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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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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銹

秦晴和徐璨一同走進病房的時候,醫生還在,說是正在做創口護理,兩人就在外間站了一會兒,一直等有一隊醫護推著裝滿器械和藥品的醫療車推門出來,他們才後腳進去。

沒想到裏面原本就有人。

高個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床腳,頗具威儀地抱著個手臂,皺眉頭盯著前方,護工正小心翼翼地給尹鈺袒露的後背蓋上衣服。

秦晴只隨意瞥了一眼,嚇得嘴合不攏,那傷口的面積應該是極大,從左邊肩胛往下,幾乎延伸到了肋骨和腰側,整個敷滿了醫用紗布,上面紅紅黃黃的顏色不知是藥物,還是滲出的血。

他大著膽子又看了兩眼,沒認出這是尹鈺來。

“刀哥。”

徐璨倒是非常淡定。

他隨手指了指身後,“秦晴,尹總的助理,沒辦法,公司事情太多了。”

老刀子一點頭,拿起了放在一邊的黑色外套,臨走時又沒好氣地踢了下床腳,“悠著點,當心小命不保。”

趴在床上的人慢悠悠地伸出只手,比了個“OK”。

“別忘了給我餵狗……”

“你那只破狗!昨天還在我手上拉屎——”

徐璨開始憋笑,刀哥的氣也就癟下去一半,這才想起來還是在外人面前,所以他也自覺失態,只好清了清嗓子,擡腿走了。

走前他對著徐璨,很放心似的點了下頭,“你管著他點。”

秦晴站在原地,抿了抿嘴唇,他還沒從尹鈺這令人震驚的一副樣貌中回過神來,小心擡頭,往病床那邊看了看,又用眼神征詢徐璨的意見。

“過來吧。”

尹鈺的聲音響了起來,很虛弱,又有點沙啞。

徐璨歪了歪頭,小聲囑咐秦晴,“撿重點說。”

“哦哦。”

秦晴就有點提心吊膽,腳底板懸著勁兒,幾步路走得輕巧極了。

哪想還沒等他靠近病床,尹鈺突然動了動,那護工和秦晴一起被嚇了一大跳,他正捏著紗布給人擦汗呢,誰知道直接被推開,然後下一秒,病人就攥著他胳膊借力,利索地片腿下床,自己坐起來了。

“哎!!!”

徐璨也驚了,趕緊把輪椅推過來,他就一只胳膊,幫起忙來卻真的很熟練,給搖低病床,給挪輸液管,給披上衣服。

尹鈺自己攏了攏前襟,不用人扶,咬著牙坐在了輪椅上。

“到外面說吧。”

.

確實還真的不是三言兩語能處理完的工作,尹鈺那麽多天失蹤,又昏迷,新銳大大小小要他處理的事務有多少?這些天來,秦晴和葉涵和那幫高管一起,簡直空前團結,所有的事項都是精簡再精簡,壓縮又壓縮,已經到了極點,再不過來找他一趟,就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就這還是徐璨力排眾議,沒讓別人跟著,不然他們不能放過尹鈺,得在醫院徹夜地開起會來。

不過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

一整個上午,護士過來補了三次藥液,測了四次體溫,最後一次有點偏高,主任醫師被叫過來,眉頭擰成疙瘩,希望他盡快上床休息。

秦晴大氣不敢多出,只知道拼命地抓緊時間,緊張到冰涼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他時不時快速擡起眼皮,偷偷觀察徐璨的臉色。

徐璨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剛剛欲言又止了好幾次,都是被尹鈺給阻止了。

尹鈺的聲音一直很平穩、沈著、令人安心,不過與之相對的,氣色也越來越差,他額頭上不斷疼出來汗珠,護工卻只敢乖乖在旁邊站著,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擦掉。

過了一會兒,門口的保鏢進來報信,說又有人要找尹鈺。

徐璨下意識提高了聲音,“不是不讓他們來嗎?誰吃了豹子膽?”

尹鈺拿著根鋼筆,正認真地在文件上圈畫,聞言一扭頭,有些慍怒。

他用筆頭敲了兩下桌子,“你那麽大聲幹什麽。”

“……”

徐璨立馬就被震懾,但還是硬著頭皮,“您……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您再這樣……我,我……”

“你要幹嘛?”

尹鈺揚起眉毛。

“你又要告訴章茴是不是?”

