了起來。

“老板娘,來份炸菜糊!”

一個粗嗓門打斷了徐竹筱的出神。

來人是個熟客,就在隔壁那條街上收租,也是個老饕,手裏有點閑錢全填進嘴裏了。

“好嘞,您稍等!”

“給,您的兩份兒!”

剛出鍋的炸菜糊包在荷葉裏,金黃酥脆,還在微微冒著油光。

王大個兒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也不怕燙,呼哧呼哧地吹了兩口氣就往嘴裏塞。

“哢嚓。”

脆響之後,是菠稜菜的清甜和花椒的微麻。

“唔!香!就是這個味兒!”王大個兒吃得滿嘴流油,一臉滿足。

但他嚼著嚼著,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似乎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把嘴裏的咽下去,眼巴巴地看著徐竹筱面前那口大油鍋,又看了看旁邊盆裏剩下的面糊。

“你們這兒就沒有別的炸貨了?”

徐竹筱一邊給下一位客人撈菜糊,一邊笑著搖頭:“暫時還沒有。”

“哎呀,可惜了。”

王大個兒把碗底剩下的一點碎渣都倒進嘴裏,意猶未盡地砸吧砸吧嘴,“行吧,你們家這手藝是真沒得挑,這素菜都能炸出肉味兒來。不過啊……”

他頓了頓,眼神裏透著股饞勁兒,“若是能炸個葷腥就好了,這素菜雖然香可吃起來不過癮,要是能有一口大肉,裹上你這面糊炸出來……嘖嘖,那才叫過癮呢!這素菜我平日裏最不愛吃了,也就是你家做得好,我才肯買兩口。”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徐竹筱手裏的動作慢了半拍。

炸葷腥?

若是真能做炸肉……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徐竹筱心裏瘋長。

一直忙活到戌時,巷子裏的燈火都暗了下去,母女倆才收了攤。

回家的路上,蘇棠累得直捶腰,徐竹筱也不好受,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鉛。

這炸東西看起來簡單,實際上最是個力氣活。得時刻盯著油溫,還得不停地翻動,一站就是幾個時辰,油煙熏得人眼睛都發澀。

回了屋,吃的照舊是徐青山出去買的荷葉餅子,今兒不錯,今兒還有一份兒豬雜碎。

徐竹筱也是餓過勁兒了,草草吃了幾口就回了屋。

屋裏沒點燈,月光順著窗欞灑進來,照在床頭那個有些掉漆的小木箱上。

徐竹筱把門栓插好,這才小心翼翼地把木箱抱到床上。

這是她的全部家當。

“嘩啦。”

銅錢倒在床單上的聲音,大概是這世上最悅耳的聲響了。

徐竹筱盤著腿坐在床上,借著月光,一枚一枚地數著今天的進項。

多半是有些油膩的銅錢,有的上面還沾著面粉。

“一百……二百……三百二十五……”

除去買面粉、油、還有那些調料的本錢,今天大概凈賺了三百文左右。

在這個時代,三百文不算少,但也絕對算不上多。

徐竹筱手裏捏著一枚銅錢,大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錢幣上的紋路,腦子裏全是王大個兒那句“若是能炸個葷腥就好了”。

她閉上眼,開始在腦子裏盤算。

現在的豬肉價錢雖然不便宜,但如果是去肉鋪收那些邊角料,或者專門定下水、裏脊這類部位,量大肯定能壓價。

炸肉和炸菜不一樣。

炸肉得腌制。

料酒、姜汁、鹽、還得有點特殊的香料去腥提鮮。

這成本就上去了。

可是賣價也能上去啊!

若是做得好,那是真的暴利。

徐竹筱越想越興奮,甚至已經在腦海裏構建出了炸酥肉、炸丸子、炸雞柳的菜單。

“若是加上肉,保不齊賺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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