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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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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終章

夏天過得漫長而苦澀,好在是終於過去,天氣轉涼的時候,章茴先出了院,然後又過幾天,尹鈺也拆掉了部分的石膏,被允許回家休養。

可他突然恍惚,有點不知道該回哪個家。

尹家大宅,已經純粹是人去樓空,蘇心映離開得倉促,什麽都沒打理,尹家方方面面的家事還是由葉涵來出面照料,保姆和司機都辭退掉了,唯有羅姨,她從年輕就在尹家做工,二三十年的光陰,早已和這棟宅子難分難舍,自願留下來看守房子,等著“少爺和小少爺”回來。

她還去醫院看過尹鈺,帶著親手燉的湯。

除了祖宅,尹志忠在梅江留下的不動產有不少,其中度假別墅就有兩棟,平層和普通的住宅樓另有好幾處,遺囑原本是將這些資產給尹鈺和尹松煒平均劃分,想必老爺子也沒想到兄弟二人終歸能鬧到了這一步,現在,尹松煒已經死了,照理是要移交給蘇心映,但對方完全無心顧及這些,尤其是那些流程和手續,因為當中牽涉犯罪行為和刑事案件,變得更加冗長和覆雜,所以尹鈺也完全懶得過問,全都丟給律師團隊去全權處理。

至於尹鈺自己的住所,更不能算是“家”,原本也只是過渡期隨便找的一處房子,地方不大,並沒怎麽用心思裝修,原本那裏應該剩下了小黃一條犬孤獨地居住,前兩天尼克不知怎麽獲取到了梅江這邊的新聞,先是誇張地感慨了一通,又一定得飛過來進行慰問,尹鈺就正好讓他暫住那裏,順手幫他照顧小狗。

前段時間完全忘了考慮這碼事,現在到了要搬離醫院之際,他倒是為難了起來。

要不直接住到公司去得了。

反正他已經沒有了家人,一個人怎麽都好說,最近的工作又多到根本都做不完,這幾天秦晴天天晚上下班後還帶隊過來,一直到十點多才走……

徐璨推開門進來,尹鈺正自己蹲在地上,試圖拼命往行李箱中塞進幾雙襪子。因為他這次在醫院住得時間太長,沒想到會有這麽多的東西,而小江帶過來的箱子只有這麽大,現如今看上去,已經有了那扭曲變形的趨勢。

“哎呦你——”

徐璨趕緊過去,半跪下,把手裏的出院手續單子往地上一扔,搶過了尹鈺手裏的襪子,“不就幾雙襪子嘛!你至於為了它們費這個牛勁?”

確實是挺費勁,還急得尹鈺出了滿頭的大汗,他喘著氣站了起來,叉著腰的手一只是好的,另一只是石膏的。

他舉起石膏筒子對準了徐璨,“你他娘的,敢訓我了?我就稀罕這幾只襪子!”

徐璨和他的關系,確實有不小的轉變,自從經了這個事兒,尹鈺拿他當半個家人,再加上他和章茴走得越來越近,對他說話的時候,也越來越不客氣了。

“好好好。”

徐璨三下五除二把襪子塞了進去,又利利索索地打好了箱子,他的傷早好了,沒留下任何後遺癥,兩只手臂都比尹鈺有勁兒得多,昨晚上倆人還掰手腕來著。

尹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後腦勺,心中感嘆,油然生出一種多管閑事的沖動,覺得一定得給這好小夥子,不,給好兄弟找個好媳婦才行。

他多麽年輕,能幹,身體強壯,長得也不賴。

徐璨哪裏知道他心裏這些想法,手腳麻利地收拾完,扶著箱子站起來,然後扶著拉桿,將尹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我幹嘛。”

“老板,你把衣服整理整理好。”

尹鈺剛套上襯衫,領口還沒系完,既然他這麽說了,就一邊擡手系好了剩餘的幾顆扣子,又看看掛鐘,“現在就出發?不還得等小江從院辦拿病歷回來?”

徐璨就笑了笑,伸手往他身後一指,“你看誰來了。”

.