“……”

徐璨低下頭不說話了,他一向是狐假虎威,但並不每次都管用。

得看尹鈺的心情。

他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不好。

又過了大概有個把小時,午飯時間都過了,尹鈺還沒有要停的意思,然而很突兀地,從秦晴腹部發出了響亮的咕咕叫聲。

尹鈺的發言被打斷,他板著臉楞了一下,又反應了兩秒,大概是才意識到時間真的已經很久了。

這才說,“行了,我累了。”

“秦晴你出去吃點東西,回去把我要的東西都整理好發過來。”他擡眼皮又掃了一眼徐璨,“你胳膊還得吊著?”

“早沒事了。”

徐璨滿臉不高興,“我一會去門診拆個線。”

“嗯。”

屋裏沈默兩秒,尹鈺疲憊地喘了口氣,“就這樣吧。”

護工在高壓氣氛中站了多半天的崗,終於得到解放,他如蒙大赦,趕緊盡職盡責,扶著尹鈺往床上轉移。

徐璨領著秦晴往門外面走。

秦晴雖然腹中饑餓,但認為這些付出相當超值,雖說確實有些心中不忍,可他一個打工人又有什麽辦法啊?

“對不起啊璨哥……我今天是不是有點……”

“算了算了沒事,今天反正也已經這樣,下次註意就——啊!”

徐璨一推門,眼睛和嘴巴都張圓了。

秦晴不明所以,滿臉的疑惑,“怎麽了?璨哥你怎麽了?”

.

“茴哥!”

章茴站在門口。

“你怎麽不直接進去啊!”

徐璨的腦子傻了一瞬,理智飛出去又落回來,隨即他扭了臉,對著站門口那兩個保鏢劈頭蓋臉地罵,“你們兩個廢物!要不要我把你們的眼珠子扯出來當乒乓球打啊!茴哥不認識?茴哥!你們敢攔他?”

“不認識啊。”

兩人大個子一齊委屈巴巴地搖了頭,“我們通報過了呀,而且這位先生說了可以等的……”

徐璨用獨臂一拍腦門,極響亮的一聲。

“哎呀!”

“好了徐璨。”章茴完全沒怎麽樣,他扶著墻壁站直了,把手杖拿在手裏,臉上的笑容和煦又親近,“你為難人家做什麽?再說了我又沒有一直站在這等,剛剛下去散了會兒步。”

“那也不能……”

“行了,他還醒著嗎。”

“醒著呢,剛說完工作。”

“好。”章茴眼睛彎彎的,亮晶晶的,對著秦晴和保鏢都笑了笑,空氣暖了好幾度。

“我進去看看。”

.

徐璨扯著嗓子喊那聲“茴哥!”的時候,尹鈺正拽著護工的胳膊,打算重新回到床上,結果就是手一抖腿一軟,差點直接掉到床底下去。

“哎呦餵我的老天爺——”

這一摔,輸液管纏成了一團,護工手忙腳亂,尹鈺則急了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針頭從血管裏往外一扯,疼得他一咧嘴。

“快快快!把我弄上床!”

聽著手杖頭“哢噠哢噠”敲擊地面,尹鈺在短時間內迅速調整表情,伸手抓起被他扯落的針頭,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蓋,閉上了眼睛。

所以當章茴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這這樣一副場景:尹鈺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睡著,看上去很虛弱,但是他頭頂輸液架上的幾袋藥液晃蕩的很劇烈,尹鈺的手藏在被子裏,護工則縮在床腳,看樣子是剛收好了輪椅,正在偷感很重地將他的石膏腳往被子裏面放。

章茴心裏一沈,脫口而出,“後背上不是剛做了植皮手術?”

他著急地往裏面走了兩步,到了病床邊,“怎麽讓他躺著?”

“對對對……”

護工驚嚇得滿頭大汗,連忙扶著尹鈺的上半身,要給他翻面,章茴皺著眉頭幫忙,自己的肩膀伸過去,讓尹鈺的下巴帶著上身的重量,都擱在上面。

尹鈺的睫毛就在這時候悠悠地顫動兩下,隨著眼皮也動了兩下,眼睛微微地睜開了。

“還記得我手術啊……”

他的聲音好細好弱,如絲如縷,有氣無力,聽得那護工都是一楞,然後才按部就班地繼續手上的工作。

“輕一點,慢一點,對。”

章茴認真指揮著護工,自然看不見尹鈺的唇角是上翹的,而且還壓不住似的,那弧度越來越大。

“你記得你不來看我?連我門口的保鏢都不認得你……”

章茴避開燒傷的那片,用力摟了他的腰,幫著一起轉他的身體,尹鈺鼻端那不忿的小氣流就持續不斷地噴在他脖子上。

“這麽說你剛才醒著。”

“……”

尹鈺喉頭一噎,知道自己漏了餡,但是臉不紅心也不跳,只不過是聲音恢覆了正常,“咳……哼,是徐璨告訴你的吧。”

徐璨當然是沒有跟進來,說完那兩句話就扯著他那位同事的胳膊往外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護工把床搖起來,章茴摟著尹鈺,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但是他眼皮都沒擡,認真把控著力道,把他往床頭的大枕頭上放,“工作很忙?”

