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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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吃完飯,一家子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徐家的鋪子照舊支了起來。

但攤子前的光景卻大不如昨日。

沒了那個咋咋呼呼、出手闊綽的富員外帶頭,這條巷子似乎又變回了那個精打細算的窮巷子。

清早路過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有幾個被香味勾住腳的,湊上來問了價錢,又捂著錢袋子搖搖頭走了。

蘇棠手裏抓著那塊擦桌布,把本來就幹凈的桌面擦了又擦,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今兒這風向不對啊。”

她嘴裏嘟囔著,眼神左看看右看看,還是沒人。

徐竹筱正用長筷子撥弄著油鍋裏的面糊,聽見這話,手裏的動作沒停:“娘,昨兒那是運道,今兒才是日子。哪能天天都有富員外給咱們唱堂會?”

面糊在滾油裏翻滾,慢慢膨脹成金黃的色澤,香味霸道地往外鉆。

蘇棠哼了一聲,把抹布往水桶裏一扔,濺起幾點水花:“理是這麽個理,但這落差也太大了。”

“那您就歇歇,這不還有我呢。”徐竹筱笑嘻嘻地夾起一個炸好的菜糊,瀝了瀝油,放在鐵絲架子上。

正說著,巷子那一頭走來一個俏生生的人影。

在一片灰撲撲的粗布麻衣裏,那一抹粉色顯得格外紮眼。

來人正是林杏兒。

她手裏提著個精致的小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印花布,走起路來步子邁得不大,裙擺微微晃動,透著股嫻靜。

“蘇嬸子,筱娘。”

林杏兒走到攤前,聲音也是柔柔細細的,像春風拂過柳梢。

“杏娘?今兒怎麽有空過來了?快,裏面坐,別讓油煙熏著衣裳。”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想要去接林杏兒手裏的籃子,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像是怕弄臟了那竹籃。

林杏兒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把籃子放在桌上,揭開那塊藍印花布。

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氣混合著蒜香撲面而來。

籃子裏放著一只青花瓷的大海碗,裏面堆得滿滿當當的槐花麥飯。

“我娘早上剛蒸出來的,說是現在的槐花最嫩,過了這一茬就老了,想著嬸子和筱娘平日裏忙,怕是沒空去摘,就送些過來給你們嘗嘗鮮。”

林杏兒說著,把碗往蘇棠面前推了推。

蘇棠眼睛一亮,也不推辭,爽快地接了過來:“哎喲,替我謝謝你娘!林嫂子這手藝沒得說,我在巷子口都聞著味兒了!這槐花麥飯做得地道,難為她還惦記著我們。”

這東西不值錢,滿山遍野都是,但貴在心意,更貴在這份做得精細的功夫。

蘇棠是識貨的人,這一碗麥飯,洗得多幹凈,面粉裹得多均勻,火候掌握得多好,一眼就能看出來。

“娘,您快給林嬸嬸裝點咱們的炸菜糊!”徐竹筱在那邊喊了一聲。

“曉得曉得!”

而後蘇棠走到油鍋邊,把徐竹筱剛炸出來的準備吸引過路人的這份兒都包了起來。

“杏娘,這個你拿回去吃。嬸子也沒啥好東西,這是筱娘剛炸出來的,熱乎著呢,拿回去給你爹娘嘗嘗。”

林杏兒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鼻尖縈繞著那股濃郁的油脂和蔥花的焦香,喉嚨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她家境殷實,父親是瓦匠,手藝好,活兒多,家裏不缺吃穿,只是她手裏卻實在是沒有多少銀子買這些零嘴小吃。

“嬸子,這怎麽好意思……”林杏兒嘴上客氣著,手卻沒往回縮,臉上飛起兩團紅暈。

“拿著!”蘇棠假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跟嬸子還客氣啥?也就是些自家做的粗食,不值幾個錢。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嫌棄嬸子臟了。”

這話一出,林杏兒哪裏還能推辭,只能紅著臉接了過來,那油紙包透出來的熱度燙得她手心發熱,心裏也跟著熱乎乎的。

“那就謝謝嬸子了。”林杏兒把油紙包小心地放進竹籃裏,蓋好藍印花布,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藏什麽寶貝,“那我先回去了,爹娘還等著吃飯呢。”

“去吧去吧,路上慢點。”

蘇棠揮揮手,目送那一抹粉色消失在巷子轉角。

徐竹筱湊過來,看著桌上的槐花麥飯,深吸了一口氣:“真香啊。”

蘇棠好笑地看著她:“瞧你那點出息。”

母女倆正說著笑,攤子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

蘇棠以為來了生意,臉上的笑容還沒掛穩,一擡頭,卻楞住了。

站在攤前的不是什麽食客,而是一個瘦得像竹竿似的小娘子。

大概十三四歲的年紀,個頭還沒長開,身上那件衣裳簡直沒法看。

原本應該是灰色的粗布短褐,如今已經洗得發白,上面橫七豎八地打滿了補丁,有的補丁甚至是用不同顏色的布料湊合的,看著像個百家衣。

袖口磨破了邊,露出裏面細瘦得仿佛一折就斷的手腕。

這小娘子臉上倒是洗得幹凈,只是皮膚蠟黃,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她沒說話,先是盯著油鍋裏翻滾的菜團子看了一眼,喉嚨動了動,然後猛地擡起頭,直視著徐竹筱。

“你們這兒,招不招人幹活?”