尹鈺垂著眼,單手托手腕,系上了兩顆袖扣,又從徐璨手裏把手表接過來,“欸?章茴不是說他要——”

然後他一扭身,看見了出現在門口的章茵。

他頓時渾身僵住。

像個雕塑,但他的表情很不完美,因為是被定格在一個毫無準備的驚訝瞬間。

過了好幾秒他才能活動了,連忙閉上了張開的嘴,眨了兩下眼睛。

“章……茵姐……”

他變得磕磕巴巴。

“你,你怎麽,怎麽來了呀……”

因為緊張,或許因為生疏,他多少年都沒和章茵說過話了?

緊張也在所難免的,上一次見面的慘狀還歷歷在目,章茴被打了巴掌,而他被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

簡直不堪回想。

再往前的,更不能想了,哪一次不是劍拔弩張?不是撕心裂肺?當年,尹家對章家的那些惡毒行徑,大半是讓章茵遭受了正面的沖擊,所以這麽多年,尹鈺都一直下意識地躲著章茵,因為覺得她見到自己,很可能就得觸發出一些心理陰影。

所以他現在小心極了,也震驚極了,以至於一動不動,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說什麽。

章茵穿著寬松的白色短袖,米黃色的一條長裙,外套罩了件中長款的黑色風衣,是很家常,很普通的一套裝束。

她和孫實嘉在辦離婚,做財產分割,警方和檢方都介入,給孫的行為定了性,這些都交給成家明和律師處理,而她已經坐完月子,身體恢覆得很好,孩子的名字叫章歲寧,是章茴取的,希望她能永遠都平安。

這些事情,當然也都是章茴告訴他的。

但章茴沒說她今天會來。

章茵散著長發,肩膀上掛著一個白色帆布袋,很松弛的樣子,好像她剛剛從外面散步回來,路過,隨便看他一眼。

她笑了笑,“小鈺。”

尹鈺能感受到自己心臟劇烈地一跳,他嘴唇微張開了。

章茵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靈動、聽得人心頭一甜。

“我之前來過一次,徐璨告訴我你今天出院,我想,沒有人來接你,就過來看看。”

“這,沒什麽,我……我……徐璨和小江都來接我啊——”

他扭頭,眼神往徐璨的臉上飄,對方就連忙扛上行李,埋下頭,“老板,我搬東西下去開車。”

走時還帶上了門。

“哎……”

尹鈺太呆了,以至於忘了請她進來,章茵自己走進來,很自然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小鈺。”她又這樣叫了他一次。

然後說,“對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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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鈺先是微皺了下眉,沒懂似的,不過慢慢地,他的嘴唇開始有些顫抖。

“今天我過來,章茴不知道。”章茵的笑容收了收,“我也沒告訴他。因為他從來不敢在我面前提你,我可以感受得到,他怕我,尤其是在這一樁事兒上,怕極了。”

章茵眸光微動,“小鈺,你是不是也怕我。”

尹鈺楞楞的,沒說話。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接受。當年的事,我知道你是最無辜的,這麽多年,我一直這樣對你……不是……不是因為恨……可是我要怎麽解釋……我只是……”

她有些哽咽,眼睛中微閃了淚光。

“只是……”

“不……”尹鈺的聲音也有些發顫,他不知所措,“茵姐,你不要道歉,我……我不算什麽的,千萬不要對我感到抱歉——”

章茵打斷了他,“小鈺,你聽我說。”

她的神態變得端重。

“你聽我說,除了我女兒,我只有章茴這一個親人了。”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到底該怎麽辦,該怎樣辦,才能讓他要好過一點。”

“他愛你,對不起,我也是才註意到。”

尹鈺盯著她,非常仔細,她的眼睛和章茴的那麽像,柔和如水的一雙杏眼,恍然間,他回到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抱著花花敲開了章家的門,第一次見到章茵,那時他還是一個小小的少年,他記得章茵的手很柔軟,是他除了母親薩拉,唯一感受過的女人的手。

她沒變,還是非常美麗、脫俗。

現在,她又伸出了手,輕輕地,帶著令人放松的清雅香氣。

尹鈺低下頭,讓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章茵的指尖在他臉上已結痂的疤痕上拂略而過,仿若一陣風帶來了令人酥醉的癢意。

但是她的手輕微顫抖著,“疼不疼?”