“沒什麽重要的事。”

尹鈺近距離看著他,眼神變得太黏,他只好多眨了幾下眼皮。

“不重要的事,會用掉一上午?吃午飯了?”

“沒有。”那護工及時插嘴。

“……”尹鈺瞪了他一眼,“你,你先出去。”

護工才意識到自己是電燈泡,忙一溜煙兒地速速離去。

章茴直起腰,試圖把手從他腋下收回來時,受了點阻力,他垂著眼和尹鈺對視,表情不亂不動,只有眼睛中,不由得多出了兩分笑意。

“別鬧。”

尹鈺放開他。

章茴掀開被子,從他手裏奪過了那根輸液軟管,用帶血的針頭,對著他指了兩下。

“為什麽總愛這麽幹。”

尹鈺挑了挑眉,沒明白他說的“總”,是什麽意思。

章茴沒叫護士,高級病房的醫療車裏有備用的針頭,他低著頭消毒了手,扯過來尹鈺的手腕。

其實是想到了以前。

尹鈺進醫院的次數不多,不像他,動不動就要住在醫院裏幾天,連醫護知識都自學了不少。他記得年輕的時候,那有一次尹鈺也是被尹松煒毒打,斷了肋骨,那時候他還上大學呢。

他昏迷的這幾天,夢裏夢到的,全都是從前。

不是十年前,不是常夢到的下著冰冷的雨的夜,或者盛滿血的浴缸,或者火,以及不成形的燒焦的血肉……

而是再往前,當章茴還是章茴的時候,在學校旁那間小公寓裏,在和尹鈺初見的巷子裏,在大學中,在派對上,在酒精和汗液漫天落下的二十五歲,那時,年輕的肉體澎湃,放肆的靈魂尚無人能拘管……在最自由最激情的路上,當他的腳踩下跑車的油門,烈風從他的肺裏呼嘯出來,副駕駛的少年在吃烤串……

那些青春的時光,那種熟悉的,又再也抓不住的感覺……

不知道和尹松煒的死有沒有關系。

或許是,因為某種原因,他真的又想活了。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不可思議到他在思考這個可能性的時候,大腦要重新活動,身體要重新適應。就好比他腦袋中那一塊地方已經銹死,需要強勁的藥劑來洗滌、來刺激、來腐蝕掉表面那名為“絕望”的封層。

重新活,所以要面對過去,可不再是出於愧疚,或者悔恨,而是對過往種種做一次絕對平靜和理智的檢視,就好像老天終於為他打開了那個視角,那是一種絕對不同的全新體驗。

他發現了很多樣東西。

被忽略的,被隱去的,被弄丟的……

其中有一樣,藏得很深很深。

幾條醫用膠布,橫平豎直地貼在了尹鈺的手背上,章茴用拇指壓著膠條,在那上面一邊又一遍地捋過。

他確實從來沒來病房裏看過尹鈺,在他醒著的時候。

沒選擇過主動,是因為不懂嗎?沒選擇過愛,是因為不愛嗎?

章茴忍不住要握著尹鈺的手不放,可他為什麽不敢承認,是因為覺得他的皮膚太冰太涼?

究竟是一種天性?還是一種能力?

如果愛的能力需要被訓練,那他會不會再一次讓別人失望?

……

時間可能已經過去了太久,尹鈺疑惑地挪動了下自己的手背。

“好了,茴哥,已經弄好了。”

“沒有。”

“還沒有。”章茴垂著眼睛,盯著他的手背看。

然後輕搖了搖頭,“還沒有好。”

尹鈺一楞,然後就安靜地、凝神地看著他,他估計還是有點疑惑,可是沒用了多久,從他一閃一閃發著亮光的清澈眼睛中,緩慢地流露出了一個堅定又充滿力量的笑容。

“沒關系,這樣就好。”

尹鈺好像是什麽都沒懂,沒明白,又像是什麽都了然,所以根本就不需要去費這個腦子。

他說——

“沒關系的,你就這樣。”

章茴終於擡頭,與他對視。

尹鈺的目光是一直不變的堅定。

他說了第三遍。

“章茴,你就這樣,永遠這樣。”

“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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