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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愛到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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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愛到活不下去

“那個長得很漂亮的男孩子,是誰?”章茵隨口問,“我怎麽從來沒見過,看上去是外國人。”

“尼克。”章茴說,“前些年在法國認識的朋友。你別看他長得顯小,其實比我小不了兩歲,他是個珠寶設計師。”

“哦……”

章茵的神情有些黯淡。弟弟獨自一人在法國的那段時間,是她最不願想的,想一想就難受。她不知道他過得什麽樣日子,也無從了解,從孫實嘉口中得來的只言片語,都是“一切都好”之類不痛不癢的信息,是很後來,她才知道章茴和家裏斷過聯,她當時正準備生孫小哲,孫實嘉楞是沒告訴她,直接撒謊給瞞了過去。

因為這個事兒,他們吵過無數次。

放手讓章茴離開她身邊,是她做過最後悔的決定之一。

章茴看出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好好的,你又傷感什麽呢。”

“沒事。”

黑暗中,章茵迅速擡起另一只手,在眼周揩了下,“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當時在國外,究竟過得怎麽樣……”

汽車平穩勻速,空氣安靜,路燈影子像一道道柵,在章茴臉上切割而過。

“我挺好的啊。”

章茴下意識把臉往陰影裏藏了藏,“不都和你匯報過很多遍了?”

“我不信,那為什麽會——”

“好了好了。”章茴知道她又要提,趕緊打斷,“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剛才不還說要往前看。”

章茵吸一口氣,扭頭看著窗外,不說話了。

她抽出來自己的手,頓了頓。

“你不要也騙我。”

章茴的唇角落了落,輕柔說,“沒有。”

有些事情,他是真不能讓章茵知道,這方面,他倒是挺感謝孫實嘉的。

.

和尼克再見面,也讓他部分回憶起了那些模糊的時光。在法國的小公寓裏,他們確實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

是因為尹鈺。他能認識尼克,也是因為尹鈺。

他和尹鈺之間有個不算信物的小信物,是一只鑲嵌寶石的領帶夾——尹鈺第一次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尹鈺的十八歲,章茴的二十五歲,那個夜晚中發生的一切都似乎染上絲不可思議的荒誕,因此什麽都好像有了些特殊性,包括那件小東西。那一晚,他記得自己從昏睡的少年的身下驚醒,也很慌亂,同時他帶走了那件禮物,後來在遙遠的大洋另一端,他也曾對著它發很久的呆。

還回去,又收回來,領帶夾上鑲嵌的石頭變了又變。後來章茴和尹鈺在法國街頭閑逛,偶遇了尼克,章茴才知道,領帶夾的設計是出自對方的手筆。

尼克經常去他們的公寓裏逗狗玩。

後來他自殺失敗,被尹鈺發現,再也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人居住,想把他送到專業的療養院去,但是章茴強烈抗拒,他就拜托了尼克,當他不在法國的時候,過來看著章茴。

後來章茴不告而別,再後來尹鈺也離開,他們的小狗裏昂就是托付給尼克,由他來照顧飼養。

章茴看出來,尼克還是挺喜歡尹鈺的,他當時是真想撮合,離開法國,有一小部分的原因也是這個。

到現在他也覺得,兩個人是很合適,很般配的,如果沒有他,是可以過得很幸福。

其實,他早就發現了,如果他消失,很多人都反而能從某種困境中解脫出來。可能初期會痛苦,可是人畢竟是堅韌的,堅強的,是能被時間慢慢治愈的。

像他這樣軟弱,完全沒辦法被治好的人,不太多。

.