“不疼的。”

章茵雙眼中全部盈滿了淚水,她眉心微蹙,水光顫了兩下。

“你怎麽那麽傻……傻孩子,你又沒有做錯……”

“我從沒有恨過你呀……”

一瞬間,尹鈺的眼睛也紅了。

他有點想哭,像小孩子那樣大哭。

不過他忍住了沖動,用力搖頭,“茵姐,我不後悔。”

章茵也搖了搖頭,“小鈺,可是我後悔了,是我錯了,我早該阻止你,我早該想明白。”

“我該明白,章茴他……”

眼淚猝然從章茵的眼眶中滾落下來,她深吸了口氣。

“章茴他,他是一個很孤獨的人……”

“從小就是。他看上去那麽多朋友,其實很難接近,我們都沒有讓他開心過,我是他姐姐,可是依然不明白對他來說,什麽才是真正的快樂……”

“他受了很多苦……我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他痛苦……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還活著,可是有時我覺得,他已經死了……或者……再也回不來了……我這些年,一直做這樣的噩夢,一直一直,從未停歇……”

“茵姐!”

尹鈺握住她的手,因為她已經泣不成聲。

章茵擺了擺手,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過了一會兒,她冷靜下來,用手背拭去了眼下的淚水,擡起頭來。

“可我知道,他現在很好,小鈺,因為有你。”

她的眼神中充滿愛憐,又充滿希冀,她無比誠懇地看著尹鈺,水潤的眼睛一閃一閃,像美麗又溫暖的春光碎了進去。

“我已經不相信愛情,可是我覺得,我該相信你,除了相信你,我別無辦法。”

“小鈺,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如果你願意照顧章茴一輩子,就也叫我一聲姐姐,把我當成你的親人。”

尹鈺不敢相信似的,懵懂地,點了點頭。

親人,這兩個字,於別人很尋常,可對於他尹鈺,他從未敢奢望過。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了好幾次。

……

“姐姐。”

.

秋天過去,冬天到來,葉子黃了,又落了,枝頭掛滿了雪。

今年的雪來得遲,也走得遲,過了春節,還在一場接一場地下,立春的鐘聲響過沒多久,枝頭的梅花在白雪中綻開了。

二月十五日,梅江市郊,西山墓園。

成家明去鄰省出差,上午到站,會從高鐵站打車過來,秦晴和徐璨跟著尹鈺一起出席了一場重要會議,說好了一結束就直接往這裏趕,章茵帶女兒去醫院打完疫苗,又去輔導班接兒子放學,車上載著嘻嘻哈哈的兄妹兩個,一路歡聲笑語的,難以想象是要去給人掃墓,她的心情也很好,路口有一家花店,她特意停下,進去挑了一捧鵝黃的小雛菊。

雪路難走,大家都遲了到。

章茵就有時間仔仔細細地將一兒一女都裹得嚴實了,然後帶著那抹鵝黃色站在雪地上,笑吟吟地看著孫瀚哲在地上打滾,然後又用凍通紅的小手托起一個精心捏制的小雪人,巴巴地送到了他妹妹的面前。

章茵蹲下,小寧就在她懷中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唔唔唔”地作出了評論。

孫翰哲像是聽到了多麽好聽的漂亮話,笑得比蜜還甜,又賣力地紮到雪堆旁,拼命生產。

不過他玩著玩著,突然轉頭,“嗖”的一下,一個雪球就從他手中飛了出去。

“哎!小哲!”

“家明叔叔!”

成家明蹲身迎接炮彈——雪球炮彈,以及孫瀚哲本人。孫瀚哲本就是一看見他就要興奮的,此時更是將懷中雪球盡數獻寶般地奉上,“家明叔叔,陪我打雪仗玩好不好!”

“好啊!”

因為不是掃墓的日子,這裏很冷清,地上的雪原本都是平整無瑕,沒有人踩過的,哪想直接被某兩人當了游樂園。

玩了沒多一會兒,成家明一把將孫瀚哲抱起扛在肩上,然後三兩步就站到了章茵的面前,“茵茵。”

“嗯。”章茵笑著,“工作順利嗎?”

“順利,他們都還沒到?”

“沒有,都在路上呢,我和他們說了不急,安全第一。”

“小風……他來嗎?”