聲音有些沙啞,硬邦邦的,沒有半點乞求的意思,倒像是在談一樁對等的買賣。

蘇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模樣,這身板,別說幹活了,怕是連提桶水都費勁。而且這小娘子眼神太利,不像是個能安分守己聽話的。

蘇棠沒急著開口,而是轉頭看向徐竹筱。

在這個家裏,雖然她是娘,掌管著財政大權,但攤子上的事兒,甚至這炸菜團子的配方和主意,大多是徐竹筱拿的。

她習慣性地征求女兒的意見。

徐竹筱手裏的長筷子頓了頓。

她看著眼前這個同齡人,在心裏嘆了口氣。

家裏剛剛起步,每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瓣花。

這攤子生意看著紅火,實際上利潤極薄,全靠走量。若是再多養一張嘴,多發一份工錢,她們這小本生意怕是就要被拖垮了。

更何況,她們自己都還是要幹活的人,哪裏到了需要請幫工的地步?

理智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徐竹筱心頭那點泛濫的同情心。

她輕輕搖了搖頭,避開了那小娘子灼人的目光,低頭去翻動鍋裏的菜團子:“這攤子小,我和我娘兩個人就夠了,暫時不用人。”

話音落下,攤子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小娘子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也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微微塌陷了一些。

她沒有糾纏,也沒有像尋常乞兒那樣哭慘賣可憐。

“哦。”

她幹巴巴地應了一聲,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不在意的表情,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她轉身就走,那雙破爛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徐竹筱看著那瘦削的背影,心裏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她張了張嘴,想喊住那丫頭給個剛炸好的炸菜糊,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給了又能怎樣?一頓飽飯救不了一輩子。

開了這個頭,以後這鋪子怕是就要成善堂了。

“唉……”蘇棠嘆了口氣,拿起抹布狠狠擦了擦並沒有灰塵的桌角,“這世道,誰都不容易。”

徐竹筱沒說話,只是盯著油鍋裏的氣泡發呆。

那一個個翻滾的氣泡,就像這世上千千萬萬苦苦掙紮的人,拼命想要浮上來,卻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破滅。

她知道自己做得沒錯,但心裏的那股子難受勁兒,怎麽也壓不下去。她不是聖人,救不了眾生,甚至連眼前這一個人都救不了。這種無力感,讓她覺得剛才吃進嘴裏的那點甜蜜,都變得有些苦澀。

就在這時,巷子口又傳來了腳步聲。

那個粉色的身影去而覆覆。

林杏兒跑得有些急,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那精致的繡花鞋上也沾了點泥點子。

她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油紙包,顯然是剛走沒多遠又折回來的。

“筱娘!徐嬸子!”

林杏兒氣喘籲籲地跑到攤前,顧不得喘勻氣,視線就在攤子周圍焦急地搜尋著。

“咋了這是?落東西了?”蘇棠嚇了一跳,趕緊迎上去。

林杏兒搖搖頭,目光定格在那個正慢慢走遠的瘦弱背影上,眼睛瞬間瞪大了。

“穗娘?!”

走在前面的那個小娘子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停在了原地。

她沒有回頭,只是肩膀在微微顫抖。

徐竹筱和蘇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

認識?

林杏兒提起裙擺就沖了過去,一把拉住了那小娘子的胳膊。

“穗娘!真的是你!你怎麽在這兒?”

被叫作穗娘的小娘子慢慢轉過身。正是剛才那個來討活計的周禾穗。

此刻面對林杏兒,周禾穗臉上那種倔強和冷硬像是被鑿開了一道裂縫。

她看著眼前這個光鮮亮麗、一身粉嫩的好友,再看看自己這一身破衣爛衫,下意識地想要把手縮回去,藏到身後。

“杏娘……”

周禾穗的聲音有些發澀,眼神游移,不敢看林杏兒的眼睛,“我……我隨便逛逛。”

“逛逛?”林杏兒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指著她身上的衣服,“你穿成這樣逛逛?你那件過年才舍得穿的新襖子呢?還有,你臉怎麽了?”

林杏兒伸手去撩周禾穗額前的碎發。

周禾穗偏頭想躲,但沒躲開。

碎發被撩開,露出額角一塊觸目驚心的青紫,在那蠟黃的皮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徐竹筱和蘇棠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這是誰打的?”蘇棠忍不住問出聲。

周禾穗咬著嘴唇,死死地低著頭,那嘴唇都被咬得發白了,也沒吭聲。

林杏兒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是不是你爹?是不是他又喝酒了?”

聽到“爹”這個字,周禾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擡起頭。

“他不是我爹!他就是個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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