章茴抱著一個大盒子上了樓。

杜篆風不在家,正好方便他把章茵預備送他的生日禮物找地方藏好。小崽子過兩天的生日,章茵有事,這身子也不方便再去派對上鬧騰,就提前讓章茴把禮物拿上。

章茴握著門把,對著杜篆風黑洞洞的房間,無端地發了一會兒呆。其實也不是小崽子了,十九歲,他已經能獨立照顧自己了。

等今年再做完最後一次的心臟手術,小風這邊,就真沒什麽讓他放心不下的大事了。他只要好好上大學,談戀愛,找工作,就能步上正常人的人生軌跡,他還有家人,他的小姨和姨父,章茴私下裏一直有和他們保持著聯系,而且章茵和成家明都不會對他置之不理。

如果章茵和成家明真能在一起,就更好了,他更沒有遺憾了。

他一直不那麽喜歡孫實嘉,也不知道為什麽,很久以前就對他看不順眼。

想想上大學的那會兒,成家明就喜歡章茵了,怪他沒看出來,當然,那時他滿腦子就是追杜楷容,創業,讀博,出國,都是圍繞著他一個人來,成家明和杜楷容是同鄉,也就是捎帶被他關註一下,他根本沒拿人當回事。

年輕時候,他沒拿任何人當過回事。

喜歡杜楷容,也只是因為喜歡他自己,喜歡那一份掌控和執著的感覺罷了。

太傲慢了,太自以為是了。杜楷容死之前說過一段話,一直刻在他腦子裏。他說章茴你自己必須得知道,你是個人渣,沒救的人渣,你這種人這輩子都沒有愛,你就這樣,誰都影響不了你,你就繼續這樣活著吧。

“你就這樣繼續活著吧。”

沒有愛地活著。

杜楷容當時說這句話的時候,只是在單純地罵他,章茴懂,知道他說的時候肯定沒想過,這會是一句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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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聯想出這麽多。

可能是因為章茵說要放下,可能是對新生命的感悟,也可能是因為又撞見了尼克。

章茴精神不好,很疲憊地洗漱完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卻又睡不著了。

輾轉了幾回,他張開眼睛,對著天花板發呆。

他時常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可能因為他早對自己在社會中的存在沒有了定位,他也時常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欲望,除了性,這種來源於生物繁衍本能的最低級別、最基礎普遍的欲望。

不過最近連這個也沒有了。

自從上次吵架,他已經好幾天沒見過尹鈺,也並不想念。

想起了醫生開給他的報告單,其實與之相配的還有一劑中藥藥方,倒是從來沒喝過。

想起來要發笑,章茴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活夠了。

他很恨地想。

還是睡不著。

章茴不知道為什麽,心煩意亂的。坐起來吃安眠藥,他擰開瓶子往手心裏倒,一下子倒多了,白花花的一把白色小粒,在手中堆成了沈甸甸的山。

很充實的觸感。章茴楞著,一動不動地凝視它,視線收縮,耳朵耳鳴,身邊的世界瞬間不具備實感。

片刻,又不知為何,他心裏突然一松,醒過來。

把多餘的藥片收回藥瓶裏,他拈兩個壓在舌根下面,下床找水喝。

床頭櫃上就有一杯,涼掉了的,他不在意,直接喝下去,口腔中微微的苦澀彌漫擴展,冰涼從喉嚨貫穿到胃底,令他更加地清醒了。

端著水杯站在窗邊,他突然伸手指撥了撥窗簾。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手機響起來,章茴並不感到意外,他盯著轎車的車頂,接通了電話。

“餵。”

尼克活潑輕快的聲音立刻傳出,“我贏了!”

“贏了什麽。”

“我和小徐打賭嘍,賭你絕對沒有睡覺。”

“……”

“怎樣,我猜的對不對,你根本睡不著吧。”

章茴眨了下眼睛。

“這,這怎麽猜到的……”

“我當然了解你啊。”

突然尼克捂住了聽筒,章茴聽見那邊嘰裏咕嚕地不知道在討論些什麽,片刻後聲音又放了開,尼克的說話語調變得得意洋洋,“茴,你的想法總是會阻礙你的行為,這是不好的,所以由我來告訴你現在該幹什麽。你現在放下水杯,穿好衣服和鞋子,下樓,直接到我們的車裏來。”

.