章茵頓了頓,笑意微收。

“不知道,應該不會來了。”

“那章茴呢?”

章茵還沒答話,羽絨服兜裏的手機突然響,她拿出來一看,是尹鈺。

“餵,我們早到了,進北門了是嗎?直行,看到牌子了嗎,往右拐,對,對,走到頭再左拐,三兩百米吧,你過來就能看到我們了。”

電話掛斷,三兩分鐘後,尹鈺也來了。

成家明看了他就問,“徐璨呢?”

“車上等著呢啊。”

“叫他下來啊。”章茵揣著兜,在雪地上跺了跺腳,“在車上幹嘛。”

“……”尹鈺雖然不明白為什麽這種場合需要徐璨的在場,但還是乖乖照做,掏出手機來。

“你過來——直行,有個牌子,右拐,走到頭,左拐……”

沒過一會兒,徐璨就到了。

尹鈺和徐璨是第一次來,成家明先帶著他們到墓碑前獻了花,成家明手裏是百合,章茵則吻了下手中的那一抹鵝黃,才面帶微笑將它放在了祭臺上面,尹鈺和徐璨都拿的是白菊,幾簇花最後被孫瀚哲整理一番,甜白和嫩黃相互呼應,在茫茫雪地中,雅致非常。

尹鈺對著墓碑看了一會兒,伸出手,細致地拂去了墓碑上的積雪。

照片鏡框上也沾了許多的雪沫,他同樣耐心地擦了擦。

成家明正在準備香爐,尹鈺指著那墓碑上的照片,扭頭對徐璨說,“看到了嗎,這就是杜楷容。”

徐璨睜了睜眼睛。

“這是……小風的哥哥?”

尹鈺轉回了頭,繼續認真地盯著那個照片看,他看得出神,沒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半晌,他喃喃地開了口,“其實我,我不算和他認識。”

“我只見過他一次……”

.

幾個人在墓碑前站了一會兒,天上又開始下雪。

雪片被北風卷著,越撕扯越大,十分鐘後,成家明看了看手表,對另外幾個人詢問,“要不我們不等了?”

尹鈺從兜裏掏出手機看了眼,被章茵伸手攔住。

她搖了搖頭,“他不想來,算了。”

尹鈺又擡起眼簾,深深地看了一眼石碑上貼著的那張小像。

“好。”

大家都接過成家明遞過來的線香。

尹鈺多拿了三根,徐璨也多拿了三根。

“哢噠”一聲,成家明手中的打火機響起,冰天雪地中,火光跳躍著一閃,留在人們手中的是猩紅幾點,盤旋著散出了松香味的幾縷白煙。

尹鈺又扭了下頭,可是四顧無人,只有皚皚的雪地。

他收回視線,虔誠地將三炷香舉過頭頂,鞠了一躬。

照片上的杜楷容就是他印象中的那個模樣,雖然只見過一面,可是尹鈺記得太清楚,他笑的時候,臉頰上有兩個很小巧的梨渦。

第二躬,他在心裏說——【抱歉。】

他不願回想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的杜楷容,也寧願沒有人再記得那個夜晚。

第三躬,他說得是——【你放心。】

這樣也很好,他將永遠在照片上笑著。

尹鈺上前一步,將三根香插在了他照片前的香爐上,然後雙手合十,靜默地閉了一會兒眼。

然後他從成家明手中接過另外三根。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汽車剎車的聲響。

尹鈺直起了腰,擡頭。

一輛黑車停在了不遠處的道口,他瞳孔猛地一縮,就看見駕駛位的車門被推開,章茴穿著厚重的一件黑色毛呢大衣,一個人,從車裏跨了出來。

“茴哥來了!”

眾人隨著徐璨的喊聲轉頭去看。

.

雪下得更大了,紛紛揚揚,說是鵝毛大雪已經是一點都不為過了,風也怒吼起來,將雪花吹得完全淩亂,拍打在人的面頰上,刺啦啦地生疼著,簡直像小刀一樣,在皮膚上劃出了一個個的小口子。

章茴沒拿手杖,沒系圍巾,只是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揣兜縮著脖子,大步地往這邊走過來。

他走進了,眾人都沒說話,一齊往旁邊靠了靠。

章茴就瞇著眼——雪太大了,眼睛被吹得睜不開——在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了一遍。

“店裏有點事,晚了。”

他簡單開口。

尹鈺就踏步上前,扯住了他的手,在自己的手心裏搓了兩下,“冷不冷?為什麽不帶手套?腿沒事兒嗎?穿這麽單薄?”

章茴看著他,嘴角彎了彎,抽出手,“不冷,放心。”

然後把尹鈺手裏那三根為他準備的線香拿過來。

“我來。”

他抽了抽鼻子,轉開眼,徑直走到了杜楷容墓碑的最前面。

他對著石頭上嵌的照片,笑了一下,“用得是這一張啊。”

這也是他第一次來。

章茴盯著那張照片看,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杜楷容竟然那麽地陌生。

他眼睛有點熱,但好奇怪,沒有眼淚,他知道大家都在看著他,於是先鞠完了三個躬,把香立進香爐。

風雪吹不熄這些香火,只讓煙氣散得更遠了。

天地蕭條,這一方地方,卻竟然顯出了些反常的溫暖。章茴伸出手,摸了摸杜楷容的臉,他想過很多次,和杜楷容的再一次重逢,會是什麽樣的。

他從沒來他的墓前看他,是因為以前他覺得,他們兩個,應該在地下再見。

然後再正式告別。

……

“楷容,好久不見。”

章茴踩著碑前落下的薄薄一層新雪,扶著墓碑,慢慢地坐下了。

章茵拽了拽成家明的衣袖,幾個人默默地轉身上了車,只留下尹鈺一個人。

尹鈺站在雪裏,靜靜地等著章茴。

章茴淡淡地嘆出一口氣,“小風生了我的氣,沒能跟我一起來,我對不起,沒照顧好他,可我也盡力了,楷容,我真的盡力了。”

他的頭靠在石碑上,“我盡力活著,盡力正常,盡力學著愛別人,盡力把你忘了。”

“我現在做得不錯,才敢過來見你。”

章茴笑了笑,一片晶瑩的雪花落在他凍得通紅的鼻尖上,被他拈起來,對著天空看。

“楷容,對不起,我好像走出來了。”

“可是你會為我高興嗎?”

“你會原諒我嗎?”

章茴把手伸進兜裏,摸出了一枚銀白指環,珍重地擦了擦,又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墓碑的最頂端。

“真的抱歉,我以前不懂什麽是愛,誤了你,騙了你,我現在找到了我的愛人,楷容,我對不起你,我原諒我自己了……”

章茴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你就別原諒了……”

風吹過,雪拂過,冰凍的天地之間,似乎有人在問話。

可是沒有答案。

這世界上,多得是問題,卻總沒有答案。

尹鈺怔怔地擡起手,擦去了臉頰上掛著的一滴冰冷淚水。

不知是什麽時候流下來的。

他擡頭看了看蒼灰色的天空,陰雲都不規則,粒粒雪花亂舞者,也灰撲撲的,像不可預測軌跡的小飛蟲兒,不由分說地往他臉上撞。

有點冷了,他用力搖了搖腦袋,甩掉所有的思想,又用力跺了跺腳,驅走身上的嚴寒。

他快步走到了章茴身邊,蹲下,一秒都不耽擱,直接把他抱進了懷裏。

抱得很緊。

他覺得自己的懷抱應該很暖和。

他知道自己永遠都會是暖和的。

章茴沒有擡頭,他伸手摟住尹鈺的脖子,把臉直接埋在了尹鈺的胸口上,深深地、依戀地嗅了一下。

尹鈺不說話,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彎,一下子就站了起來。章茴這幾個月被他養得長了幾斤的肉,平時看不出來,抱在手裏,卻是實實在在的,真舒心,真幸福,真踏實,他美滋滋地想,這就是愛,這絕對就是愛。

雪下得多大啊,留他身後的那枚戒指,很快就被掩埋住,再也看不見。

而他大步流星地走得飛快,一眼都沒有再回頭看,所以沒走幾步,就完全把“杜楷容”這三個字拋到腦袋後面去了,章茴就正躺他的懷裏,沈甸甸的,他有什麽空去思索其他的事情?

他一向是這樣,從來不會回頭。

永遠不會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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