尹鈺好久好久沒病成過這樣了。

上一次發燒是什麽時候,他自己都不記得,而且平時就算是有點小感冒,喝點熱水也就自然好了。哪想這一次他一連高燒了好幾天,燒得神志不清,睡覺就像昏迷,醒來更不舒服,渾身疼痛無力,連眼睛都睜不開。他吃不下飯,叫了醫師來天天給打吊瓶,嘴唇幹得掉了一層皮,身上也迅速地瘦了,短短幾天,睡衣就開始在身上打晃,他對著鏡子一看,自己都嚇了一跳。

真是從來都沒這樣過,病得他自己心裏都沒了底,昨天去醫院做了個檢查,倒是沒有大問題,人家建議他住院輸液,他拒絕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對醫院有一種恐懼。

他猜想是因為章茴的緣故,他的各種緣故,總是因為章茴。回想起來,他為數不多幾次生這樣的大病,都是因為精神狀態比較差,而他的精神狀態,直接受到章茴的影響。

尹鈺第一次在章茴身上開了葷,就章茴過生日喝醉酒那次,他直接一病就病了一個多月,怎麽治都不好,拖到最後尹松煒都以為他是中邪了,甚至想請個跳神的來給他看看。不過尹鈺自己知道,他是因為心裏害怕,怕章茴這輩子再也不想理他了。

結果真的,章茴扭頭就和杜楷容出國去扯了證。

這一次又鬧這麽厲害,幾天下來,尹鈺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章茴在那個破便利店裏和他說的話,不會是真心話吧。

他不會真要徹底地離開他,他不會真的一點都不再需要他了吧?

尹鈺緊裹著被子在床上打冷戰,身體像一只幹燒的爐子,膛裏的骨肉啊臟腑啊什麽的都早已被一把熊熊的邪火燒了個空,只剩下空蕩蕩的一套軀殼,因為沒有了內容,空虛地發著惡寒。上了發條似的,他不停地發著抖,上下牙哆哆嗦嗦地來回碰,他只好使勁兒咬牙,咬得臉都酸了,眼淚從緊閉的眼角裏滲出來,在枕頭上流成了河。

真難受啊,除了章茴,再沒人能讓他這麽難受了。

他說那話是什麽意思?不許喜歡他,喜歡這種事情是人力能夠控制的嗎?可是明明所有人都被允許喜歡他啊,那麽多人排著隊喜歡,只有他不行?憑什麽只有他不行,杜楷容,成家明,路佳,尼克,甚至是他們店裏的經理小陸——他想起來陸雨胸口上別著的那只鋼筆為什麽眼熟,那是許慎遠的,他在章茴的書房裏見過。

好一個章茴,他一點兒都沒變,永遠是處處留情,隨時暧昧,只要遇見個喘氣兒的都要勾引一番。那麽珍貴的東西,他父親的遺物,說送就送了。

隨便一個人,他們都可以,都行!

簡直要氣死了,要氣炸了!氣瘋了!!

只有他不行!!!

尹鈺面朝下,試圖用枕頭讓自己窒息,他恨不得憋死自己,死了才能再也不受這種煎熬和折磨。

如果他能做自己的主,那他肯定不會愛上章茴。

可是他不能,他控制不了,他一點兒也想不明白自己愛他什麽,從十二歲開始,從見到他第一面開始,從來就都沒明白過。想不清楚,他只是絕望地、徒勞地去愛,用身體、用生理去愛,莫名其妙地愛,愛到絕路愛到活不下去,還是要愛,必須要愛。

不愛會怎麽樣呢?一樣是活不下去。

他又有什麽辦法。

不知不覺中,尹鈺漸漸又昏睡了過去,迷迷糊糊中,他聽到有人在轉動臥房的門把手,猜想是廖醫生,或者是尼克。最近尼克賴在他家裏不走了,說是要照顧他,其實也什麽都沒幹,可能就是閑得蛋疼了。徐璨這兩天也總來,匯報工作之餘,總能碰見尼克,並且已經知道了他和老刀子一塊兒查到的那些資料不太準,描述中所謂重金難求一圖的國際級別大設計師,天天像只低靈動物一樣游手好閑,不務正業,上躥下跳的。不過他愛怎麽樣怎麽樣吧,不走就不走,他自己都像一堆散了的骨頭,根本從床上爬不起來,更別提有力氣去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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